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有九天天界，下有幽冥鬼界，茫茫三界之内，无人不曾听闻风神绿摇之名。
世人心中对他最深的印象，大抵如是：手执一枝桃花，真身澄澈无尘，半点俗尘不染；深褐长发松松散落在肩，气度温雅从容，内里却藏着六分疏离冷淡。常着一袭素粉单衣，色泽比枝头桃花更浅淡，周身自然而然萦绕着一股清冽浓郁的桃香。
天界之中，他随身携有一件法宝，名曰域瑶。
那是一只绣着 “风” 字的小巧锦袋，悬于腰侧，乃是四海三绝之一，出自神狐一族 —— 正是风神绿摇所有。
绿摇浅浅一笑，神色淡然，并无半分矜傲：
“正是在下。人间向来爱把些许小事大肆渲染，原算不得什么。”
幂花拱手作礼：
“耳闻千遍，不如亲眼一见。阁下隐世多年，晚辈今日有幸得瞻仙容，真乃三生有幸。”
他依旧是那般清冷谦和的模样，绿摇也不再过多虚礼，从容开口：
“冰汐已然将前因后果尽数告知于我，多谢你出手救他性命。”
幂□□直切入正题：
“不过举手之劳。不知阁下可曾见过 ——”
话音尚未落定，绿摇身后忽然飘来一道清亮少年音：
“他在那边睡着呢。”
一道小小的身影自绿摇身后缓步走出，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模样，脑后束起一小截马尾，一身白衣，衣缘缀着细碎金光。少年行至二人座前，自然而然挨着绿摇坐下。
绿摇微微挑眉：
“冰汐，怎么化作这副人形了？”
冰汐语气懒懒散散：
“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化为人形说话方便些。”
平日里冰汐极少幻化人形。一来，他本体大鹏之身威风凛凛，可这人形却小小一团，瞧着活泼稚气，与他一心想端起的威严全然相悖，每每想起，心中便觉憋屈。二来大鹏本体既能振翅高飞，又不耗损仙气，自在逍遥得多。
绿摇失笑：
“好好好，随你心意便是。”
冰汐转头望向幂花，口气依旧算不上和善：
“喝茶。”
明明是一副孩童可爱模样，脾气却和先前那只大鹏灵禽别无二致，嘴硬得很。
幂花转瞬便明白，眼前这少年便是方才那只大鹏。一句 “喝茶”，听着更像一句吩咐。他本不口渴，依旧抬手端杯浅抿一口，不多时便转回正题。
放下茶盏，他轻声道：
“绿兄，这位小友，多谢二位款待。只是我时间紧迫，不便在此多做叨扰，可否相告，夜三如今身在何处？”
冰汐不耐地蹙眉：
“急什么？若不是你救过我一命，我才懒得管你们能不能活着离开花山。”
幂花闻言，面上浮起一丝疑惑。
绿摇这才缓缓开口解释：
“那位小友乃是凡人。此间通行之门只认仙骨，唯许仙身穿行。幂道友出去自是无碍，可他一介凡人，若是强行闯门，恐怕凶多吉少。”
幂花道：
“先前他沾过我一缕仙气，被那道门自行吸纳而入，尚且安然无恙。倘若我再渡予他几分灵力，他能否平安通过？”
绿摇轻轻摇头：
“未必。此门进来艰难，出去更是凶险。若非小汐先前一时疏忽忘了关门，外人根本寻不到入口，更遑论踏入这片秘境。”
冰汐语气笃定：
“就算运气极好，勉强活着出来，也只剩半条性命。”
幂花神色微沉，心头忧意更重：
“当真如此…… 那阁下可有别的法子，保他性命安然离开？”
一时间气氛沉沉，连林间清风都似暂时凝滞，三人俱是默然不语。
绿摇轻咳一声，缓缓开口：
“倒也并非无路可走，只是…… 这条路有些古怪。”
幂花立刻抬眼：
“只要不伤他性命，任何办法，我都愿意一试。”
绿摇抬手为他添上热茶，徐徐说道：
