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石龛外便是州城老码头。夜色浸满街巷，河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水雾，泊岸的货船静静拴在木桩之上，只有守船人零星的低语随风飘来。沈砚辞从暗沟出口爬出，浑身沾满污水淤泥，书生袍衫污秽不堪，散发着难闻的潮气。她第一件事便是抬手护住胸口油布包裹的羊皮密卷，反复确认没有被沟中污水浸染。
林聿紧随其后钻出洞口，抬手拍去身上污泥，眉头微蹙。两人此刻模样狼狈，若是贸然走上大街，极易引起巡卒与暗盟眼线注意。
“先寻一处僻静小院清理衣衫。” 沈砚辞低声环顾四周，码头边林立着不少低矮民居，“此地是老街，住户繁杂，暗盟人手虽多，却很难挨户布哨。我们换一身寻常布衣，不再用书生身份，减少注目。”
二人沿着河岸矮巷慢行，避开码头值守巡卒。走不多远，见到一间无人看管的废弃柴屋，屋门朽坏，里面堆放着破旧箩筐。他们闪身躲入柴屋，借着微弱月色简单清理身上泥污。沈砚辞拆开衣襟，检查羊皮密卷外层油布，油布坚韧厚实，内里羊皮完好无损，上面的名册与阵图没有半分晕开。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这卷密卷，是扳倒世家暗盟所有罪证的根基。
林聿从柴屋角落翻出两件粗布短褂，是过往船夫遗弃在此。二人快速换下破损的书生直裰，扮作码头搬运杂工，气息尽数收敛，看上去如同寻常干苦力的乡民。
“御史周大人，暂住州府西侧的贡院旁客院。” 沈砚辞回忆老塾师交代的信息，指尖在掌心轻轻描摹路线，“此人刚到此地巡查，不属本地官场，也是唯一愿意彻查此事之人。但暗盟必然知晓他的行踪，客院四周，必定遍布监视。”
世家暗盟在州城经营多年，不少地方官吏早已被金银收买。周御史孤身前来，手中无重兵，行事处处掣肘。暗盟不敢直接谋害朝廷御史，却可以日夜监视，拦截所有前来递状送证之人，只要密卷无法送到他手中，黑山隘大阵依旧能如期修筑。
“直接登门太过凶险。” 林聿思索片刻，“客院门口必然埋伏暗哨，我们一靠近，就会被盯上。即便见到御史，门外眼线也会立刻传信，暗盟会不惜一切抢夺密卷。”
沈砚辞缓缓点头。想要面见御史，不能硬闯，需寻一个无人监视的时机。周御史每日清晨会去往城西文庙查阅旧案卷宗，往返途中随行护卫不多，是唯一可伺机接触的机会。
“今夜先寻落脚处，等到明日清晨，去文庙外等候。”
二人离开废弃柴屋，沿着老街缓缓穿行。州城之内远比城郊更为压抑，街道上看似灯火如常，商贩还在收拾摊位，可沈砚辞目光扫过街边茶摊、墙角闲坐之人，接连捕捉到数道刻意打量路人的视线。整条州城，如同一张细密大网，暗盟眼线散落在各个街巷，安静地搜寻他们二人的踪迹。
他们不敢寻客栈住宿，客栈登记严格，极易暴露。最终在老街深处找到一间极小的廉价民舍，房主是一位独居老婆婆，不问来客根底，只收少量铜钱，院落狭小，门窗简陋，胜在位置偏僻，少有人往来。
进了小院，关上木门，二人才敢低声交谈。
“今日巷中一战，暗盟已经确认我们入城。” 林聿靠在土墙边，指尖摩挲匕首，“他们会扩大搜捕范围，挨条街巷排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沈砚辞坐在屋中木凳上，取出密卷借着窗外漏入的月光再读一遍。羊皮卷末尾记载，黑山隘转运阵所需石材、木料已经开始源源不断运送，半年时限，分秒流逝。一旦阵成，地气被强行抽取，三州无数百姓性命将沦为阵中祭品。当年师门满门惨死，落雾镇百姓常年受煞气折磨，所有悲剧绝不能再次重演。
“不能等太久。” 沈砚辞声音沉静，“明日文庙之行，是我们最好的机会。若是错失，暗盟或许会寻借口，逼迫周御史提前离开州城。一旦御史离去，这桩案子再无人可以接手。”
长夜漫漫，二人轮流值守。林聿守上半夜，靠在门边警戒；沈砚辞闭目调息，调养连日赶路、打斗留下的旧伤，同时推演明日文庙外的方案。一旦接触御史，第一件事便是将密卷亲手交付，同时简短陈述暗盟罪证。可只要他们和御史搭上话，潜伏四周的暗哨便会立刻出手。
天边慢慢泛出浅白，天将要破晓。
简单啃了几口干粮，二人收拾妥当，将密卷贴身藏好，趁着晨雾，朝着城西文庙方向出发。清晨街道行人稀少，只有挑水、买菜的早起百姓。文庙坐落于城西高地，红墙黑瓦，门前两尊石兽，门外一条宽阔石板大道。
