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亦被那狂乱旋涡卷在其中,身形几欲不稳,却仍拼力扬声高呼:
“此事……我等实在无权干预!此乃蜕形最关键一刹,稍有外力介入,便极易走火入魔!对不住诸位,我也不知水明为何会变成这般……连累了大家……一切……便听天由命吧……”
另一边,水明被困在万千水泡中央。
结界内外隔绝,无人知晓其中光景,只看得见他被重重狂澜包裹,全凭一己之力苦苦支撑,抵御那自内而外翻涌不息的惊涛。
忽有一股狂暴至极的内海大潮,直冲海城而来,一浪便卷翻内城诸物。巨浪滔天,威势骇人,整座海城瞬时陷入混乱。被卷上高空的海仙亲眼目睹那股力量,只觉心惊胆战,深不可测。所幸并未酿成死伤,唯有国师的珊瑚道观被冲得七零八落,玉瓦珊瑚四散飞溅,狼藉一片。
过了许久许久,狂潮才缓缓平息,旋涡亦将众海仙一一轻轻放下。
国师连忙环顾四周,确认众人无一大碍,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幸而只是些许晕眩,稍一调息,便复归如常。
众海仙回过神来,纷纷聚到国师身侧,神色复杂难言,却并无半分怨怒:
“国师,我等便直言了。
自古至今,从未有过这等景象。成年礼本是天大喜事,人鱼经此一礼,不仅能显露真容,更能得天地馈赠,觉醒神力。
他族纵然无绝世容貌,也必有非凡神通;即便资质平平,也多是祥瑞清和之象。
可水明小公子……为何偏偏引动这般凶异之兆?莫非……礼成之后,会化作什么异类妖邪不成……”
话音未落,众人尚在低声议论,忽然齐齐顿住,猛地回头——
只见那困住水明的巨大水泡缓缓挪动,越升越高,越涨越大。
周遭翻涌的海水,渐渐重归澄澈透明。
高空之上,一道柔和白光垂落,直直照进那层叠万千的水泡之中。
光辉漫洒,水流如星子般闪烁。下方亦有无数细小水珠翻涌而上,颗颗带着莹光,一齐向水明涌去,再四散飞扬,飘遍整座海城,一时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景象恢宏壮丽,难以言喻。
所有海仙皆仰首凝望,一瞬不瞬。
又是惊,又是叹,赞叹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环绕着水明的水泡渐渐散开,化作长长螺旋水链,将他轻轻缠绕。
片刻之后,那晶莹流转的水链之中,传出一道低沉清越、温润如玉的声音:
“引弓流,收。”
一语落下,水链徐徐收拢,凝作一条细长如水的弓弦,静静悬在发声之人掌心。
水明的身影,也随之一点点清晰——
自那朦胧光幕之中,缓步走出一位高挑少年。
他身姿端雅,自带威仪。
乌黑长发间隐现金色流光,编成一缕长辫,垂落左肩。长睫微卷,眼睑之下,那枚小小的血泪痣若隐若现;眼尾一道细银光痕浅浅勾勒,眸色沉静温润,内里却藏着不外露的锋芒。
他立姿优雅,一腿笔直,一膝微屈,手臂轻抬,掌心托着那道流动不息的水弓。
身着浅青长衣,白边素雅,袖间绣着海浪与海花纹样,纹路如珊瑚般,若隐若现。颈间细银项圈贴身环绕,足下鞋履与衣纹相映成趣。
气质出尘,玉骨清风。
那一刹,整片东海之水,仿佛都为之轻轻一震。
良久,少年缓缓闭目定神,身形轻落,踏回海面。
他步履从容,一步一步,缓步走来。
不知是否错觉,众海仙心底都隐隐生出一丝异样——
素来汹涌强劲的海流,此刻竟似有灵识一般,欢欣雀跃。水势温柔,流转缓慢,拂在身上,说不出的舒适安宁。
海城之中,万鱼齐游,摆尾摇曳,五彩斑斓,成群结队,宛若起舞相庆。
这一幕,美得难以言表。
仿佛天地万域,将一件无上至宝,赐降东洛水宫。
这是前所未有、万古难遇的大吉祥之兆。
国师立在倒塌的道观一角,望着缓步而来的水明,眼眶微湿,泪光闪烁。
所有海仙的目光,尽数落在那少年身上。
水明步态儒雅温和,却又沉稳坚定,气质清俊文雅,真正玉骨临风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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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明行至国师面前,双手交叠于身前,微微躬身,恭敬有礼:
“国师,孩儿多谢您多年教诲。”
国师望着他,目光里盛满了难以遮掩的骄傲与欣慰,慈和眉目愈显温润光彩。他伸手轻轻扶起孩儿,温声道:
“好,好……乖孩子,你平安无事,便是我此生最大的欢喜。”
沉默片刻,他又轻声叮嘱,一字一句:
“今日是你人生一大转折。往后无论行何事、处何境,都要牢牢记住——
气,最忌凶横。
心,最忌狭隘。
才,最忌外露。”
四周海仙方才还怔怔出神,回过神来顿时一片欢腾,连声赞叹这千年一遇的祥瑞奇景:
“哎呀!国师德高如天,果然虎父无犬子!”
