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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缘生缘起

"礼物?"余敬嘉跟着重复了一遍,"你到底把什么东西种到我身上了?"

阮临洲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向那片黑沉沉的水面,侧脸在柔和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一个印记。"他说,"你碰了我的碑,我顺着那一下跟上了你,但那种连接太浅了,风一吹就断。我在你身上留了东西,这样无论你走到哪儿,我都能找得到你。"

"那后来我腰不疼了,也是因为这个印记?"

"嗯。"

阮临洲转回目光看他,眼底又浮起一点笑意,"不然你以为自己能硬扛鬼缠身?"

余敬嘉的嘴角动了动,没接这个话茬。

水边安静了一阵,风不知道是从哪吹过来的,带起几片枯草叶贴着地面滚过去,细响沙沙。

余敬嘉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弱的暗光里显出淡淡的轮廓。他忽然想问很多事,那块碑底下为什么没有字,阮临洲死了多久,可这些问题堆在舌尖上,每一句都太沉重,他一时半会不知道该先挑哪个问出口。

他斟酌许久,才抬起头问:"你为什么选我?清明那天路过坟地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我?"

阮临洲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点笑意从眼底缓缓淡下去,但余敬嘉这段话的语气刻意放了很轻,问到最后阮临洲也只是静静注视他,最后的最后只挤出来一句干巴巴的:"而且也不用……在我腰上开个洞吧?"

等余敬嘉说完,他又重新笑出了声,胸腔里闷闷地振动几下,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那个动作带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那是个印记。"他补上一句,"不疼的。"

"你说不疼就不疼?"

"你当时也没喊疼。"

“……”

余敬嘉被噎住,他确实是没喊,当时那阵酸麻感太过尖锐了,把他的痛觉神经统统麻痹,让他根本分不清到底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他闭上嘴,目光移到旁边,看着那棵老树光秃秃的枝桠,忽然注意到其中一根枝条的末端冒出了一点极小的嫩绿色,细得像一根针尖扎出来的,藏在枯树皮的褶皱里,不仔细看完全发现不了。

他盯着那点绿看了一会儿,正要开口说什么,脚下的泥土又开始变软了。湿润的水从地面渗上来,浸透了他的鞋底,冰凉的水流裹住脚踝。

"天快亮了。"

余敬嘉抬起头,这次他看清楚了。阮临洲朝他迈了一步,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带起一阵清冽的凉意,似一滴露水落在眉心上。

"明天见。"他说。

次日早晨护士来查房,嘱咐了好几句,量完体温告诉他可以办出院了。

走出医院大门,上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暖得让人眯眼。

街边的早餐摊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卖煎饼的大娘正往面糊上磕鸡蛋,蛋清落进热油里瞬间凝固成一圈白色的边。余敬嘉站在原地呼吸了几口带着油烟和麦香的空气,索性拐进早餐店吃早饭。

吃早饭的时候阮临洲倒是没再闹他,余敬嘉吃的顺心,当然顺心不达一会,有什么东西实实在在拍了拍他的腰侧。

他没防备,被馄饨烫了一下,蹙着眉薄唇一瘪,下意识吐出一点舌尖晾了晾,他决定收回刚刚的想法。

吃完早饭他就坐地铁回了学校。地铁上人不多,他靠着车门旁边的扶手站着,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偶尔过站的时候灯光亮起来又暗下去。

算算时间,室友们应该都在上早八,到宿舍门口的时候他掏钥匙开门,陈朗果然不在,屋里空荡荡的。

他坐了一会,没有继续往下想梦里那片水面和阮临洲的事,只打开电脑开始写实践报告。键盘敲击的声音噼噼啪啪在安静的宿舍里回响,光标在白□□面上跳动,一行一行的字渐渐填满空白。

中午陈朗下课回来,一推门就看见余敬嘉坐在桌前,立刻咋咋呼呼地冲过来:"你回来啦?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去接你啊!"

"你不是上课么?"余敬嘉头也没抬,继续盯着屏幕敲字。

陈朗在他背后转了半圈,手撑着他的椅背探头看屏幕:"你写什么呢?"

"实践报告。"

"你挺行啊。刚从医院出来就学习,别卷了。"陈朗拍了拍他肩膀,力度不大,拍得他肩头的衣料微微下压,"吃饭没?走嘛走嘛,食堂新开了个档口卖酸菜鱼,我请你?"

