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半月的冷雨笼罩整座城市,天色永远是沉郁的灰,云层压得极低,连日光都难以穿透,整座城市常年浸在湿冷的雾气里,适配着超自然公司与生俱来的压抑与冷清。
这家隐秘机构扎根城市城郊独栋封闭式楼宇,不挂牌、不对外营业,游离世俗律法、公安体系之外,是世间异能者、玄学传人、人体改造实验体的收容与管控之地。世间游荡不散的阴煞、器物滋生的精魅、异界闯入的畸变生灵,全部归这里清缴管控,圈内人只简称为超自然公司。
公司制度森严,分为外勤清缴部、后勤管制部、实验研发部三大板块,其中外勤部战力层级分明,编号001的零朔,是整个外勤部乃至全公司公认的顶端战力,无人能及,也无人敢靠近。
午后雨势渐缓,细碎雨丝飘落在外勤部一楼大厅落地窗上,晕开一片片水痕。大厅整体是冷调极简的工业风,墙面通体哑光深灰,地面铺防滑冷白地砖,顶灯白光直白寡淡,照亮空旷偌大的空间,往来组员步履匆匆,大多低声交谈,刻意放轻动静,下意识避开大厅西侧靠墙的角落。
逍珩就站在大厅入职登记台旁,身形清挺温润,气质是刻在骨血里的世家矜贵,褪去落魄后的局促,依旧从容平和。他身着黑金拼接古风劲装,衣料垂感温润,肩头搭一袭轻薄暖金纱质披帛,行走时轻晃温婉,袖口收束素白棉麻束带,利落不拖沓,左手腕缠绕一串颗型圆润的深棕檀木佛珠,佛珠被指尖常年捻动,边角磨得温润发亮,指尖干净修长,指腹带着常年摩挲古玉、佛珠留下的薄茧。
眉眼生得柔和通透,浅棕瞳色干净沉静,黑发梳理整齐,额前细碎软发垂落,冲淡周身疏离感,只是眼底深处,沉淀着历经家破人亡后的沉寂落寞,待人有礼有度,分寸感极强。
他是逍遥阁仅剩的嫡系少爷。
江北逍遥阁,传承三百二十年正统古董玄学世家,从古至今深耕器物玄学一脉,是玄学圈内公认的老牌名门。
逍遥家人天生自带鉴灵血脉,生有鉴灵眼,可看透古今器物附着的灵气、残魂、阴煞怨念,通晓古器文脉吉凶,精通以传世古玉、佛门佛珠、古法符箓镇煞御灵,历代收藏传世玉器、佛门法器无数,十二件镇阁古玉,护江北地界百年阴祟不侵,门第鼎盛,往来皆是玄学名流、古玩权贵。
逍珩自幼长在古香古色的老宅之中,庭院摆满传世瓷玉,书房堆满篆文古籍,从小拜师修习鉴灵术、养脉术、御灵诀,性子养得温和淡然,不喜纷争,只求安稳守着家族古物,安稳度日。长辈疼爱,家境优渥,从前的他,是被万般呵护长大、不染风霜的世家少爷,每日伴古玉书卷度日,捻佛珠静心,心性干净平和。
变故发生在三年前霜降那日。
那一夜天降黑雨,天地阴气暴涨,一伙隐匿多年的高阶异能组织,勾结大批炼化成型的地阶阴煞,强攻逍遥阁祖宅。对方目标明确,不为伤人,只为掠夺逍遥阁镇阁十二件上古灵玉,灵玉可聚天地灵气,可增幅邪祟修为,是世间难得的修行至宝。
阁中长辈拼死护玉,布下传承法阵御敌,可对方早有谋划,修为强横,法阵被迫破碎,祖宅院落被阴煞黑雾焚毁大半,血流满阶。逍遥亲眼看着长辈尽数殒命,宗门护卫全军覆没,珍藏百年的古玩法器、十二件镇阁灵玉被尽数洗劫带走,偌大逍遥阁,一夜倾覆,声名尽毁。
为偿还宗门死伤赔付、变卖祖宅抵债,逍遥从云端跌入泥沼,从衣食无忧的世家少爷,变成无家可归、背负血海、遗失宗门至宝的落魄之人。
这三年他四处漂泊,走访各地古玩地界、玄学据点,追查当年异能组织的踪迹,多方打探后得知,世间所有异能势力、成型阴煞、非法邪祟组织,尽数受超自然公司制衡管控。唯有入职这家公司,调取内部异动档案,才有机会查到当年覆灭逍遥阁的幕后势力,找回遗失古玉,了结宗门恩怨。
