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里那个标志性的灰色背景墙，尺子上的刻度清晰可见。
“这人大概半年前来的这里。”赵珑收回纤长的手指，慵懒地靠回椅背。
“面上做着茶叶生意，”她顿了顿，观察林深颜的反应，“暗地里嘛……自然是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手腕上的金镯滑落到小臂。
“总结来说，就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不过……”
“不过什么？”林深颜停了手上的动作，银匙搁在杯沿，发出一声轻响。
赵珑忽然绽开一个暧昧的笑，眉头微挑，语带揶揄：“不过这脸长得还真挺带劲儿的。”
林深颜低头看向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微抬着下颌，眼睑微肿，凝着血珠，像是刚挨过打，脸上挂了彩，青青紫紫的。
嘴角还渗着血，在唇角凝成一小块暗红色的痂。
但他的眼睛直视前方，懒散中带着讥诮，仿佛在嘲笑整个世界。
肩膀垮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半边眉毛。胡茬肉眼可见，在下巴上形成一片青色的阴影。
整个人显得有些颓废，却并不影响这张脸带给人的冲击力。
那是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落魄至此，明明伤痕累累，却依然让人觉得。
只要他想，随时可以翻身上马，杀出重围。
“这照片……”林深颜的指尖抚过照片边缘。
“钞票换的。”赵珑晃了晃镶钻的甲片，她一声哼笑，脸上带了几分嘲讽，“我手下有人在鉴证科擦地板，只要有钱，什么事办不到。”
她掀起眼皮，目光从睫毛下方斜斜地看过来，有意调戏面前的人：“怎么，心疼你的老情人落魄了？”
林深颜抿了口咖啡。
苦涩在舌尖蔓延，带着微酸的回甘。
她放下杯子，不知道齐伯伯跟赵珑说了什么，才会让她误会两人的关系。
“珑姐说笑了。”林深颜突然直视赵珑的眼睛。
她的目光平静而直接，没有躲闪，没有羞赧。
“我是在想……”她顿了顿，“钱确实好用，但也得看用在谁手里，不是吗？”
赵珑的笑容凝住。
空气安静了两秒。
随即，她爆发出一阵悦耳的笑声。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带着真切的愉悦，笑得肩膀都在抖。
耳垂上的金珠跟着乱颤，在晨光中晃出一片金色的光晕。
眼底的笑意也彻底化开，不再是刚才那种玩味的、试探的，而是真的被逗笑了。
“难怪老齐说你……”她突然掐了话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她从口袋里又拿出一张便签，推到林深颜面前。
便签是淡黄色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地址和一句话。
“你进门前刚收到的消息。”赵珑的手指在便签上点了点，“他今天晚上会在素逸街最大的酒吧谈生意。”
林深颜垂眸看了眼腕表，小巧的银色表盘，指针指向下午三点。
眉头微蹙：“今天晚上，来得及吗？”
“来得及，怎么来不及。”赵珑突然倾身向前。
玫瑰香水混着咖啡苦涩的气息扑面而来。那香水味浓烈却不刺鼻。
她的指尖挑起林深颜肩头的一缕发丝，轻轻缠绕。
“亲爱的，你这身白大褂似的连衣裙……”
指尖顺着林深颜肩线滑下，从肩膀到手臂，轻轻一划。
“怕是连酒吧门童那关都糊弄不过去。”她收回手，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着林深颜，“曼谷的夜场可不流行纯情女学生。”
林深颜瞥见玻璃柜上映出的自己，素白的连衣裙，裙长过膝，领口严严实实。
确实格格不入。
她嘴角微扬，不紧不慢地仰头：“那就拜托珑姐了。”
话音落下，赵珑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翩然上了二楼。木楼梯很老了，每踩一级都会发出声响。
林深颜听见楼上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过了许久，赵珑的声音从楼上传来：“这条裙子……”
她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条黑色的东西。
“这可是姐身材最火辣的时候穿的，便宜你了。”
她一扬手，裙子从二楼飘落。
林深颜伸手接住，入手处是冰凉的缎面，轻薄得几乎没有重量。
一条黑色吊带裙，布料少得几乎能团在手心里。
细细的吊带，深V的领口，后背几乎□□。裙摆很短，大概只能遮住大腿根部。
赵珑踩着楼梯下来，走到林深颜身边，伸手把裙子展开，在她身上比划。
“去试试。”
更衣镜前，林深颜被裙子越来越紧的收腰勒得深吸一口气。
那裙子像第二层皮肤一样贴在身上，勾勒出每一寸曲线。
她侧过身，看见镜子里自己的后背几乎□□，只有几根细带交叉着，正要调整，却被冰凉的指尖按住肩头。
“别动。”
赵珑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按着她的肩膀，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着镜子里的她。
