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鸡店开业三个月,江迟把它转手了。
不是亏了。是赚了。开业第一个月就回了本,第二个月净赚四万,第三个月他把店盘给了陈立介绍的一个餐饮老板,转让费比当初高了一倍。陈立说他疯了,好不容易做起来的店说卖就卖。江迟说:“我有别的事要做。”
他没解释是什么事。陈立也没追问。两个人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陈立抽了一根烟,江迟喝了一瓶水。
“你变了。”陈立说。
江迟没应。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以前你做事犹豫,想太多。现在你像……”陈立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像换了个人。”
江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他去了一家科技公司实习。投简历的时候他没抱什么希望——一个研二的实习生,能有什么竞争力?但面试那天,项目经理陈磊问了他三个技术问题,他答得又快又准,陈磊当场拍板要了他。
会议室的空调坏了。
报修单交上去三天了,没人来修。六月末的南城闷得像蒸笼,会议室又在顶楼,七个人挤在里面开了两个小时的会,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
投影幕布上是一张甘特图,红色的预警条横七竖八,像心电图骤停前的最后几秒。
“项目进度已经落后两周了。”项目经理陈磊把激光笔往桌上一拍,“甲方昨天发了邮件,说如果我们月底交不出第一版demo,就终止合作。”
没人说话。
七个人里有四个是实习生,剩下三个正式员工,一个在转笔,一个在低头看手机,还有一个——江迟——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项目文档,上面密密麻麻地画了很多红线。
“方案呢?”陈磊环顾一圈,“有没有人有想法?”
沉默。
“我有一个。”
所有人都看向角落。
江迟把那份文档翻到最后一页,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面。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条斯理,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排练过很多遍。
“问题出在需求拆解上。”他拿起白板笔,在甘特图旁边画了一个简单的框架,“甲方提了二十三个功能需求,我们全部排进了一个版本。这是错的。”
陈磊皱了皱眉:“甲方要求——”
“甲方要求的是月底能跑通核心流程的demo,不是所有功能。”江迟没看他,继续在白板上写,“二十三个需求里,真正核心的只有七个。剩下的十六个可以放到二期。”
他画了一条线,把二十三个需求劈成两半。
“但这七个怎么排?”转笔的那个人开口了,“按现在的开发进度,七个也做不完。”
“按你们现在的做法,当然做不完。”江迟的语气很平淡,不是嘲讽,更像是陈述事实,“后端的接口设计过度封装了,一个简单的数据查询要走四层。砍掉两层,开发效率至少提高一倍。”
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实习生:“前端这边,组件库不用从零搭。GitHub上有一个开源方案,MIT协议,直接fork过来改。”
“那测试,”
“测试用例我来写。核心流程的自动化脚本今晚之前给你们。”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磊看着白板上那个清晰到不像话的框架,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些?”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那两秒很长。长到江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快,很稳,像在数什么。
“昨晚。”他说。
江迟没回答。
他把白板笔放回笔槽里,坐回角落的位置,翻开笔记本,开始写东西。
会开完了。
江迟是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的。他把白板上的框架用手机拍了照,又把所有人的会议记录收拢在一起,整理成一份文档,发到项目群里。
走廊里,两个实习生走在前面,声音不大,但他听到了。
“江迟今天怎么了?像换了个人。”
“谁知道呢,开窍了吧。”
“以前也没见他这么厉害啊。”
“人不可貌相呗。”
他们拐进了电梯间,声音断了。江迟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刚发出去的文档。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得意。就是觉得隔着一层。像隔着一层玻璃看他们。
他上辈子死的时候,没有一个同事知道。他消失了,这个世界照样转。
所以他不需要他们说谢谢。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进了电梯。
电梯里还有一个同事,是后端组的。那人看了他一眼,笑着说:“江迟,今天会议上那个方案真不错,大家都没想到。”
江迟愣住,笑了笑:“运气好。”
语气很轻,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同事拍了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电梯到了一楼,同事先出去了。
江迟站在电梯里,等门关上。
笑容消失了。不是慢慢收回去的,是一下子就没有了,像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他不想被夸。夸奖意味着别人注意到了他的变化,而他不想被注意。
电梯继续往下。
下午四点。
代码写到一半,前端实习生过来问了一个问题。江迟给他讲了十分钟,从数据流讲到组件生命周期,讲得很细,实习生听懂了,说了句“谢谢迟哥”,走了。
江迟继续写代码。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空调的嗡嗡声。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他写了一个小时,把后端接口的冗余层砍掉了,测试跑了一遍,全部通过。
他提交了代码,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commit记录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一条语音消息,四十多秒。
他看了一眼,没点开。
锁屏。
又过了几分钟,他拿起手机,解锁,看着那条语音条。绿色的波形起伏,像心电图。他把手机贴近耳朵,犹豫了犹豫,还是没点开。
他在怕什么。怕听到母亲的声音?怕听到她说“小迟啊,妈想你了”?怕听到她哭了?还是怕自己听完之后会忍不住回一个电话,在电话里说不出任何有用的话?