“你们瞧小明这神色,眉目温厚,天生一身福相!”
“不错不错……这般异象祥瑞,莫不是我海城——不,我东洛水宫,要出一位明尊了?”
众仙赞不绝口,国师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拱手笑道:
“诸位过誉了,多谢,多谢……”
水明也转过身,含笑俯首行礼,谢过众人今日前来相贺。
海仙们齐声笑道:
“不必多礼,这都是应当的,哈哈哈!”
一时之间,欢声笑语,满溢海城。
忽然有一名海仙转头看向残破不堪的珊瑚道观,神色郑重:
“道观都毁成这样了,国师和小公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依我看,今天人手齐全,不如我们大伙一起出力,重新修建一座新道观,也好让国师和小明有落脚之处。”
“人多干活快,不用多久就能建好。”
众人纷纷应声赞同,当即动手忙活起来。有人立梁柱,有人铺瓦顶,不过短短三更功夫,一座全新的道观就此落成。虽说比不上从前宏伟,却清雅温馨,自有一股安宁气韵。
一番热闹庆贺结束,众海仙各自散去。
当天夜里,国师走进道观正殿,嘱咐水明先去歇息,自己留在殿中静坐调息。
水明虽说已经完成蜕形、正式成年,性子依旧和从前一样乖巧恭顺。听完国师吩咐,便走进一间静室准备安歇。
屋内铺着柔软的珊瑚软垫,是众海仙重建道观的时候,特意为他准备的。
水明倚垫而坐,缓缓合上双眼。四周一片静谧,静得能听见水流轻响。
谁也不曾料到,这一夜,再生变故。
国师静坐入定之中,不知窥见了何等天机,忽然眉头紧蹙,冷汗涔涔而下,浸透了衣袍。
同一时刻,水明房中异动骤生。
他身子骤然蜷缩,发出压抑而痛苦的低喃:
“不可……不要……不要……”
国师闻声,刹那间脱出定境,疾步奔来。
推门而入,只见水明在榻上辗转挣扎,痛苦不堪。眼下那枚血泪痣明明灭灭,似在颤栗受惊。
国师怔了一瞬,随即回过神,奔至榻边,声音低沉模糊:
“竟会如此……”
“这般命数……”
他顿了顿,,轻声叹道:
“孩儿……苦了你了。”
一声长叹。
他抬手,轻轻覆在水明额间。
半个时辰后,水明渐渐平息,重新沉入梦乡。
国师走出屋外,抬眼望向茫茫深海。月光洒在海面,碎作万顷银鳞。他神色沉重,轻轻摇头:
“天意……留不得,更求不得。”
——
两年后。
“水明,前几天多亏你出手帮忙,我家老水母身子才算好转。这些海参你拿回去,好好补一补身子。”
水明笑着推辞:
“姑姑不必这么客气,还是留给老伯调养身体吧。”
走到海城石街上,忽然一群刺蝶鱼成群游过来,围着他不停嬉闹:
“水明哥哥,陪我们玩嘛!哥哥做的水泡最好看啦,嘻嘻!”
水明停下脚步,眉眼温和,笑意浅浅:
“好,这就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