远远望去，文庙外围看似平静，可沈砚辞一眼便看出端倪。
道旁一棵老槐树下，坐着一名摇扇的布衣男子，看似纳凉，目光却一刻不停扫视来往行人；斜对面茶摊里，两名食客长久静坐，茶水早已凉透，没有交谈，只盯着文庙大门。不止这两处，还有数人分散在街巷各个角落，层层布防。
“暗盟在这里布下了至少七八名暗哨。” 沈砚辞压低声音，二人停在远处巷口，藏身院墙阴影之中，“他们守在这里，目的便是拦截想要面见御史之人。”
不多时，一队护卫缓缓走来，中间一位身着青衫，面容清瘦，两鬓微白，正是周御史。他步履从容，带着两名随身护卫，缓步走向文庙大门，准备入内翻阅陈年卷宗。
“就是他。” 林聿眼神一凝，手已经摸到腰间短匕。
沈砚辞凝神观察。御史身边两名护卫身手不俗，可外围暗哨之间已经做好呼应，只要他们上前，槐树下的人便会打出暗号，其余人手立刻合围。一旦开战，护卫分不清敌我，很可能将他们视作刺客，局面会彻底失控。
“不能直接冲上去。” 沈砚辞拦住林聿，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思索破局之法，“我们需要一个契机，让周御史能单独短暂听见我们的话，又不被暗哨当场拦截。”
周御史已经踏上文庙石阶，正要跨入大门。
沈砚辞目光落在一旁售卖纸笔的小摊，心头忽然生出计策。她低声对林聿交代几句，林聿微微颔首，悄悄向着槐树方向迂回移动，负责吸引暗哨注意力。
沈砚辞独自拿起摊头纸笔，快速写下一行字，将字条折好，藏于掌心。她装作寻常来文庙上香求文的百姓，缓步向着石阶走去。
槐树下的暗哨目光锁定过来，上下打量她，准备上前盘问。就在这时，一侧忽然传来碰撞声响，林聿假装赶路不慎，撞翻茶摊外的水桶，水花泼洒一地。茶摊内两名暗哨下意识转头查看，槐树暗哨也分神侧目。
就是此刻！
沈砚辞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快步踏上石阶，靠近周御史身侧，压低声音飞快开口：“御史大人，晚辈持有世家暗盟窃运布阵罪证，羊皮密卷记录名册与黑山隘阴谋，有人买通眼线拦阻投递证物。”
话音极快，只有二人能够听见。她同时将折叠字条悄悄递过去。
周御史身形微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不动声色收下字条，目光淡淡扫了沈砚辞一眼，面上不露分毫波澜，低声回了一句：“午后未时，城西河滨凉亭，只身前来，勿带旁人。”
短短一句，转瞬完成。沈砚辞微微躬身，立刻转身退下石阶。
可方才那短暂接触，依旧被回过神的槐树下暗哨捕捉。
“拦住她！” 暗哨厉声喝喊，几人立刻起身，朝着沈砚辞直冲而来。
林聿见状，立刻现身，短匕出鞘，拦在暗哨前方，缠斗爆发，拖住追兵。
“你先走，我随后赶来！”
沈砚辞不再停留，转身冲入纵横交错的街巷，借着晨雾与民居掩护快速撤离。身后呼喝声此起彼伏，暗哨分出一部分人持续追赶她。
她一路辗转迂回，数次更换小巷，绕了大半个城西，终于甩开追兵，回到临时租住的小院。
没过多久，林聿也平安归来，手臂添了一道新伤口，好在伤势不重。
“已经约好，午后未时，河滨凉亭见面。” 沈砚辞长舒一口气，却不敢放松，“可暗盟耳目遍布全城，这次赴约，必然是一场凶险博弈。他们极有可能探听到这次会面地点，提前在凉亭设下死局，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林聿擦拭匕首，神色冷静：“不管是不是陷阱，我们必须去。这是唯一把密卷交到御史手中的机会。”
日头缓缓升高，正午将至，距离未时越来越近。城西河畔凉亭，平静的水面之下，杀机已然悄然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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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城藏罗网，御史难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