余敬嘉点点头,保存好文档合上电脑。

食堂这个点人还不算太多,窗口前排着零星的队伍。酸菜鱼的档口确实新开,招牌是崭新的,旁边画了一条咧嘴笑戴厨师帽的鱼,丑的要命。

余敬嘉和陈朗各点了一份,端着餐盘找了位置坐下,不锈钢餐盘里白米饭冒着热气,酸菜鱼的汤底泛着金黄油光,几片白色的鱼肉卧在酸菜和辣椒中间,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陈朗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鱼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竖了个大拇指:"好吃!你快尝尝,就是有点辣。"

余敬嘉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酸辣在舌尖上化开,鱼肉嫩滑,酸菜爽脆,口感确实不错,他是四川人,其实辣度对他来说还好。

陈朗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表情正经起来:"对了,就海洋馆那个事,后来警察又找过我一次,问了些当时现场的情况,还问我认不认识那个驯养师,我说不认识,我就是去看表演的。老余你也被叫去问话了吗?"

余敬嘉摇头。

"那你运气好,省得费口舌,我就是把那天的事复述了一遍,说那个海豹忽然抽抽了一下,然后那个驯养师就掉下去了。"

陈朗说到这儿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但我觉得那个驯养师掉下去的样子真不对劲,你当时在旁边看见了吗?"

余敬嘉夹菜的动作顿了一瞬。他当然也看见了,那个驯养师站在高台上脸上的笑容都没来得及收回,脚下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四肢在半空中被强行扭转成不正常的角度后摔进了水池里。

但这些东西他没说,毕竟说出来只会让陈朗更不安,于是他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人太多,我没看清。"他说。

陈朗"啧"了一声,"也是,当时场面乱得要命,反正这事儿网上还在吵,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海洋馆设备老化没检修,有人说那个驯养师本来就身体不好,还有人说什么有……"他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更低,"有人说那水里有东西。"

余敬嘉抬眼看他。

"就网上那些神神叨叨的,说海洋馆那块地以前是什么什么河道旧址,往下挖几米能挖出淤泥,说是底下埋了东西什么的。我也不信这些的,但那天确实太怪了,海豹说抽就抽,人说出事就出事,前后连几秒钟都没有。"

陈朗给自己讲的直起鸡皮疙瘩,赶忙摇头继续埋头饭碗。

午后,余敬嘉继续写他的实践报告,敲完最后一行字时,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他以为是陈朗发来的消息或者班级群的通知,伸手拿起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条短信。号码是一串陌生的数字,不太像是手机号,开头没有区号,中间也没有常见的号段分隔。整串数字排列得密密麻麻,余敬嘉盯着看了两秒,确认那不是任何他认识的号码格式。

短信内容只有几个字。

"会缘客栈,静候光临。"

余敬嘉皱了一下眉头。他把这条短信从上到下又看了一遍,没有落款也没有诈骗链接,反正没有其他任何信息。

他点开那个号码试图回拨,听筒里传来的是一段忙音,嘟嘟嘟响了几声之后自动挂断,再拨一次还是同样的结果。

会缘客栈,没听说过这个地方。余敬嘉换了好几个软件搜,页面上弹出几条无意义的链接,大部分都是已经歇业多年的旅馆旧页面或是某个同名餐厅的评价,剩下的都是些不相关的内容。

他划了几下便关掉页面,屏幕暗下去,后腰那片安静了一整天的皮肤在这时候忽然微微热了一下。

那种热度来得又轻又快,余敬嘉下意识偏过头往宿舍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半开着透气,走廊里也没人。

陈朗正戴着耳机在游戏里杀得昏天黑地,键盘被敲得噼啪作响,他没再多想,把短信删掉了。

而后起身想动一动久坐的腿和腰,只一扎眼的事,阳台透进来的阳光和陈朗电脑屏幕上跳跃的游戏画面,全部在同一个瞬间在视野中坍缩下去。从边缘开始模糊,颜色褪成灰白,然后灰白也被抽走了,只剩下纯粹的空洞。

他的身体失去重心往下坠,速度快得连叫都来不及,坠落的过程中他闻到一股气味,陈旧木头被潮湿的空气浸泡太久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味道,混着一点烛火燃过的焦味,闻太久了就会头晕。