上辈子的母亲,在他死之前最后一次通话,说的是“你爸身体不太好,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他说“忙”。母亲说“那等你不忙了再说”。
他到死都没回去。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的天越来越暗了。他能感觉到气压在变低,耳朵里有一种闷闷的、像坐飞机时的压迫感。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亮了起来,惨白的光打在每个人脸上,把所有人的表情都照得很淡。
他低下头,继续写代码。手指在键盘上跳动,速度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像一个二十三岁的实习生。他像赶什么,赶着把所有事情做完,赶着把所有漏洞堵上,赶着在某个他说不清的截止日期到来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好。
他在赶什么?他说不清。就是觉得时间不够。总觉得不够。
晚上九点半。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窗外的雨变大了,不再是白天那种细密的丝线,而是变成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每一声都很响,像有人在外面用指节敲窗。
江迟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四份文档,屏幕上开着三个代码编辑器。他在写测试用例,手指在键盘上跳动,速度快得像在弹一首他已经练过很多遍的曲子。
写完最后一个用例,他把代码提交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办公室很安静。空调嗡嗡地响着,荧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均匀。
他睁开眼,站起来。
茶水间旁边有一面全身镜,不知道是谁买的,挂在墙上,可能为了加班时整理仪容。江迟走过去,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人看着他。
清瘦,苍白,眉骨高耸,眼尾下垂。衬衫皱了,头发也有些乱。但那双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充满希望的亮,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烧过之后、余烬还没灭的亮。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我不会再死了。”
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是对谁说的,是对镜子里那个人说的。
他的语气不像在宣告什么。更像说服。
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什么东西,手指攥得发白,嘴里念叨着“不会沉下去了不会沉下去了”,但他自己也不太确定那根东西够不够结实。
窗外的雨更大了。
暴雨倾盆而下,整个城市像被倒扣进了一个巨大的水盆里。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一层又一层,把窗外的世界冲刷得模糊不清。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说了一遍。
“不会再死了。”
他转身,走回工位,关掉电脑,收拾东西。背包很轻,里面只有一台笔记本和一个充电器。没有水杯,没有零食,没有同事送的小摆件。
他拎着背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的灯已经暗了一半,只亮着应急照明。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很清楚。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有人。
他走进去,按了负一层。
镜面不锈钢的电梯壁映出他的影子。这次他没有看。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开了,地下车库的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混凝土和尾气混合的味道。他走出去,穿过停车场,推开消防门。
外面是暴雨。
他没有伞。
他站在门廊下面,看着面前的雨幕。雨水砸在地面上,溅起无数细小的水花,像一群密密麻麻的白色虫子在地面蠕动。
眼前浮现白天在会议室里,他说“时间不多了”的时候,陈磊的表情。那种困惑的、不太理解的表情。
眼前浮现下午在茶水间,有个同事路过时说了一句“江迟最近状态不错啊”,语气很随意,像在说天气。
他笑笑,说“运气好”。转身回到工位,笑容消失了。
他不想被夸。夸奖意味着别人注意到了他的变化,而他不想被注意。
没有人问他怎么了。没有人问他为什么突然变了。
他们只是觉得他“开窍了”。
他深吸一口气,冲进了雨里。
雨水在几秒钟之内把他浇透了。衬衫贴在背上,冰凉的。他低着头跑过停车场,跑到地铁口,刷卡进站。
地铁里人不多。他站在车厢连接处,浑身滴水,旁边的人都离他远了一点。
他没有在意。
车窗外一片漆黑。他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雨水顺着发梢滴下来,在脚边积成一小摊。
手机震了震。
是项目群里陈磊发的消息:“@江迟测试用例收到了,写得很全。大家明天按这个来。”
后面跟了几个同事的回复:“??”“收到”“效率啊”。
他没有回。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
地铁在隧道里穿行,发出规律的轰鸣声。外面的世界被隔绝在车窗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雨声。
隔着地铁的混凝土外壳,隔着几十米深的地下岩层,他依然觉得能听到雨声。那种铺天盖地的、不讲道理的、要把一切都冲刷干净的雨声。
他捏紧了背包带子。
手指抓得发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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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能力展现(第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