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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细纹[番外]

大晟永宁七年,开春。

江南的雪化得早,二月底就有了暖意。巷口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摆。温酌近日来受了寒,身子不太爽利。裴映洲把医馆门关了,不让他再接诊,温酌起初还不太乐意,后来实在劝不动了,只好安安分分地躺在院子的躺椅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翻的皱巴巴的医书,看两眼就合上打盹,醒了再翻开,日子过得懒洋洋的。

裴映洲最近有些奇怪。

温酌起初没有太留意。裴映洲这个人一向话少,沉默是常态。近几日的裴映洲照旧给温酌做饭、熬药、端茶倒水、夜里搂着他睡,但温酌注意到,裴映洲每天早上洗漱的时候,对着那面铜镜的时间比以前长了不少。从前裴映洲洗脸就是用水泼两下,拿帕子一抹就完事,如今他会在铜镜前站好一会儿,侧着脸,凑得很近,目光盯着自己眼角的位置,看完了左眼看右眼,眉头微微蹙着。

温酌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没有出声。第二次看见的时候多看了两眼。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裴映洲每天早上都这样,站在那面铜镜前,一张冷脸上写满了认真,凑过去看,退后一步再看,侧过脸看,皱着眉头看,看了又看。

温酌终于憋不住了。那天早上温酌坐在床上,看着裴映洲又在铜镜前站了快半盏茶的功夫,忍不住开口道:"裴郎,镜子上长花了?"裴映洲的手指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他,面色如常道:"没有。"温酌道:"那你对着它看这么久做什么。"裴映洲沉默了一瞬,将铜镜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走回床边坐下,伸手去够温酌的衣带帮他系,动作如常,口中道:"没什么。"温酌瞥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但温酌留了心。接下来几日,他暗中观察裴映洲。裴映洲照镜子的时候时常对着镜面出神。温酌把这些细微的神色变化一一看在眼里。他没有立刻点破,而是在心里慢慢地琢磨。

裴映洲今年二十八了。温酌想起来,去年这个时候,裴映洲问过他一句"我老了吗"。当时温酌正忙着给一个病人开方子,随口回了句"裴郎哪里老了",就把话题岔过去了。如今回想起来,温酌忽然意识到,裴映洲问那句话的时候,语气虽然平平淡淡的,但他的目光落在温酌身上,等了一瞬,像是在等一个更认真的答案。

温酌心下了然。

那天晚上,两个人洗漱完躺回床上,裴映洲照例从背后环着他,手掌贴着温酌小腹。温酌侧躺着,半阖着眼,在黑暗中静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开口:"裴郎。"

"嗯。"

"你今年生辰是什么时候。"

裴映洲沉默了一瞬:"你去年给我过过。"温酌道:"我忘了具体日子了,你再告诉我一遍。"裴映洲道:"九月十七。"温酌点了点头。过了片刻,他又开口:"裴郎今年就二十九了。"

裴映洲没有应声。但温酌感觉到他贴在自己肚子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二十九了啊。"温酌感叹,"比我大两岁。再过一年就三十了。"

裴映洲的手彻底不动了。温酌没有回头看他,但他能感觉到背后那具身体绷紧了一瞬,连呼吸都停了一拍。温酌在心里数了三下,然后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裴映洲的脸上。那张脸还是好看的,眉目如画,凤眼狭长,轮廓分明得像刀刻出来的一般。但温酌凑近了看,确实看见了裴映洲眼角的位置,多了一条极细极浅的纹路,侧头笑的时候会微微聚拢,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裴映洲看见温酌凑过来盯着自己的眼角看,下意识地想偏过头去。温酌抬手捏住了他的下巴,不让他转开。两个人就这么近近地对视着,温酌的目光落在他眼角那条浅纹上,看了片刻,轻声道:"什么时候长的。"

裴映洲没有说话。他的唇抿成了一条线,耳根却慢慢泛起红色。

"长了多久了?"温酌又问。

"……不知道。"裴映洲的声音有些闷,像是极不情愿承认这件事,"大抵就这几日。"

温酌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有点想笑。他忍住了。他轻轻地用拇指抚过裴映洲的眼角,指腹贴着那条浅纹,来回摩挲了两下,然后凑过去,在那处落下了一个极轻的吻。

裴映洲僵住了:"……做什么。"

"亲它。"温酌道,"它长得好看。"

裴映洲的脸更红了,红得连脖颈都染了颜色。他偏过头想躲,温酌不放手,又凑过去亲了一下,这一下落在眉心。裴映洲的睫毛颤了颤,不躲了,但也说不出话来。温酌看着他这副红透了耳朵的委屈模样,心底软绵绵的,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闷声道:"裴郎原是在怕老。"

裴映洲没有否认。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比你大两岁。再过几年你还年轻着,我就老了。"

"老了又怎样。"

裴映洲又不说话了。温酌等了片刻,从他肩窝里抬起脸,看见裴映洲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浅影,嘴唇微微抿着,像个做了错事不敢承认的孩童。

"裴郎。"温酌伸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你老了难道就不是我的裴郎了?"

