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来招魂的。”
谢持光举起手中长卷的帖子,递至门房面前。
正打瞌睡的门房闻她来意,瞬时清醒,忙迎她进去。她颔首,拽着楚绛影的手,随其引路行去,沿途府内亭台楼阁,假山水榭,颇有一番水乡的独特。
门房道:“老爷夫人见你们来,定会欣喜。”
话虽如此,他却拧着眉,唇角耷拉,神色布满忧愁。
谢持光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对,并未声张,只随他去前堂。
梁氏夫妇在此等候已久,甫一见他们二人过来,便招呼落座,侍从奉茶。虽面带笑意,可眼角眉梢俱是疲惫,若仔细看,那愁苦之意更是藏在细密的皱纹内。
谢持光颇为熟稔道:“我名唤谢水,此乃我弟弟,谢映。他自小心智有损,我将他带于身边,方便照料,望您二位海涵。”
被现编了个谢映之名的少年并无反应,只望着说话的人,不吭不响,恰坐实其傻子之名。
梁老爷连道几声:“无碍,无碍。”
他与妻子相视一眼,妻子轻拍他的手。梁老爷讲道:“梁某有一独女,名唤温慈。年初时上山祈福,便再无踪迹,报官后也仍未有结果。”
谢持光观他们神色,刻意问道:“那何故招魂呢?”
梁老爷叹罢:“原是数月都未曾有结果,我们本想如此也好,就当做孩子还活着。然我与拙荆近来夜夜梦带孩子,她直直站在床前,问她什么,她也不说,便想着能否请人招魂,问个明白。”说到此,梁老爷声音哽咽,梁夫人早已掩面而泣,喃喃些什么。
然谢持光听得一清二楚。
梁夫人说:“若我身子再好些就行了,她便不用上山为我祈福。”
谢持光指尖动了动,垂眸道:“节哀。”
梁老爷揽着妻子肩头,试探道:“张榜几日,唯有您揭了这榜,小女这事,可需做什么准备?”
她颔首,言明要布置阵法于她生前房中,除了一些布阵所需的材料外,还需一件、乃至多件梁小姐的衣物,且是她最珍视、最依恋的,于阴气最重的子时催动法阵,进行招魂。
听罢,梁老爷心头生了几分期冀,却被她一句话泼了冷水:“我只能尽力而为。”
他哎了几声,虽有憾,但自知不能强求。
梁夫人则莫名觉得胸中郁气一空,忽能缓过劲儿来了,她规整鬓发,回首看去,与那谢水姑娘对视上。
她一双眸子似琉璃般清透,让梁夫人恍惚间想起自己昔年在破庙中拜佛时,那落于佛像上的雪。待回神,她方才想起招待二位,原想去亲自叮嘱厨房做恒陵的特色菜肴。可听见那谢姑娘道需去房中布阵,思来想去,应是她与其一同去最妥,于是叮嘱丈夫去厨房看着,自己领着人到女儿房中。
谢持光进去前,考虑到是姑娘家闺房,正想让楚绛影在外面等着,梁夫人便已开口:“不若让他到园子里等一等吧,那里有下人看着。”
她扫了一眼傻子:“可以。”
房间不大,布置的却极为精巧,进门后往左,还有一个小小的佛龛。
谢持光先用神识探查一番房间,未察觉有何异动,便收回来。
“这是她钟爱的胡琴。”梁夫人微微俯身,隔着帕子抚摸琴弦,不过片刻,她又至梳妆台前,拿起上头的本子,示于谢持光面前,扭身问去:“还有她亲手抄写的佛经,不知这两件可否方便您布阵。”
“只需一件就好。”谢持光上前一步,“可否让我看看其内容?”