“越不舒服的裙子，越能让人挪不开眼。”
她从旁边拿起一双黑色细高跟，蹲下身，握住林深颜的脚踝。
“抬脚。”
林深颜扶住她的肩膀，顺从地抬起脚。
赵珑替她穿上高跟鞋，扣好踝带。
“好了。”
林深颜站起身，一个踉跄扶住了衣架。
赵珑倚着门框吹了声口哨，轻佻而赞赏，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腿倒是比我当年还要多两公分。”
她眼底闪过一丝怀念，目光有些放空，像是在看林深颜，又像是在看很多年前的自己。
“年轻可真好。”
两人重新坐回岛台边。
“今晚我就不跟你去凑热闹了。”她漫不经心地晃着咖啡杯，杯中的咖啡荡出小小的漩涡，“最近有群不长眼的在盯我。”
林深颜抬眸，目光带着询问。
“也不打紧。”赵珑轻笑一声，目光飘向墙面上那张旧照片。
照片里二十岁的她戴着拳头，露出紧实的腹肌。稚气未脱的脸，眉眼间却已经带着狠劲。
“强龙难压地头蛇，更何况……”她完全没放在心上的语气，仿佛还觉得有趣，“姐这二十多年也不是白混的。”
她的目光从照片上收回来，看向林深颜，眼角的细纹在笑容里加深。
暮色渐浓的老街上，突突车的尾气混着芒果糯米饭的甜香涌入车窗。
林深颜坐在后座，车窗半开，温热的夜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赵珑突然倾身。
红唇几乎贴上林深颜耳廓，温热的气息喷在耳畔。她压低声音：“看见穿孔雀蓝衬衫的酒保就摘耳环。”
她指尖按住林深颜颤了一下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安抚。
“只要情况不对，他会立马帮你脱身。”
林深颜转头，正对上赵珑难得正经严肃的眼神。
“我相信你。”林深颜说，顿了顿，“也相信齐伯伯。”
“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赵珑脸上流露出些许不自然，像是被人看穿了什么。她移开视线，看向车窗外流动的霓虹。
“保护好自己。”她的声音低下去，“你要是有什么闪失，我可没办法和那个老家伙交代。”
话落，她推开车门。
车门又重重关上。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定位图上闪烁的红点与一条简讯同时跳出。
【颜颜，放心，我会随时关注你的动向。（PS：微型定位器在你衣服上的胸针里）】
林深颜摩挲着胸针上冰冷的碎钻。
那胸针是银色的，镶嵌着细碎的钻石，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烁着微弱的光。
车子走走停停行驶了近一个小时，她抬头，看向车窗外。
霓虹灯管在夜色里亮起，“Dark Colours”紫红色灯牌的光斑在积水的路面倒影里扭曲变形。
车停在路边，林深颜推开车门。
夜风涌来，带着酒气和香水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躁动。
重金属音浪裹挟着龙舌兰酒气撞开厚重大门。
频闪灯将舞池里扭动的身躯切割成支离破碎的剪影。
一秒钟是高举的手臂，下一秒钟是甩动的长发，再下一秒是一张扭曲的脸。
空气中弥漫着龙舌兰、威士忌、香水、汗液混杂的气味，还有淡淡的烟草味。
那气味黏稠而浓烈，几乎可以触摸得到。
扶梯拐角的监控探头缓缓转动，红色的指示灯像一只眼睛，不紧不慢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林深颜坐在灯光最暗的角落。
但也吸引了不少目光。
裙子恰到好处的剪裁，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体线条。头发比平时更卷一些，散落在裸露的肩头，配合她的气质，清冷又媚态。
她端着一杯酒，却不喝，只是用指尖轻轻转动杯沿。
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整个空间，实则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不知过了多久。
秦陨终于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他从侧门进入，穿过舞池的边缘。
斑驳光影在他身上流淌，红色的光扫过他的脸，勾勒出愈发深邃的五官。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从容。
林深颜放下酒杯。
她起身，绕过舞池准备跟着上楼。
舞池里的人群拥挤而狂热，她不得不侧着身子从缝隙里穿行。
有人伸手想拉她，她灵巧地避开。
终于，她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楼梯是螺旋形的，越往上走，音乐声越小，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绝了。
二楼的走廊里。
蓝调钢琴曲如潺潺流水漫过每一寸空间。
钢琴声舒缓而忧伤，偶尔有萨克斯插入，悠扬而缠绵。
与楼下的喧嚣仿佛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