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宫门并不张扬，门楣上悬着一块沉香木匾，以金丝嵌出坤宁二字，笔意温润，却因年头久了，边角有些发暗。宫内正殿极大，布置得疏朗有致，不似淑妃的储秀宫那般金碧辉煌得逼人。
景和近前，点燃了梁上垂着的三盏琉璃宫灯，灯架是錾金累丝的，昏黄的光晕漫开来，仿佛把整间殿宇都笼得像浸在蜜蜡中。
梳妆镜映出张皇后端庄平和的面容。
她头上没戴凤冠，只绾了个圆髻，用一支赤金点翠的扁方固定，扁方上嵌着三颗东珠，珠子并不大，却颗颗浑圆，光泽温润，昭示着皇后的威仪。耳上坠一对珍珠耳珰，也是素净的款式，随着她微微侧头时轻轻一晃，便又稳稳地停住。
张皇后的面容算不得惊艳，眉眼间更多的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平和。眉画得很淡，唇角习惯性地抿着，不笑时便显出几分端肃。
景和就站在身后为张皇后卸妆。
听闻皇上今夜召幸了沈才人，张皇后眼底闪过一抹惊诧，她挑了下眉梢：“本宫记得，沈才人自入了宫，就与本宫称病，内务府可从未挂过她的绿头牌。”
景和为高皇后束发，瞧见发鬓中一缕银丝，景和悄声压断，才道：“奴婢听闻，圣驾白日去了御花园，大抵是沈才人命好。”
张皇后笑了，漫不经心地开口：“确实命好，正是惹人怜惜的时候，合该入那位的眼。”
似她一般，人老珠黄，终究是要耗在这宫内，蹉跎半生。
景和听闻皇后娘娘的一番话，只觉得心中酸楚，娘娘这门亲事，是先太后定下的娃娃亲，可那时，娘娘就已经十二岁了，长了皇上整整七岁。这是一门乌龙配，皇上虽对娘娘敬重有加，初一十五也都歇在坤宁宫，可……终究是不够的。
景和瞧见过尚在潜邸，皇上打趣淑妃时，娘娘眼底的酸涩与隐忍，这些年来，个中苦楚，唯有娘娘心底知晓，唯有娘娘生出的白丝知晓。
“娘娘，时候不早，奴婢服侍您歇下吧。”
高皇后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淡淡地点了点头。
提起王府的日子，高皇后更乐于当皇后的时候。六宫的人多了，热闹起来，淑妃就不比在自己面前显示那位有多宠爱她。
高皇后再劝慰自己，终究是女子，也会有不甘、嫉妒、酸楚，可如今做了皇后就不同了，有了这六宫的凤印，权力在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高皇后居然觉得淑妃那张脸，也没让她多么生厌了。
后宫越热闹才越好，她如今也是愈发喜欢看戏了。
……
却说那厢沈才人侍寝的风声很快传去了储秀宫，淑妃陡然握起手边的茶碗摔了出去，“贱人！”
瓷器炸裂四溅，吓得伺候的宫人扑通跪地，惶恐不安，生怕淑妃娘娘拿自己出气，一朝发落了。
春樱跪到淑妃身前，劝慰道：“沈才人不过一夜侍寝，兴许过几日就没这个人了，终究是比不过娘娘。”
眼见淑妃面色松动，春樱继续，“如今六宫唯有娘娘一人有孕，待娘娘诞下皇嗣，皇上不知要如何宠爱娘娘与小皇子。”
这话是说到了淑妃心坎里，她不似皇后，在乎什么权力位分，她最在乎的，就是皇上的宠爱，不然也不会因为皇上临幸哪个嫔妃，就如此迁怒。
皇上也很看重她腹中的孩子，一月里，圣驾留宿她宫中时，也是最多的。可淑妃不甘，她不满足皇上的偏宠，倘若没有这六宫嫔妃，倘若皇上能独宠她一人就好了。
淑妃轻抚小腹，又移开脸，不愿去想那些事，她知晓这是她的异想天开，淑妃深谙自己的性子，母亲多次提醒她，她能得皇上三分喜爱，已该极为庆幸，安安稳稳诞下皇嗣，皇上对她的怜惜只会只多不少，不该再生出其他事端。
可……可她真的不甘心。
淑妃睁开眼，又坐起来，她低头，一遍一遍轻轻摩挲小腹：“春樱，去乾坤宫传个话，说……”淑妃微顿徐徐，终究止不住心底的难受，红着眼圈道，“就说本宫身子不适。”
春樱神色大惊。