走投无路之下,逍珩递交外勤入职申请。
他纯正的鉴灵血脉、御灵能力,完全契合外勤招录标准,审核一路绿灯,短短两日便完成入职核验,外勤编号739,外勤新晋组员。
前台后勤人员指尖敲击办公平板,录入最后一项师徒绑定信息,抬眼看向逍遥,语气平淡刻板,眼神不自觉看向西侧角落,带着难以掩饰的忌惮疏离:“外勤新人实行师徒绑定,新人所有外勤任务、部门规章、生存守则,全部由带队前辈全权教导。你的外勤编号739,带队前辈外勤编号001,零朔,外勤部第一战力,若虫计划唯一存活实验体。往后在公司,遵从零前辈指令即可,不要随意打扰,不要私自触碰他。”
逍珩闻声抬眸,顺着工作人员示意的方向看去。
大厅西侧背光角落,远离人流,安静得自成一方隔绝天地。
少年倚着冰冷金属墙面站立,身形清瘦单薄,骨架纤细,看着身形偏少年感,周身气息死寂寡淡,没有半点烟火气,仿佛与周遭热闹全然割裂。一身宽松藏蓝连帽卫衣版型宽大,衬得身形愈发单薄,黑色短发利落贴肤,额前碎发遮住眉眼大半,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极少接触外界的病态惨白,毫无血色。
脖颈一圈米白色医用纱布缠绕紧实,边角微微起毛,遮盖咽喉处一道深长旧疤,小臂外侧、右手五指指节,缠绕层层交错的医用绷带,新旧绷带叠加,有的泛黄陈旧,是陈年伤口,有的白净崭新,是近期伤痕。双肩扣着黑色硬质皮质战术背带,腰间别一柄哑光黑色短刃,刀鞘低调,常年不离身。
他微微垂着眼,长睫纤长冷硬,眼帘低垂,遮住眼底神色,周身敛着一缕极淡、却极具压迫感的纯白气息,那是专属于天罡之息的纯阳气场,内敛蛰伏,不主动外泄,却让周遭阴邪、异类本能畏惧避让。
察觉到旁人目光,零朔缓缓抬眼。
一双冰蓝色瞳眸澄澈空洞,无喜无悲,无好奇无打量,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剩刻入骨血的戒备、麻木、漠然,看人时目光平直淡漠,从不停留,疏离到极致。
四目相对的一瞬,逍珩腕间檀木佛珠轻轻相撞,发出细碎温润的轻响。
零朔体内蛰伏经脉深处的天罡之息骤然微动,纯阳正气本能警惕躁动,但凡陌生异能、陌生灵气靠近,他的气息都会下意识防御,随时准备催动罡气自保。可下一秒,逍遥身上温润绵长、干净醇厚的古玉灵气,混着佛珠自带的静心禅意缓缓漫开,温润平和,无攻击性,无恶意窥探,刚好抚平他躁动的罡气,让翻涌的经脉瞬间归于安稳。
是天生相融的气息。
逍珩敛眸,礼数周全,身姿微微躬身,语调温和恭谨,后辈分寸拿捏恰到好处,开口便是规整称呼,不轻佻、不逾矩:“零前辈,晚辈逍珩,外勤编号739,今日入职外勤部,往后劳烦前辈多多教导照看。”
嗓音清润平缓,温和有礼,自始至终,只唤前辈,顺带报出自己的外勤编号,恪守部门规矩。
零朔薄唇极淡抿起,唇色偏浅发白,常年少言寡语,声带受损,嗓音干涩低沉,音色偏冷,淡淡应声,极简冷淡:“嗯。”
一字落定,便重新垂下眼眸,收回目光,不再看向逍遥,重新变回独属于自己的死寂状态,不愿有任何交集。
逍珩并未上前打扰,礼貌颔首示意,便收回目光,安静站在登记台旁,不多靠近,不多打探,恪守后辈距离。
他阅遍世间古物百态,见过器物承载的千百种悲欢怨念,见过戾气滔天的精煞,见过心性各异的异能者,却从未见过零这般人。
满身伤痕,被伤痛包裹,手握可斩尽万邪的天罡纯阳之力,本该所向无敌,却比世间任何生灵,都孤独易碎。