梁夫人:“自然。”
谢持光轻轻接过,能从娟秀的字迹看出,那梁小姐生前多是个知书达理的闺秀,由梁氏夫妇教养,想必也温良恭俭。
趁她翻看间隙,梁夫人在八角桌前坐下,瞧了瞧与女儿生前别无二致的闺房后,用帕子遮住唇边,缓缓吐出口气。她同谢持光讲道:“我这身子,是在几年前雪天施粥时摔了,才坏了根儿的。温慈自小懂事,想让我快快好,便亲自抄写佛经,每年年初都去寺里祈福,熟料今年……”
她不忍再念。
“可以布阵,佛经至子时再放也不迟,劳夫人拿好。”谢持光适时将经书递回,牵走话题,免得她再多思多忧。
“那就好,那就好。”梁夫人接下台阶,见谢持光屈膝半跪于地面,以灵力催动毫笔,那阵法一笔一墨落下,将要完善时,梁夫人身子不禁打个寒颤,无声叹气。
除了期盼外,她莫名生些恐惧。
既怕招不出女儿,又怕招出女儿。
谢持光起身,随意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好了。”
梁夫人敛了敛心神,勉强生出一个笑来:“辛苦谢姑娘了,若您不嫌,我好带您到园子里逛逛。”
“好。”谢持光思及楚绛影还在花园里等她,便也应了。
她们到时,看见楚绛影正坐在亭子里,一旁有个人正与他说话,这倒是谢持光没想到的,她原以为这傻子不会正常交流——莫非是他渐渐有了从前的神智?
走近了她才发觉,是那人在喋喋不休地念叨,楚绛影不知道在往旁边看什么,总归还是不理人的。
是她多虑了。
直到瞧见楚绛影不顾身旁人,径直往她这儿来,谢持光才后知后觉,哦,在看她。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黏在她身边,还是那人走过来,三言两语讲清事。
那人是货郎,今日送完最后一批货便要辞行,不料碰上梁夫人领着谢持光去小姐闺房,错开了,又因听闻夫人会来花园,便来花园等。
“你要辞行?”
“是,奴才……”
见货郎支支吾吾,谢持光便明白是自己碍事了,正好她有想问傻子的事,便主动走至一旁,临走时最后看了货郎一眼。
他个子不高,面容也没什么辨识度,谢持光只记得他低头时看着很老实。
梁夫人不好意思怠慢她,但她身体不好,身边必须有侍女跟着,便指派了个旁的下人来带他们逛园子。
好巧不巧,那人,恰是来时所见的门房。
谢持光见他,冷不丁地问:“你很关心主家?”
门房焉哒哒地点头:“老爷夫人心善,若非当年他们给了小的和阿吴一碗饭和一份活计,小的与他怕是早就饿死了。”
“阿吴是谁?”
“方才那货郎,他也很关心小姐的事,报官那日,就数他最伤心呢,匆匆从外地赶回来,路上翻了车,险些掉悬崖,连祖传的玉佩都丢了,之后便大病一场。”
“你可知他为何要辞行?”
“小的听闻是他有了心上人,打算跟心上人去别处安家。”门房并未多想,全盘而出。
谢持光见差不多了,便将门房支开:“你走吧,我更习惯自己逛,我不会跟夫人说的。”
门房犹豫一会儿,还是应了:“这……好吧。”
他一走,谢持光立马松开楚绛影的手,停止扮演姐弟情深:“刚刚在花园那人跟你说了什么?”
傻子回想了一会儿:“他给我拿了吃的,问我在干什么。”
“没了?”
“他问你是谁,我说是姐姐。”
似乎没什么问题。
谢持光蹙了蹙眉,即使梁家小姐这事有蹊跷,破案的事也当交给衙门,轮不得她。
她便压下那点疑虑,只待夜里布阵。
可惜天不遂人愿,用晚膳时,梁小姐生前闺房走水了。
火势越来越大,下人们也救不及,即便后来谢持光赶到掐水诀,顷刻间便将火给浇灭了,房内诸多器物也都损坏,其中便包括了那把胡琴。
里头久未有人居住,没有明火,理应不该燃起来。谢持光正奇怪时,得知梁夫人险些晕厥,一阵兵荒马乱后,侍女才将其中缘由道出,竟是夫人在下午因太思念女儿,在里面待的久了点,临走时,在佛龛前点上了香,正是那香使房内走水。
梁夫人卧在榻上,悔不当初,那间房是她为数不多能思念女儿的了。
谢持光眉心一跳,忙问她:“那经书你可收好了?”
