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三年。
沈鸢二十八岁了。她的头发白了一半,原本乌黑的青丝里掺杂着缕缕银白,像是落了霜。她的眼角添了细密的皱纹,手指也因为常年做针线活而变得粗糙变形。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不止十岁。
邻居们都叫她“疯女人”。
“那个沈家的姑娘,脑子有问题。”巷口的王婶子压低了声音,对来串门的亲戚说,“等一个死了十年的人,等到自己都老了,还不肯嫁人。你说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可不是嘛。”李家的媳妇附和道,“我听说她每天晚上都对着一盏破灯说话,啧啧啧,怪吓人的。”
这些话偶尔会飘进沈鸢的耳朵里。她听到了,也只是笑笑,不争辩,不解释。
她依然每天清晨起床,洗漱,给“将军”喂食,然后坐在窗前开始一天的针线活。傍晚时分,她会出门走一走,沿着那条通往城门的街道,慢慢地走,慢慢地看,然后在太阳落山前回家。
她不再去城门口等了。
她只是在散步,仅此而已。
春天又来了。
院子里的海棠树越长越高,树干已经有海碗口粗了。每到三月,它就开出满树粉色的花朵,密密匝匝,热热闹闹,像是一片粉色的云落在了院子里。花瓣飘落下来,铺满了整个院子,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走在云端。
沈鸢在树下摆了一张小方桌,两把椅子。她泡一壶茶,放两个杯子,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对面。
“今年的花开得真好。”她端起茶杯,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说,“你要是看到了,一定也会喜欢的。”
风吹过来,几片花瓣落在对面的杯子里,浮在茶汤上,像是一只小小的船。
沈鸢笑了笑,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对面的杯沿。
“干杯。”
狸花猫“将军”趴在桌脚边,眯着眼睛晒太阳。它也老了,毛色不再光亮,行动也变得迟缓,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但它依然每天陪着沈鸢,她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这一年入冬以后,沈鸢的身体明显不如从前了。
先是咳嗽,断断续续地咳,吃什么药都不见好。后来开始发烧,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她的手也开始发抖,拿不稳针线,只好把活计都停了。
姨母来看过她几次,每次都红着眼眶回去。
“鸢儿,跟姨母回家住吧。”姨母拉着她的手,声音哽咽,“你这样一个人,让姨母怎么放心得下?”
沈鸢摇摇头,笑着说:“姨母,我没事的。这里有海棠树,有将军,还有他。我不想走。”
姨母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劝。她知道,这个外甥女的心里,住着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那座小院,那棵海棠树,那些泛黄的信件,是沈鸢和他之间唯一的联系了。离开了这里,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下了一场大雪。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把整个城市都裹进一片素白里。屋顶上、树枝上、街道上,到处都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沈鸢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景。屋子里生了一盆炭火,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给她苍白的脸色添了几分血色。
“将军”趴在她腿上,睡得正香。它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肚子一起一伏,偶尔动一动耳朵,像是在梦里追蝴蝶。
沈鸢抚摸着它的背,忽然觉得有些困。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恍惚间,她听见有人在叫她。
“鸢儿。”
那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沈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桥上。
是渡月桥。
桥下的河水潺潺流淌,水面上漂着数不清的河灯,灯火璀璨,如同星河倒悬。岸边的柳树在风中轻轻摇摆,枝条上挂满了细小的冰晶,在灯光下闪烁着七彩的光芒。
“鸢儿。”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沈鸢循声望去,看见桥的那一头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身姿颀长挺拔,像一棵立在风中的松树。他的面容被灯光映得半明半暗,但那双眼睛,那双盛满了星子的眼睛,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陆怀瑾。
他站在那里,微笑着看着她,朝她伸出了手。
“鸢儿,我来接你了。”
沈鸢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想要跑过去,却发现自己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怀瑾……”她的声音在颤抖。
“别急。”他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慢慢走过来,我等你。”
沈鸢咬着嘴唇,使劲点了点头。她抬起脚,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很艰难,像是踩在泥沼里,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永远也走不到他面前了。
可是他没有离开。他就那么站在原地,伸着手,微笑着,耐心地等着她。
终于,她走到了他面前。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和记忆里的一样。粗糙的指腹,有力的手掌,像是能把整个世界都握在手里。
“怀瑾。”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嗯。”他应了一声,抬起另一只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我在。”
“我好想你。”她说。
“我知道。”他说,“我也是。”
他牵起她的手,转过身,指着桥下的河灯说:“你看,这些灯都是我放的。每年一盏,一共十三年。每一盏上都写着你的名字。”
沈鸢低头看去。河灯漂在水面上,莲花状的灯盏里烛火摇曳,灯纸上果然写着两个字——“沈鸢”。
十三盏灯,十三个年头。
从她十六岁那年开始,一直到她二十八岁。
“你怎么放的?”她问,声音哽咽。
“托梦。”他笑着说,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每年上元节,我都会去河边放一盏灯。别人看不见我,但我自己能看见。灯漂走了,我的愿望就到了。”
“什么愿望?”