入职半日,逍遥去往后勤领取外勤物资,等候物资期间,无意间听见两名后勤组员靠墙低声闲谈,话语直白,道尽零二十年血淋淋的身世。
零朔从没有名字,从零到如今,只有编号001。
六岁之前,他是街头无户籍、无亲属、无备案的流浪孩童,父母早亡,流离市井,无人看管,无人庇护,吃不饱穿不暖,在阴暗角落苟活。六岁那年,被超自然公司实验部人员抓捕,直接送入地下绝密实验基地,划入若虫计划实验名单,编号001。
十年前,世间高阶阴煞批量滋生,外勤现有战力难以制衡,公司高层为打造一柄绝对可控、战力顶尖、克制万邪的纯阳兵器,启动若虫人体改造实验。
实验残忍至极,毫无人性可言。
筛选一百二十七名六岁无籍孩童,统一剥离过往记忆,抹去身份信息,注射情绪剥离药剂,淡化喜怒哀乐,剥夺共情感知,让孩童失去共情、心软、偏爱、爱恨等一切情绪,变成只会服从指令的载体。而后切开经脉,植入天外纯阳晶石,日日浸泡至阳蚀骨药液,打断四肢重塑肌理,以天地烈日罡气、百种纯阳毒物日夜淬炼血肉,强行催生天罡之息。
天罡之息,天地本源纯阳正气,至刚至烈,至净至杀伐,世间一切阴邪、怨灵、畸变体,触之即溃,是制衡邪祟的顶级力量。
可凡人血肉经脉,根本承载不住狂暴纯阳罡力。
实验基地终年封闭,白日烈日引罡入体,夜晚药液蚀骨炼脉,孩童日日承受经脉断裂、皮肉灼烧、神魂撕裂的极致痛苦,哀嚎昼夜不绝。扛不住淬炼者,经脉爆裂当场死亡;试图反抗逃跑者,当场处决;心性生出杂念、情绪波动者,直接剔除实验资格,抹杀处理。
一百二十七名孩童,逐年减少,血肉消融,尸骨掩埋于实验基地后山,悄无声息。
只剩编号001的零朔,凭着骨子里极致的求生欲,硬生生熬过七年炼狱改造,三年封闭式生死厮杀训练。
八年时间,经脉断裂重塑八次,体表遍布刀伤、灼伤、药液腐蚀疤痕,咽喉处罡气初次暴走撕裂皮肉,留下永久无法愈合的伤疤,故而常年缠纱布遮盖;指节、小臂常年打斗受伤,绷带从不离身。
十三岁,他淬炼大成天罡之息,成为若虫计划唯一存**。
一百二十六名同伴尽数消亡,只剩他一人,活成公司专属兵器。
实验剥夺他大半情绪,他不懂欢喜,不懂委屈,不懂善意,不懂偏爱,不懂人情往来,脑海里只有接收指令、清缴邪祟、压制罡气三件事。他没有薪资支配权,没有休假权,不能拒绝任何高危任务,不能擅自离开公司辖区,心绪但凡起伏,天罡之息立刻反噬经脉,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甚至会失控伤及旁人。
公司所有人敬畏他、依仗他、疏远他、惧怕他。
外勤组员依仗他清缴高阶邪祟,保全自身;高层依仗他制衡异界势力,稳固公司地位;所有人惧怕他气息暴走,惧怕他冷漠杀伐,从没有人把他当做普通人对待。
没人唤他名字,只叫他001、实验兵器、罡刃,没人在意他伤口疼不疼,没人在意他彻夜调息压制罡气有多难熬,没人愿意靠近他半米之内,给他一丝暖意。
他生于炼狱,长于厮杀,无亲无故,无名无归,一生都被禁锢在公司,为任务而生,为杀伐而活。
领取完全套外勤制服、宿舍门禁卡后,逍遥去往员工宿舍区。
公司宿舍双人一间,后勤按师徒就近分配,外勤编号739的逍遥与编号001的零朔宿舍相邻,门对门,仅隔两米走廊。
宿舍楼道安静,雨声透过走廊窗户传入,清冷潮湿。逍珩靠在走廊窗边,指尖缓缓捻动腕间檀木佛珠,心绪沉静,梳理自己浮沉半生的过往。
逍遥阁三百年风骨,世代温润向善,从不主动残害生灵,只以古玉法器度化怨念精魅,守护一方世俗百姓安稳。逍珩从小被教导向善包容,修习静心佛珠法门,养温润灵气,修平和心性,从无争强好胜之心。