跪在一旁的柳叶也微不可察地拧了下眉心，此时去请皇上过来，可算不得明智之举，淑妃娘娘当真是有孕后就不甚清醒了。
柳叶动了下身子，在见到淑妃掐紧的指尖儿时，终究没有开口。她不过一个奴才，如何劝得住主子的意思，何况，淑妃娘娘如今怀了身子，皇上再不虞，也不会拿娘娘发落。
春樱原本放下的心，因娘娘这句话，又狠狠提起来，她有心想劝，但一个奴才，即便是有府上伺候的份儿上，惹了娘娘不喜，还不是说扔就扔。
她拗不过，只得遂娘娘的心意，前去乾坤宫通传。
……
宋福胜原本困得守在外头打盹，远远的，储秀宫的春樱就朝寝殿奔近，幸而外面的小太监拦住，才没叫春樱出声，惊动寝殿里的主子。
此时宋福胜才醒，春樱奔跑地汗水顺着面颊流下来：“劳烦公公通传，淑妃娘娘身体不适，请皇上过去看看。”
身体不适合该去传太医，跑来乾坤宫做甚。
宋福胜一打量春樱急促却并不慌张忧虑的神色就知，得，淑妃娘娘也是倚仗着腹中皇嗣，这时候都敢让人过来扰了皇上雅兴。
旁人不知，宋福胜清楚，沈才人必然是合了皇上三分心意，不然也不会让沈才人到这乾坤宫侍寝，要知道，能留宿乾坤宫的主子，至今也不过三人。
宋福胜对淑妃娘娘此举颇有些腹诽。
这时候，沈才人未进去多久……
宋福胜思量着，瞥了春樱一眼，转身还是去了殿外传话。
……
沈月窈说不害怕是假的，她跪坐在李玄祯身侧，纤细的手指在解男人衣带时都在发抖，肌肤因紧张羞涩而生出淡淡的粉色，那雪白的衣带子在她手中愈发不听话一般，七扭八扭，竟叫她打了死结。
沈月窈简直欲哭无泪。
偏生男人一副看她摆弄的样子，倚靠着引枕，饶有兴致地盯着她，也丝毫不去管，他的寝衣带子在她手中皱巴成了何副模样。
“皇上，嫔妾解不开了。”沈月窈可怜巴巴抬起脸，红唇瘪着，又怕他，又委屈。
怕他生气，嫌弃自己笨拙，委屈自己从没学过怎么解男人的衣裳，这种事不该是宫人来做，怎的要她自己动手。这位居然事不关己，丝毫没有要帮她的意思。
李玄祯兴头上来，只想逗逗她，没想自己这个嫔妃，居然这般有趣。
他心情不错，抬手捏了捏女子粉嫩的脸，假意板着脸，逗她：“求朕，朕或许可以帮你，不然就是你伺候得朕不快，朕丢你出去，就跪在外头过一夜。”
沈月窈辨不出这位的心思，她脸上触到的指腹拿过弓，握过剑，粗粝磨人，她怯生生地抬起小手，晃动两下李玄祯的袖子，试探道：“嫔妾求求皇上……”
十分朴实无华的哀求。
不知为何，见她这副小鸟依人，乖顺无比的模样，竟让李玄祯十分蕴藉，甚至原本冷硬的心都软了三分，想将她护在身下。分明这女子也没做什么，只是拉着他的袖子，很是生涩笨拙地求他怜惜。
李玄祯意识到这种感觉十分陌生，甚至隐隐让他生出帝王的警觉。
他凝着沈月窈的眼，由最初百无聊赖的逗弄，化作一抹深沉之色。
这股威压之感，沈月窈很快察觉了，她身子甚至有一瞬的僵硬，不知自己做错了何事，眼前这位执掌权柄的帝王，仿似当真要将她丢出去。
她开始感到害怕，手心收紧，李玄祯寝衣的袖子也因她的动作生出褶皱。
宋福胜就是此时在外通传淑妃身子不适之事。
寝殿的两人都听清了，沈月窈眨了两下眼睛，女子眼珠乌黑澄澈，十分干净，李玄祯坐在这个位置，不知见过多少暗藏心思的眼睛，这女子于他而言已经是再简单不过。
她对他，害怕，畏惧，并未去算计到自己得宠后，会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好处。
李玄祯有些后悔，今夜为何一时克制不住，召她过来。
倘若当真临幸了她，此后，是否要如梦境中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李玄祯最后神色平静地凝了两息，没有说话，须臾开口，传进殿外宫人，伺候更衣梳洗。
夤夜，圣驾前去了储秀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辨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