“愿你平安喜乐,长命百岁。”他说,“可是你没听话。你把自己照顾得不好。”
沈鸢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没有你,我怎么好得了?”
陆怀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她拥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暖,暖得像是春天的阳光。沈鸢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那是边关的风沙、军营的篝火、还有月夜里海棠花的香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说,“让你等了这么久。”
沈鸢摇了摇头。
“没关系。”她说,“只要你回来了,多久都没关系。”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这次,我不会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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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的清晨,姨母提着年货来看沈鸢。
院子里静悄悄的,雪地上没有脚印。姨母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到房门前,推了推,门从里面闩上了。
“鸢儿?鸢儿!”她拍着门板,声音越来越急。
没有人应答。
姨母慌了,喊来邻居帮忙撞开了门。
屋子里,炭火已经熄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沈鸢躺在床上,面容安详,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像是睡着了一样。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里握着一块白玉海棠佩。
“将军”趴在她枕边,也已经没有了气息。它蜷成一团,脑袋挨着主人的脸,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守护着主人最后的梦。
床头放着那个木匣子,盖子敞开着。里面的信被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最上面是最后一封——“鸢儿,对不起,我回不来了。”
旁边还放着一盏走马灯。灯纸已经泛黄破损,但上面的山水楼阁依稀可辨。烛台里插着一根新的蜡烛,没有点燃。
姨母跪在床前,放声大哭。
邻居们站在门口,面面相觑,也有人悄悄抹了眼泪。
那个等了十年的人,终于不用再等了。
沈鸢被葬在了城外的山坡上。
那里地势很高,可以看到整个长安城。城墙、街道、房屋、宫殿,尽收眼底。天气好的时候,还能看到城东那座渡月桥。
姨母把那盏走马灯和四十三封信都放进了棺材里,陪着她一起下葬。
“这些都是你的宝贝,”姨母一边放一边说,“带着去吧,到了那边,交给他。”
那块白玉海棠佩被挂在了沈鸢的脖子上,贴着她的心口。
第二年春天,有人发现沈鸢的坟边长出了一株海棠树苗。
没有人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风吹来的种子,也许是鸟儿衔来的枝条,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那株树苗长得很快,一年比一年高大,一年比一年繁茂。几年之后,它长成了一棵大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每到春天,它就开出满树粉色的花朵,密密匝匝,热热闹闹,像是一片粉色的云落在了山坡上。
风吹过,花瓣飘落下来,覆盖了整个坟头,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粉色的绒毯。
有人路过这里,看到这棵海棠树,感慨地说:“这棵树,怕是等了什么人一辈子。”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答什么。
而在另一个世界,有一座渡月桥。
桥下流水潺潺,河面上漂着数不清的河灯,灯火璀璨,如同星河倒悬。两岸种满了海棠树,正值花期,粉色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河面上,随着水流漂向远方。
桥上站着一对男女。
男子穿着月白色的锦袍,身姿颀长,面容俊朗。女子梳着少女的发髻,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裙,眉眼弯弯,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们并肩站在桥边,看着脚下的河灯。
“这里的海棠花开得真好。”女子说。
“嗯。”男子应了一声,侧过头看着她,目光温柔,“你喜欢就好。”
女子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笑了。
“怀瑾,”她说,“这次,你不会再走了吧?”
男子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不会了。”他说,“这一次,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她叫沈鸢,他叫陆怀瑾。
他们在渡月桥上重逢。
这一世,再也没有分离。
河灯一盏一盏地漂向远方,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像是无数颗跳动的心脏。
其中一盏灯上,写着两行小字。
一行是“沈鸢”。
一行是“陆怀瑾”。
两行字紧紧挨在一起,像是两个依偎着的人。
灯漂远了,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而桥上的两个人,依然站在那里,手牵着手,看着远方。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像是永恒。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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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