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三人你推我让,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尴尬。夜三当即扬声一笑,半是玩笑半是爽朗,打破了这片刻难堪:
“哈哈哈,爹、娘,你们别担心,他不会介意的。再说了,他现在连脚都抬不起来,还能往哪儿跑?”
说罢又转头看向幂花,笑意明亮:
“不过话说回来,你在我家住了这么久,总得多少报答一下吧?何况还是救命之恩,可不轻啊,哈哈。这样吧,等你身子恢复了,记得再回我家。我要求也不多,帮我多赚点银两,把这房子重新建一建,就算还清这份恩情了。你觉得怎么样?”
夜三神情真诚又坦荡,眼底却藏着几分顽皮的玩笑。幂花侧头看了他一眼,明知这是为缓和局面的戏言,却依旧郑重颔首,一字一句认真应道:
“好,一定。”
爹娘听了这话,心头悬着的一块大石仿佛瞬间落地,轻轻舒出一口气。
幂花轻声开口:
“继续打扰,实在过意不去。我……不如……”
他话音顿住,双手伸到颈后,将那条一直贴身戴着的银链取下,握在手中,递向夜三阿娘。阿娘缓缓走近,他便将项链轻轻放在她掌心,声音微低,带着几分腼腆:
“如今……我没什么能报答叔伯、婶娘,还有这位兄弟……救命之恩太重,此去北海岸,能否顺利采到修慈草,也未可知。这条项链……就当是……先请诸位替我保管。若一年之后,我不曾回来,便以此物相抵恩情。还望各位收下。”
阿娘一手握着那枚银链,另一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温柔地将他的手包住。
她心知再推辞,只会让这孩子更加难堪,可又实在不忍心让他空着手离去,只得柔声道:
“何必如此呢?把我们当成一家人就好……还是自己带在身上,路上也好当个念想。”
话虽如此,幂花的手依旧坚定,目光望着她,不容推脱。
两人相持不下,一旁的叔伯笑着劝道:
“好了,你就收下吧。只是替他保管而已……等这孩子平安回来,再还给他便是。如此一来,我们也能知道他是否顺利采到修慈草,岂不是两全其美?哈哈哈。”
阿娘听了,脸上为难之色渐渐散去:
“好吧,这样也好。”
两人又与幂花闲谈几句,便转身走出屋外。夜三也跟着一同出去,屋内只余下幂花一人。
他背靠墙壁,端端正正坐直,闭目静静调息。
屋外,夜三追上爹娘,边走边道:
“今日我和爹一起出海捕鱼吧?”
叔伯朗声应道:
“好啊!这几日你没跟着,船上也冷清不少。走,这就出发!”
懿夜三回头笑道:
“娘在家慢慢歇着,中午我和爹一定捕好多鱼,换好多银两,很快就能盖一座更结实的新房子了。”
海风扬起,吹乱他的发,少年笑容灿烂,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欢喜。
话音一落,他转身笑着飞奔而去,直奔海边那只小船。飞快解开系在木桩上的船绳,用力将船推入海中,扬声大喊:
“爹,快点!都准备好了!”
笑声朗朗,神采飞扬,一如未经世事的孩童。
屋内,幂花本欲静心打坐,却被那清脆的笑声惊动,不自觉转头望向窗外。望着海边那道鲜活身影,心底轻轻一叹:
“这般日子,虽清苦,却安稳。有家人相依,无忧无虑。只是这四海辽阔,何处……才是我的归处……”
暮色渐临,夕阳染红海面。两道身影踏着晚霞,缓缓朝小屋走来,肩上手上皆是渔获,一身海风与泥尘,却脚步轻快。
屋内早已炊烟袅袅,炉火融融,暖光映得一室明亮。米饭香气扑面而来,引得归人越发心急。
阿娘的声音从屋里传出,带着几分嗔怪:
“怎么今日回来得这么晚?可叫我担心坏了!”