脚底碰到实地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膝盖弯了弯才站稳。

余敬嘉睁开眼,他站在一座三层高的木楼前面。

楼是老式的,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里点上烛火,光晕在黄昏般的暗色里摇摇晃晃,把楼门上方那块匾额上的字照得明灭不定,匾额是深色的木头,刻着四个字,朱漆描过边缘。

会缘客栈。

而他正站在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街中间,街道两侧是高低错落的旧式建筑,每一栋都亮着暖黄色的灯火,窗格子里透出模糊的人影。

空气里那股陈木烧焦的气味更浓了,夹杂着一点极淡的花香,分辨不出是什么花。远处传来模糊的说话声笑声,像是蒙在布里也听不真切。

余敬嘉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环顾了一圈四周,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机。手机屏幕红彤彤亮着,界面上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页面,背景抬头用深色的楷体字写着几行字。

"欢迎光临会缘客栈,您是今日第四位有缘客人,尚有七位客人未入席,入席之前,切勿离店。"

下面有一行小字,字体比上面那行细很多:"静候有缘佳人。"

余敬嘉抬眸看向那扇敞开的木楼大门,门内透出暖融融的烛光,隐约能看见一张长条桌摆在厅堂中央,桌上有茶壶和杯盏。

门口站着一个人,着一身暗红色长衫,头发在脑后拢成一个髻,看不清脸,但身形修长,站姿端正得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旗。

那人朝他微微弯了弯腰,恭敬又礼貌,声音不高不低,带点掌柜迎客时那种恰到好处的热络。

"余公子,您来了,请进。"

余敬嘉的脚没有动,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几行字安静地躺在灰□□面上。他抿了一下唇,没有很慌,反倒在思索目前的状况。

"卧槽——!!!这哪儿啊我靠!!我游戏还没打完呢——!"

余敬嘉转过头,陈朗正从街角另一头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脚上还穿着他那双印着黄色笑脸的洞洞鞋,头发乱糟糟地朝天翘。

"老余!老余你怎么也在这儿?!"陈朗冲过来一把抱过他哭天嚎地,"这哪儿啊这是什么地方?我刚才还在宿舍打游戏呢忽然眼前一黑——"

"你先冷静。"余敬嘉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不少,他拍了拍陈朗的后背,"你手机呢?"

"手机?"

陈朗这才想起来手忙脚乱摸口袋,掏出手机按亮屏幕,余敬嘉凑过去看了一眼,陈朗的手机上也显示着同样的灰□□面,只是第一行字略有不同。

"欢迎光临会缘客栈,您是今日第五位有缘客人,尚有六位客人未入席,入席之前,切勿离店。"

下面是同样的静候佳人。

太巧了,两人手机超幸运地一起中了毒。

陈朗盯着那行字看了有好一会儿,抬起头来的时候脸已经煞白了半截,嘴唇翕动了一下,挤出来的声音都有点发颤:"老余……这什么东西啊?客栈?什么客栈?我是不是在做梦?"

余敬嘉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那扇敞开的木门,门口那个穿暗红色长衫的人还站在原地,姿态比纸人都端正。

"进去看看。"他说。

陈朗在他身后愣了一下,然后咬着牙跟了上来,脚步声急促又带着点慌乱,拖鞋底拍在青石板上噼里啪啦的。余敬嘉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穿长衫的人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厅堂的样貌。

厅堂比他在外面看到的要大得多,深色的木质地板擦得锃亮,反射头顶暖黄的烛光。长条桌摆在正中央,桌上搁着青花瓷的茶壶和几只杯子,旁边摆了几碟干果和点心。

墙上挂着意义不明的字画,有一幅画的是满池荷花,另一幅画着水草间的两尾红鲤,全都从天花板倒挂而下。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厅堂里已经坐了愁容满面三个人。

一个穿着灰夹克的中年男人靠在椅子背上闭着眼睛,面色疲白;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另一侧,头发披散着,手里一直攥着手机;还有一个是年纪不大的男孩,看起来比余敬嘉年纪要小,大概就十七八岁。

"余公子,陈公子。"穿长衫的人在他俩身后开口,"请入座,主人稍后便到。"

陈朗跟着余敬嘉坐下,椅面硬实的木头硌着脊背。期间他抽空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灰□□面上又弹出一行新的字。

"客已入席,戌时三刻,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