裴映洲的睫毛动了动。

"你老了也是裴映洲。"温酌的声音很轻很柔,每一个字都裹着温热的呼吸,落在裴映洲的唇边,"你老了也是我的裴郎。你眼角长两条纹路,我就亲两条。长十条,我就亲十条。长一百条——"

"长不了那么多。"裴映洲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有些闷。

"长多少我都亲。"温酌笑了一下,"裴郎怎么连这个都要跟我争。"

裴映洲没有再说话了。他低头,将脸埋进温酌的掌心,像一只被顺好了毛的、终于肯安分下来的兽。温酌的拇指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后脑勺,从发顶梳到后颈,动作轻柔而绵长。过了好一会儿,裴映洲闷声道:"……你不要安慰我。"

"我没有安慰你。"温酌凑近道,"我说的都是真话。"

裴映洲从他掌心里抬起半张脸,一只眼睛露出来看着他,眼底带着一点不确切的、小心翼翼的探究,像是想从温酌脸上找出什么端倪。温酌坦坦荡荡地回望着他,目光里干干净净的,只有柔软的笑意。裴映洲看了片刻,又把脸埋回去了,只剩通红的耳尖暴露主人的悸动。

第二日早上,温酌醒来的时候,裴映洲已经起了。温酌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往铜镜的方向看去。裴映洲果然又站在那面镜子前面。温酌无声地叹了口气,扶腰下了床,慢慢走过去。裴映洲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落了一瞬,又转回镜子里,眉头又要拧起来。温酌在他拧起来之前伸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抚平了他眉心的褶皱,然后站到他身侧,和他一起看着镜子里两个人的倒影。

铜镜里映出两张脸。温酌因着感冒,眉眼间带着一层倦怠苍白。裴映洲站在他旁边,身量比他高出大半个头,面容还是那般冷淡秾丽,眼角那一条浅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温酌看了看镜子,又偏过头看了看裴映洲的侧脸,忽然道:"裴郎,你把脸侧过来。"

裴映洲不明所以,但还是微微侧过了脸。温酌踮起脚,在他眼角那处浅纹上落了一个吻,然后退回来,对着镜子里红了耳朵的裴映洲笑了笑:"早上好,裴郎。"裴映洲的耳朵从耳尖红到了耳根,他看着镜子里两个人并肩而立的身影,伸手将温酌的腰揽住了,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上,对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那天上午,赵横舟来送新到的药材。他扛着两只大麻袋进了医馆,嘴里嚷嚷着"温大夫温大夫你要的黄芪我给你弄来了",一进门就看见裴映洲蹲在院子里给温酌洗葡萄。裴映洲蹲在一只铜盆前面,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两截冷白的小臂,修长的手指在水里一颗一颗地搓洗着紫红色的葡萄,动作极其认真。赵横舟把麻袋往地上一放,张着嘴看了半天,转头对温酌道:"……温大夫,裴大人他最近……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温酌靠在躺椅上,手里捧着一碟子裴映洲刚切好的梨,慢悠悠地吃了两块,抬眼看了裴映洲一眼,笑道:"没有呀,他挺好的。"赵横舟挠了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只觉得裴映洲那张冷脸底下,好像比平时多了一层什么——像是某种警惕,某种在意,某种看多了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对着镜子的执念。赵横舟走了之后,温酌把裴映洲叫过来,让他坐在自己旁边的矮凳上。裴映洲坐下了,手里还攥着那颗刚洗完的葡萄,**地举在半空。温酌凑过去就着他的手把那颗葡萄叼走了,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轻声道:"裴郎,你听我说。"

裴映洲看着他,安静地等着下一句话。

“我刚开始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你才二十六。那时候你我都年轻,青年人嘛,自然怎样都好看。”温酌慢悠悠地说着,语气像在聊一件极寻常的事,"但这两年过去了,我越来越觉得裴郎越发符合我心意了。"他伸手摸了摸裴映洲的脸,"你眼角长了纹,你笑起来的时候纹路会聚起来,那就只有我才能看见。你在这里皱眉的时候,眉心里有印子,那也是只有我才看得见。裴郎身上的每一寸变化,都是跟我过日子过出来的。你让我怎么能不喜欢?"

裴映洲听完这段话,垂着眼沉默了很久。久到温酌都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裴映洲忽然抬起了手,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眼角,像在擦什么,又像只是碰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嗯。"温酌看见他耳根又红了,红得透亮。温酌笑着将手里的梨碟子递过去,叉了一块塞进他嘴里,轻声道:"吃梨。甜。"

裴映洲嚼着那块梨,温酌的手还搭在他的脸上,拇指轻轻蹭过他眼角那条浅纹。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蹲着,在院子里晒着开春的太阳,谁都没有再说话。那颗洗好的葡萄还剩半串,在铜盆的水里浮着,被阳光照得透亮,像一粒一粒圆润的紫玉。春风吹过,院中那棵歪脖子枣树上冒出了几粒嫩绿的芽苞。温酌垂眸看着裴映洲,春风掠过鬓发,掀起温柔的弧度。

温酌在心里想,这个人真好看。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还是好看。他会一直一直看下去,看到自己老了,看到裴映洲老了,看到两个人都白了头发,他还是会觉得这天底下再没有第二个人像裴映洲这样,教他看上一眼心就满了。

春阳渐暖,新绿初绽,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檐下的风铃轻轻碰了两声,又安静下去。满院子都是春天的味道。

——全文完——

因为太喜欢温馨小日常了所以先更了番外(滑跪)正文等我慢慢磨。这篇会是最终结尾!之前的慢慢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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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细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