懿夜三笑着进门:
“娘,今日收获可不少,还捞到一只特别奇怪的珍珠贝。本来想拿去卖,人家给的价钱不好,我就带回来了。等以后多抓几只,串成项链给娘戴,那就更好了。”
他兴冲冲地将贝壳拿出炫耀,阿娘定睛一看,也微微惊讶:
“果然是件稀罕物……”
随即又笑着提醒:
“先去洗澡,再出来吃饭。”
夜三随手将那只古怪的贝壳放在灶边,拿了衣物便去沐浴。不多时,刚擦着头发走出,便听见灶边传来一阵气急败坏的尖叫:
“啊啊啊——太热了!再烤下去老子就要被烧熟了!是谁?是谁干的!老子绝不会放过你的狗命!”
这一声惊叫,也惊动了屋中静养的幂花。
他本是人鱼,通晓四海生灵言语,本是寻常。他素来知晓,凡未化形的海中生灵,皆循天道轮回,被人捕来当作食物,亦是常理。
可这声音,却有八分熟悉,令他不得不留心。
正欲出声查看,便听见夜三已与那东西对起话来:
“你吵什么?我还没把你肚子里的珠子挖出来呢……好好安分些,今夜先饶过你,明日再慢慢处置。”
那贝壳怒声吼道:
“你这个脑袋有坑的凡人!”
“咦……你居然能跟我说话?”贝壳气焰更盛: “我管你是人是鬼!你知道老子是谁吗?也敢动我?该死的,快把我放了!”
懿夜三冷笑一声:
“你是什么东西,与我何干?落到我手里,便是我的。惹火了我,就早点直接上砧板,哼。”
贝壳回骂:
“老子会怕你?把你祖宗叫来,也别想刮花我半片壳!赶紧把我放回海里,不然你死定了!”
那声音听着还很稚嫩,偏要装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凶巴巴的,倒像是狐假虎威,半分威胁也无,只显得可笑。
屋内的幂花听着这对话,心中已然明了。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银胤——以珍珠为真身的海仙。
当年他还在东洛水宫时,一同跟着国师修道的挚友共有两人:一位是银胤,另一位是冻怜星。三人一同长大,银胤年纪最小。
正因最小,自幼便被众人宠着,模样乖巧可爱,国师与一众海仙都舍不得严厉责罚。久而久之,倒养出了几分懒散顽皮的性子。
幂花还记得,往日在珊瑚馆听国师讲道,银胤总在座位上摇头晃脑地打瞌睡,到最后干脆趴在桌上睡得香甜。国师把他叫醒,用戒尺轻轻敲一下手心,他便一脸敬畏,连连认错,保证下次绝不再犯。国师心慈,也便不再多责。
可后来,他越发放肆,有时干脆逃课,不肯专心修行。
常常偷偷溜出东洛水宫结界,找一处水清景幽之地,化回珍珠贝真身,一睡便是十天半个月,不见踪影。
众人也不甚担心,都知道他那一身贝壳坚硬无比,无人能破,多半又是躲在哪里偷懒酣睡,便由着他去。
这一次,想必又是偷偷溜出宫来逍遥,睡得太沉,随波漂到近海,偏偏被懿夜三一网捞了上来。
也算一场离奇缘分——抓他的人是夜三,而他幂花,又恰好在此。
想到这里,幂花在心底轻轻一叹:
“不知经此一遭,他能不能长点记性……至少改一改这贪睡的毛病。”
他倒不担心银胤会有什么危险,只是任由他这般吵下去,终究不妥。
平日里,银胤对海族众人向来温和有礼,笑起来还有几分腼腆可爱。
谁知一旦被惹急,说话竟这般粗鲁凶狠,倒让幂花有些意外。
这时懿夜三摆摆手:
“你就在那儿继续胡说吧,我可没空理你。我要吃饭去了,吃饭去喽!”
说罢,擦着头发,悠然转身离开。
珍珠贝急得大喊:
“喂喂!真不放我吗?你……你这个家伙!啊啊啊救命啊!”
幂花无奈,等夜三走远,才轻声开口:
“你怎么会在这里?”
听见这声音,贝壳猛地一颤:
“谁?是谁?难道人间的凡人,都能跟海里的东西说话吗?”
幂花淡淡道:
“是我,你听不出我的声音?”
银胤瞬间又惊又喜,几乎要哭出来:
“大哥?幂哥?是你吗?太好了!快救我,快救我……快点,热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