“不走通行之门，另择一条路径。那条路通往一处真实幻境。倘若能在幻境之中顺利寻得出口，便可挣脱幻境，重回人间。”
幂花微微一怔：
“真实幻境？此话怎讲？”
一旁的冰汐得意地接话：
“那片天地看着是幻境，内里一切生灵却皆是真实。喜怒哀乐，生老病死，和人间没有半点分别。妙处便在于，一旦你们破境而出，便能径直抵达心中想去之地。
只是最终是破开幻境脱身，还是永远困死其中，全凭你二人的命数与心志。”
“世间不少凡人在世时便听过这地方。死后若是执念太深，便会想方设法踏入此处，寻一个最终归宿。
有些亡魂能顺利重返现世，了结未了心愿，再去轮回投胎；可更多人，在幻境里待得久了，渐渐忘了本心初衷，便在幻境之中过完整整一生。
一旦在幻境之中败落，便是永世不得轮回。魂魄神识会遗忘前尘万事，永远困锁幻境之内，化作幻境本身的一部分。”
“说到底，通往真实幻境的通路，只存于天界与魔界。除却仙神，唯有生前知晓此地的亡魂，死后才知晓寻路之法。可真正敢踏入一试的执念之魂，寥寥无几。
从古至今，从无例外 —— 从来没有活着的凡人，踏入过这片幻境。可那小子如今身在林花山，此地既是仙土，亦是天界通往幻境的圣地之一，他方能借这条路离开。
何况他仍是活人，与那些亡魂全然不同。只要能走出幻境，便可安然保全性命，寿终正寝。”
绿摇轻轻颔首，印证冰汐所言不虚，又继续补充道：
“选这条路，固然是一场试炼，风险暗藏。可比起凡人硬闯通行之门，反倒更有一线生机。
无仙籍却强行逾越天门，不止性命难保，天道还会记下违逆天规的印记。往后就算遇上飞升机缘，也会因这一桩过错，永为凡人，再无位列仙官的可能。
当然，我说的只是最坏的结局。仙友还请仔细思量，再做决断。”
幂花静静听完二人述说，心中已然权衡妥当，开口再问：
“方才二位所说的真实幻境，寻觅出口可有时间限制？”
冰汐道：
“没有时限，多久都可以，只是不宜耽搁太久。”
幂花颔首：
“既然不是绝路，那便可一试。”
绿摇亦道：
“不错，比起直接走通行之门，稳妥许多。”
他稍作停顿，又问：
“你打算让他独自进去？虽说暂时不会丢了性命，可幻境之中 ——”
幂花当即接话：
“我同他一道前往，本就该如此。”
绿摇微微一笑：
“好，有你相伴同行，确实安心不少。过往踏入幻境之人，皆是孤身独行。此番你们二人同往，幻境会如何幻化生变，我也无从预料。”
纵然是同一处幻境，每个人的经历却是全然不同，绝无重复，通往出口的试炼各自相异，无从借鉴前人经验。
幂花轻声道：
“我明白了。那么现下，可否带我前去见他？”
冰汐站起身：
“我去唤他，你在此等候。”
话音落便转身，往夜三沉睡之处走去。
林间清风婉转，鸟鸣清浅，满目温柔景致哄得夜三沉沉酣眠。忽然一声尖利呼喊划破静谧：
“臭小子，起来！有人寻你！”
冰汐如今身形比夜三还要矮小，瞧着分明就是个孩童，开口却唤人 “臭小子”，看去颇有些滑稽。
夜三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何事？”
双眼一睁，睡意霎时消散干净：
“你是谁？”
他回想前尘种种，身处这诡异秘境，自己竟还沉沉睡去，连忙坐起身：
“我睡了多久？”
冰汐半分不答，只一句命令：
“跟我走。”
说完径直转身。
夜三在身后唤道：
“等等，等等…… 去往何处？是绿道长叫我吗？”
依旧无人应答。他虽是随口一问，却也自觉起身跟上，一边低声自语：
“这里是绿道长的桃林，我孤身在此。这人若当真想加害于我，方才便动手了，想来应是道长派来的，跟着过去看看便是。”
一边快步追上，一边没话寻话：