三年霜降之夜,宗门覆灭,是蓄谋已久的围剿。
事后逍遥收拾宗门残籍,从长辈遗留手记里得知,当年盯上镇阁灵玉的,是公司实验部私下勾结的非法异能组织。对方需要上古灵玉,改良实验药剂,强化改造人体异能,而逍遥阁灵玉灵气精纯,是最优材料。
也就是说,覆灭逍遥阁、屠戮宗门长辈、掠夺传世古玉的幕后源头,根源就在超自然公司内部。
这也是外勤编号739的逍珩执意入职外勤的核心缘由。
一来,混迹外勤,接触高层档案,查清实验部与非法组织勾结真相,为长辈报仇;二来,寻找十二件镇阁灵玉下落,找回宗门至宝,重振逍遥阁;三来,自身鉴灵血脉,在外勤可以安稳立足,不用再漂泊流离。
从前他坐拥满屋美玉,阖家安稳,是众星捧月的世家少爷;如今家破人亡,身无长物,贴身只剩一块碎裂的镇阁和田古玉,腕间一串常年静心的檀木佛珠,孑然一身,无依无靠。
过往半生,满是温暖顺遂,后半余生,只剩复仇寻玉,前路茫茫。
他生性温和,不喜打扰旁人,知晓零朔满身伤痕、生性戒备,便从不会主动凑上前攀谈。可不知为何,初见那一眼,看着零麻木空洞的冰蓝色眼眸,看着他满身遮掩不住的伤痕孤寂,心底总会生出难以自控的恻隐。
同是孤身之人,同是身不由己,同是被困方寸之地,各有各的浮沉苦难。
傍晚时分,外勤部全员下班,大厅人流散去,只剩零值守组员。
零朔依旧待在西侧角落,没有回宿舍,背靠墙面闭目调息,周身纯白罡气缓缓流转,压制体内白日躁动的经脉痛感,每一次细微调息,都要承受经脉隐隐灼烧的钝痛,这是实验留下的终身后遗症,日夜不休。
他习惯独处,习惯远离人群,只有无人之时,才敢卸下一丝紧绷,安静调息。
逍珩收拾好入职物资,路过角落,脚步放轻,刻意放缓动静,生怕噪音惊扰到对方。走到一米开外,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语气恭谨轻柔,恪守后辈距离,清晰报出自身编号以示规矩:“零前辈,晚辈逍珩,外勤编号739,天色已晚,晚辈先行回宿舍,若是前辈有事,随时可以传唤晚辈。”
他刻意保持一米安全距离,不靠近、不触碰、不窥探,完全尊重零的戒备底线。
零朔闻言,睫羽微动,并未睁眼,只是淡淡点头,低声应了一个字:“好。”
声音依旧干涩冷淡,却没有排斥疏离。
逍珩不再多言,安静转身离开,脚步轻缓,佛珠碰撞声压至最轻,直至走入宿舍,轻轻合上房门。
走廊彻底安静,零朔才缓缓睁开冰蓝色眼眸,望向逍遥离去的方向,眸底空洞微动。
入司新人,大多畏惧他、讨好他、刻意疏远他,唯独外勤739号逍珩,礼数周全,分寸刚好,待人温和,从不逾矩,从不窥探他的伤痕过往,从不惧怕他身上的天罡戾气。
还有他身上温润的灵气,捻动佛珠时平和静心的气场,是零朔二十年炼狱生涯里,从未感受过的安稳平和。
零朔收回目光,重新闭目调息,体内躁动许久的天罡之息,前所未有的安稳平和,经脉连日不休的钝痛,都淡去几分。
入夜,雨势渐大,风声敲窗。
两间对门宿舍,一静一沉。
一边是编号001,炼狱长大、满身伤痕、无依无靠、被当做兵器的零朔;
一边是编号739,世家覆灭、孤身寻仇、温润内敛、跌落尘埃的逍遥。
同为世间孤人,于冷雨深秋,于超自然公司,陌路相逢。
后辈恭谨有礼,事事尊称前辈,报编号守规矩,分寸自持;前辈冷漠寡言,戒备深重,二人气息天生相融。
故事始于这场安静克制、互不打扰、彼此共情的初见,前路漫漫,朝夕相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