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坐在床边,满面忧色,泪水簌簌落下。她攥着手帕,不住擦拭眼角,声音哽咽:“大夫,他已经这般昏昏沉沉两日两夜了,不知是撞了邪祟,还是得了什么怪病,求您救救这孩子……”
大夫神色凝重,凝神坐定,为他搭脉,面色倒不算太过紧绷。片刻后转头道:“并非病症,令郎像是中了暗毒……毒性不烈,暂不致命,可若不趁早解毒,日后必成大患。”
幂花一听,脸色骤青。
难道是那夜放银胤归海时,被他记恨报复,暗下毒手?
那夜将银胤放回海中后,夜三回来便疲惫睡去。他本就嗜睡,众人只当是前一日随他爹出海劳累,让他多歇片刻无妨。直到次日正午,阿娘唤他起身用饭,才发觉他已然昏迷,任谁呼唤也不醒。一家人慌了神,四处寻医。
可接连两日,竟无一位大夫能辨出病因。直到今日这位大夫,才道出病根——夜三体内,正被毒素慢慢侵蚀。
幂花心头一沉,几乎可以断定,此事必与银胤有关。
阿娘一怔,连声追问:“中毒?大夫,这是何毒?中毒多久了?为何今日才察觉?会不会很快危及性命……您、您可有解毒之法?”
一连串惊慌问句,叫大夫一时难以应答。他沉稳道:“夫人放心,暂时无碍。毒素入体,约莫也就七日回头……修慈草可解,只是……”
“修慈草。”
阿娘与幂花,几乎是异口同声。
阿娘喃喃:“难道又是泽英蛇所咬?不可能……夜三身上完好无损,并无半点伤口。”
幂花心中亦是疑云重重。
他曾被泽英蛇所咬,虽未立时毙命,却很快全身麻痹,动弹不得。何况他本非凡人,乃是海仙,有神力傍身,承受力远胜常人。
若夜三真被此蛇所咬,为何此刻才毒发,又不像他当初那般凶险?
大夫道:“诸位先冷静。此毒与直接咬伤不同,许是误食了沾染蛇毒之物。泽英蛇与寻常蛇类不同,毒性蔓延极烈,哪怕只是沾在唇边、舌尖,未曾真正咽下,也难以幸免……毒素会缓缓渗入体内,待一段时日后方才发作,使人昏迷不醒。”
此时幂花已能下地行走。
他本早已打算前往北海,寻修慈草彻底解毒,可夜三出事,他放心不下,便暂且留下。万万没有想到,最后竟会是这般结果。
如今几乎可以肯定,夜三中毒,十有**是被他连累。
只是究竟如何沾毒,他仍毫无头绪。
阿娘似是明白了几分,强压慌乱,轻声问:“那大夫,小夜还能撑多久?”
大夫答道:“最多四个月。”
阿娘听了,并未太过惊讶,像是早有预料,又轻声道:“从前家中也曾有人被此蛇所咬,当时以修慈草暂时压制毒性。不知此草,对小夜是否也有效?”
大夫微微一笑:“这正是我要说的。若想让这孩子醒来,只需以修慈草煎药服下,不到半日便能恢复如常。只是想要彻底解毒,还须亲往北海采摘修慈草。往返路程,至少五个多月。所以必须先让他醒转,由他自己前往北海,或许还来得及。”
大夫话音刚落,幂花便下意识后退一步,便要冲出门去,却被大夫叫住:“这位公子别急,我这里恰好带了一些修慈草。”
说着,从药篮中取出一小把红色药草:“夫人,拿去煎成一碗药吧。”
阿娘点头接过,缓步退了出去。
屋内,幂花心潮翻涌:
怎么会闹到这般地步?救命之恩尚未报答,反倒连累夜三中毒……可他究竟是如何沾毒的?
他沉思许久。
大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缓缓开口:“方才夫人说,家中曾有人被泽英蛇所咬,那么那位被咬之人,如今可曾彻底解毒?”
房间里只有三人,夜三仍在昏迷,这话自然是问向幂花。
幂花立刻答道:“尚未,只是以修慈草暂时压制毒性。”
大夫道:“那就对了,八成与我所料一样。”
幂花疑惑:“大夫所料,是何意思?”