“经书……对,还有经书。”
梁夫人这才回想起来,慌忙让侍女拿出来。
谢持光放下心来,还在就行,看着梁老爷安抚她,默默退出去了。
回头看去,楚绛影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视线却盯着某一处不动。
谢持光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是梁小姐房间的方向,她什么也没感受到。
谢持光试探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楚绛影若无其事地将视线转回来,冲她笑。
“……”她打量了楚绛影一会儿,表情忽地冷了起来,“你最好不是装傻。”
傻子似是被她吓到了,却还一个劲儿往她旁边贴。他虽是少年体态,却也比谢持光高了一个头,偏生每次都要粘着她,显得像个大型犬。
谢持光只能暂时打消疑虑,去梁小姐房中再次画下阵法,她这次留心检查了一遍,那火是从佛龛开始烧的无疑。
她看了眼房内半开的窗户,离去前,在房间外又布了一层结界,凡是有人来,她都能感受到。
然直到子时,弯月悬空,都没有人再来过。屏退旁人后,谢持光将佛经放至阵法中心,手持梁府事先备好的青铜铃,口中念诀。
魂兮魂兮,何独飘荡。
铮——
烛光摇曳,房中一大半都损毁了,尚残有烧焦的气息,梁老爷与梁夫人紧紧依偎,期盼地望着,一刻也不忍移开眼。
铮——
一阵风吹来,携着冷冽的梅花香,吹散了那若有似无的焦味,却也将那烛火熄灭。
他们未能等来期盼之人。
眼前虽然什么也没出现,梁夫人却还是抱着最后一丝期盼问:“是成了吗?”
谢持光摇摇头。
她眼中泛起泪花:“是因为房间被烧了吗?都怪我,都怪我…”
“不,这与那无关。”
“那是因为什么?”梁老爷安抚妻子的同时,焦急地问她。
问及缘由,谢持光实则也有些茫然,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成。
梁老爷虽也是满面愁容,却还是勉强地扯出个笑,叫她与弟弟休憩,不妨多留几日,随后失望地离去。
谢持光回到自己房间后,躺在床榻上,预料之中地叹了声气。
怕什么来什么。
她侧过脑袋,余光往旁边一瞥,少年安静地打地铺睡在她旁边。
她是真不知道为什么会失败。
谢持光忆起那回招魂,也是如此。
她与楚绛影进秘境后,修为被压制,谁料才进去没多久,楚绛影便倒下,再一探,已是阳魂离体的状态。
谢持光恐拖久了他当真回不来,她还不想去黄泉抢人,便以古籍上所记载之术布下阵法,并以他本命剑作为阵眼,放至中央。
岂料她用灵力催动两三个日夜,此人都未曾睁眼,秘境之中灵力恢复较为缓慢,她又被压制修为,如此消耗之下,只得躺下开摆。
阖眼时,脑中已有怎么去黄泉的计策。
然再睁眼,她却看见楚绛影悠闲地拖了一头灵兽回来,不知他怎醒来的。
后来谢持光复查古籍,又叩问师长,确信自己当时未有一步出错,更加不明所以,究竟是什么让她失败了?
可惜后面未再有用到招魂术的机会,久而久之,她自己也将此事撂在身后,如今却成了大错。
今日与那时无差,唯后半程少了个步骤,那便是睡觉。
谢持光心想,既如此,不如先睡再说,便放心闭眼,试与周公论棋。
至夜半,楚绛影却忽而睁开眼。
他一双乌沉沉的眸子几近与夜色融为一体,偏走路时又是无声的,若此时有谁来看,兴许会将此当作闹鬼。
楚绛影在窗前驻足,隔着菱形窗向外看去,半晌后,正欲扭头,却被想喊的人一把扶住肩。
“不睡觉干什么呢,你也要修仙啊。”
姑娘家温热的身体贴过来,他下意识想离得更近,扶着他肩的那只手却牢牢按着,不许他动,二人身躯之间只相隔一寸,楚绛影能清晰听到她的呼吸声。
她许是尚未清醒,还想将脑袋搭在他肩上,又堪堪止住。
“……”
楚绛影没法动,只能僵在原地。
谢持光眯了眯眼,她望向窗外。
白日里被她称赞过的亭台水榭蒙上阴翳,连月光都无法驱散这层阴翳,其中则立着一道身影,朦朦胧胧间,她隐约见到宝蓝色的衣袖,似湖水般,衣袖下的手遥遥指着东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