“小弟弟，你可是要带我离开此地？这地方实在好看。劳烦你替我谢过绿道长，就说 —— 日后若是有机会途经东海，一定要来找我，我必定好好款待。”
冰汐冷冷丢出二字：
“闭嘴。”
夜三立刻乖乖收声，默默跟在他身后。
不多时二人折返石桌之前。
远远望见那道熟悉身影，夜三当即高声喜唤：
“大哥！大哥，是你吗！”
幂花与绿摇一同抬眸望去。
绿摇轻笑一声：
“你这位小弟，倒是嘴甜，十分有趣。”
幂花微微点头：
“他不知我身份，也不该知晓。此番入幻境一事，恐令他忧心，还望阁下替我守密。”
绿摇应道：
“好，区区小事。”
夜三满脸欢喜奔至近前：
“我还以为这位小弟弟要带我出林子，正愁寻不到你，没想到你也在此处，太好了，哈哈。”
“大哥，我也不知同你失散多久，想来时辰不早，我们尽快动身前往北海吧。”
幂花道：
“已经过了一日。”
说罢转头看向绿摇，示意请他引路。
绿摇从容起身：
“随我来。”
冰汐同绿摇在前引路。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四人眼前现出一条小径，道旁立着一方石碑。
幂花上前细看，碑上镌刻一行上古文字：
天空虚境 —— 四门
夜三好奇问道：
“大哥，你在看什么？碑上写的是何字？我从未见过。”
此处乃是狐族属地，碑文用的是上古文字，他一介凡人看不懂，原属寻常。
幂花淡淡回道：
“没什么，只是此地文字写的地名罢了。”
冰汐安静立在一旁，不多言语。
绿摇轻声道：
“我们只能送二位到这里。前路漫漫，祝一切顺遂。”
夜三连忙躬身道谢：
“多谢绿道长。多亏您出手相助。往后若是有空来东海游玩，千万记得寻我，我必定好好招待。我们那里虾蟹鱼贝，样样鲜活。风光虽比不上您这片桃林，却也清简质朴。大海浩渺无边，满是海风气息，您来了可以闲坐吹风，静待清晨朝阳初升。绝非我自夸，那可是人间绝景，您定会喜欢。”
绿摇见他一腔赤诚，含笑着应下：
“好。”
冰汐斜睨他一眼，一脸不以为然，小声嘟囔：
“人还没离开呢，倒先许下邀约。
爱说大话的小子。”
幂花俯身拱手一礼，随即转身面向前路，缓步迈步，轻声唤道：
“夜三，走了。”
夜三抬手向着二人挥别，一边向前奔跑一边回头大笑：
“哈哈哈，这地方太美了，我实在喜爱，日后还想来…… 再会，后会有期！”
绿摇与冰汐静静目送二人身影远去，方才转身归山。
行不多时，冰汐开口：
“还想来？等熬过这一趟幻境，他只怕再也不想踏足此地。”
绿摇轻轻一笑：
“那就拭目以待。”
话音方落，他手中那枝桃花忽然化作一枚通透晶珠，静静浮在掌心。
冰汐瞥了一眼：
“我可没闲心盯着他们，你想看便自己看。”
绿摇看向他：
“当真不看？你这位救命恩人，说不定会永远困在幻境之中，你也毫不关心？”
冰汐恼道：
“你少拿这话吓我…… 罢了，就当打发时辰。”
绿摇笑道：
“我便知道你会这般说…… 走，回林花山顶饮茶，顺便看看这两个小家伙的际遇热闹。”
这一句说得意味深长，连沿途花草风露，都似轻轻随之一颤。
冰汐侧过头，似还有话想说，末了却只归于沉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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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天空虚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