大夫平静地抿了口茶,徐徐道:“修慈草并非随便敷上便能解毒……懂医术之人,都会先将毒血吸出,清理伤口,再敷上药草,让药性慢慢渗入,缓解毒性,如此才不会伤及自身。我猜,这小子是用嘴,替人把毒吸了出来。唉……真是自寻祸端。”
幂花听完,脸色骤然大变。
原本苍白发冷的肌肤,一瞬间泛出青、红、紫各色,旁人见了,只怕要以为他中风失态。
大夫见他神色不对,连忙问:“小公子,你怎么了?哪里不适?要不要坐下,我替你把把脉?”
幂花转头望向床上的夜三,声音微哑:“不必,我无事。”
大夫道:“既如此,你也坐下歇歇,一直站着也无用,着急解决不了问题。”
幂花没有应声。
不多时,门外传来阿娘轻缓的脚步声:“药煎好了,我来喂这孩子……”
大夫道:“给我看看。”
瞥了一眼药碗,大夫点头:“可以,夫人喂他服下吧。”
片刻功夫,阿娘便将整碗药喂夜三喝下,又轻轻将他放平躺好,转身向大夫行礼致谢。
大夫随口道:“若有内力相助,刺激经脉,他或许醒得更快……啊,不过也无妨,不必放在心上。贵府耐心等候便是。我该说的已说,尚有要事在身,先告辞了。”
阿娘不便强留,送他出门。
此刻屋内,只剩幂花与夜三。
见两人刚一出门,幂花立刻快步走到床边,一掌轻轻按在夜三胸口。
夜三胸前,瞬间浮现一道淡淡青光。
幂花随即收回手,退回原地。
阿娘送走大夫,立刻折返屋内。
谁料她刚一进门,便看见夜三已坐在床上,笑得一脸灿烂,扬声喊道:
“娘,娘,早上好。”
此时早已近午,日头高悬。夜三也不知是睡糊涂了,还是刚醒,竟脱口一句“早上好”。
这句傻气十足的话,虽不合时宜,却将方才沉重压抑的气氛,一下子打散,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阿娘看着方才还昏迷不醒的儿子,此刻又恢复了往日精神,一时之间,竟连他中毒之事都忘了。
原来方才幂花听见了大夫那半句话。
他明白,若要夜三快些醒来,必须渡入一丝内力。
而渡气疗伤,若非修行之人,世间又有几人能做到?
海仙一族,本就气息充沛,内息雄厚,渡气之效,远胜凡人数倍。
幂花心中清清楚楚,这一切祸端,皆因他而起。
于是趁无人之际,暗中渡了一丝气力给夜三,好叫他尽快醒来。
阿娘又惊又喜:“哎呀,太好了,真是老天保佑……”
她一边说,一边扑过去抱住夜三的脖颈。夜三一头雾水,见娘亲忽然抱住自己,也热情地回抱过去。
随后,阿娘慢慢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与他听。
懿夜三愕然:“竟有这种事?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疼啊。”
阿娘叹道:“眼下暂时无事了……只是这一次……罢了,等你爹回来再说。”
“好了好了,我回来了,在门外都听见了。你们母子聊得这般投入,我到了门口,你们都没察觉。”
说话的正是夜三的父亲。
这两日,他四处奔波,为夜三寻医,海边稍有名气的大夫,几乎被他请了个遍。方才那位辨出病因的,已是最后一位。
两人方才说得专注,确实未曾留意门外。
幂花转身,向叔伯躬身行礼。
叔伯连忙道:“好孩子,不必如此多礼。”
阿娘问:“你都听见了?”
叔伯点头:“都听见了。该如何便如何吧,儿孙自有儿孙福。”
阿娘道:“好,听你的。”
夜三看着两人,笑道:“爹、娘,这么快就答应了?你们不该让这白脸家伙保护我吗?不过算了,看他那样子,怕是连人情世故都不太懂。还是我保护他吧,哈哈哈。”
幂花再次看向夜三,像是想要承诺什么,却又无从开口。
他转而面向叔伯与阿娘,郑重跪下,双手合于身前,重重叩首。许是太过紧张,动作与语气,都显得无比郑重:
“这一次,一切皆因我而起。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再多道歉,也弥补不了。我一定会找到修慈草,护好夜三,将他平安带回。叔伯、阿娘,请……相信我这一次……我……我……”
三人都被他这一举动吓了一跳。
叔伯连忙上前:“孩子,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怎的这般多礼?把我们当成自家人就好,我们不怪你。倒不如趁现在,一起吃顿饱饭,恢复精神,再准备干粮行李……你们早日出发,早日回来。”
事情定得极快。
四人很快又围坐在一起,吃了一顿温暖的饭。几个时辰后,一切已然准备妥当。
阿娘为夜三整理好一个包裹,里面装着衣物、干粮、碎银……
那些银两,本是父母辛辛苦苦攒下,一部分打算翻修房屋,剩下的留着将来给夜三娶妻。
没料到,如今竟提前拿出来,做了远行盘缠。
叔伯与阿娘疼儿子,自然毫不犹豫,全数交给了他。
夜三心中也明白。临行之前,他同父母说了许多话。
最后,他转过身,双手轻轻搭在两人肩上,将爹娘一同拥入怀中,语气坚定:
“爹、娘放心。等我回来,夜三一定拼命干活,赚很多很多银子。不但要盖一座崭新结实的大房子,还要娶一位好妻子,一定让你们晚年过上最安稳、最幸福的日子。”
夜三这番话,叫两人再也按捺不住情绪。
心中虽满是担忧,却仍强压泪水,道:
“好,我们信你。夜三从小,便是说到做到。”
“……”
“好了,快去吧,一路小心。”
夜三重重点头:“爹、娘在家也要保重身体,再忙也别太累。等我找到修慈草,立刻就回来,别太担心我。”
幂花站在一旁,也郑重向两人躬身行礼。
夜三松开父母,望着他们,目光坚定,又恭敬一拜,随即转身:“好了,走吧……”
他再回头,望向爹娘:“再见,我很快就回来。”
话语随风飘散。
沙滩上,很快只剩下两串脚印。海浪依旧轰然拍岸,方才还站在这里的两位少年,转眼便消失在天际一角。
……
新的旅程,就此开始。
时日流转,夜三与幂花离开东海之滨,已过了七日有余。
从转身离去那一刻起,不知从何时开始,空气中再也闻不到熟悉的海水咸腥,也再没有海风拂面的清凉。
懿夜三一边走,一边喘着气抱怨:
“喂喂你……你怎么……跟水蛭一样耐力这么好,不知道累的吗?”
幂花走在前面,手持一把短刀,砍草开路,听见这话,回头淡淡道:
“会累,但累也不会死。”
他们面前,是一片幽深密林。
连一条像样的砍柴小径都没有,遍地落叶杂草。参天古木拔地而起,枝藤交错缠绕,森林阴暗寂静。
偶尔能看见一些奇异花朵,有的色彩艳丽,有的阴沉诡异,叫普通人一看,便觉浑身发寒。
这里的树木异常高大,笔直伸向云天,一看便知年岁久远,每一棵,至少都有三百年以上。
景致虽略显怪异,空气却清新凉爽。
又走了几里路,夜三终于撑不住了。双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前方,依旧是一望无际的林海。
他索性找了一棵巨大古树,坐下歇息。
可刚坐下没多久,整个人便直接躺倒在地。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大声抱怨起来,满是委屈:
“我真的……累死了啊。再这样走下去,我肯定在找到修慈草之前,就先死在路上了。你要走,就自己先走吧……”
幂花走在前面,听见夜三的抱怨,也明白他体力已到极限。
凡人之躯,如何能与海仙相比。
于是他慢慢折回,在古树旁停下,靠在粗壮树干上,静静站着。
而夜三早已累极,在不远处躺着,沉沉睡去。
天空晴朗,微风和煦,令人心神舒畅。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清脆鸟鸣。
夜三躺了许久,心情平复不少,便拖着长长的调子,小声向幂花问道:
“喂,你……还……醒……着……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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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北海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