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
顶着颜凉怪异的目光,苏铃不想去想暗处有多少人在看她的笑话,她捂着嘴忍不住越笑越大声,单薄的肩膀在雨中一颤一颤。
远远看去,仿佛折翼的蝴蝶。
有人在暗处叹息,无论她是不是天命昭示的那人,这枚棋子注定已经废掉,不值得再用心。
“哈哈哈哈!”
低哑的笑声越来越用力,仿佛要将胸腔里最后残存的浊气吐尽,只留下空荡荡的茫然。
往常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眸一点点黯然,又被蒲草般顽固的坚韧填满。
“逐出师门?凭什么?”
她单手撑地,素净的手掌按在尘土里,染上灰暗的泥泞,扬着头的少女踉跄起身,身形在雨中摇晃。
与此截然不同的是,那双被雨水冲刷后的眼睛黑白分明,闪烁明晃晃的不屑。
“就凭你的身份?”
颜凉怀中重剑出鞘,挡住突兀射出的影子。
轻飘飘的符纸落地,上面一个小小的“净”字没入巴掌大的小水潭,很快洇开。
只是一张小小的,连避水咒都没施加的字符。颜凉垂眸,错开她看来的目光。
那目光说不出是躲闪还是不屑。
沉渊剑此时显得那么碍眼,苏铃看着那道沉默的身影,开口道:“师兄,你很怕我会伤到你,对吗?”
或许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曾经。
她都没真正走到他心里。
蛛生梦,梦生障,障迷心,心失衡。
苏铃又想笑了,可这次眼眶中却有雨滴落下,她仰头望天,发现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今夜星光黯淡,阴云密布,或许从来就不该有雨落下。
长久的沉默在他们中间蔓延,恰在此时,一尾不容忽视的光亮破开层层阴翳,落在苏铃身上。
绝望的女修似有所感,抬头望去——
有龙携霞光万丈,义无反顾朝她而来。
发亮的瞳孔映出那道雄伟威严的玄龙,苏铃终于忍不住咬牙,霎时间泪流满面。
“……穹桑。”
山水不在高深,有龙则鸣。幽冥水寒,山不见底,有龙栖息其下,护卫九幽生灵。
她曾孤身走入那条坍塌的暗道,带回世间最后一条烛龙。
后来大能围困,是穹桑拼死血战,世间最后一条烛龙至此消亡,苏铃目眦尽裂,却无能为力。
穹桑死的时候,头还搭在她的身上。
“原来是你先一步——找到了我!”
烛龙金色的瞳仁温柔注视着她,化作一道流光没入穹桑剑中。
大喜大悲之下,苏铃脸颊浮现不正常的嫣红,映衬她苍白的皮肤呈现一种琉璃般的易碎感。
恰逢霞光落在漆黑的发羽,烛龙归鞘,山海共振,清亮悠长的鸣叫响彻寰宇。
识海内诸天妖神卷轻鸣——
成功解开叶明采心结,帮助他入道。
魔种诞生,获得妖皇令。
一枚金色的玉石缓缓出现在半空,繁复的暗纹出没其中,光影流转间仿佛活物。
小天依然还没醒。
苏铃知道这是什么。
不仅是她,许多潜伏在暗处的人也知道。
上古妖帝遗留的召令,可御令天下妖族,有此令在,任何妖修都不能主动伤害她。
她静静看着眼前令人艳羡的宝物,瞳孔深处无悲无喜,透着苍凉的寂寥。
苏铃伸手,紧紧攥住了它。
下一秒,从远方极速袭来的凛冽杀气破开虚空,将她定格在原地,苏铃眼前飞快闪过纹丝不动的师兄,云层中眼含不忍的李达师伯,欲言又止的乔绛师叔,两位今生素未谋面的君派命派山长,还有——
书派山长隔空按下的一指。
“轰隆!”
霎时间,天崩地裂,此时的她承受不下任何一个简单的术法。
苏铃几乎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
“呼——”
飒飒风声送来草木疯涨的窸窣声,尺楼顶部忽然窜出一具人形道兵,无形的锁链铺天盖地涌向君和山长。
距离苏铃仅一尺的攻击,瞬间消散。
“俦俞!你想做什么!”
可他四面张望,根本找不到预想中的人影。
君和大怒,挥扇一举斩断四面八方的锁链,朝远处冷喝:“你们难道当真只是来看戏的吗!”
青山笑眯眯道:“非也非也,本想打你的,但有人先行一步,吾等就不效劳了。”
说着,他当真就在云中躺了下去。
君和恼怒,转头看向斗参,却发现他视线正落在苏铃身上,他不假思索道:“枉你自诩正人君子,现在不也想像我们这群庸人一样强来抢去!”
斗参面无表情,单单向前一步,君和眼前便像蒙上白雾般,下方的场景什么也看不见了。
“你——”
君和正欲上前,可尺楼的道兵已行至身前,他不得不先对付它。
斗参看了一眼尺楼的方向,不着痕迹皱眉,但一想到妖皇令如今的主人在中州,又想到刚刚来的路上神识从见心镜上探查的全部信息,心中长叹一口气。
黄生啊黄生,你和狂云到底想做什么。
只可惜现在两人一伤一死,谁也不能回答他的问题。
经历层层打击的少女似乎已经平静,斗参不知她是心性当真如此强大还是强装镇定,或者说这两点都不重要。
“您是,斗参山长。”
苏铃张了张口,恭敬行礼,右手抓着妖皇令,虽然妖皇令已经认主,但如果山长硬抢,凭她的实力根本没有反抗的可能。
斗参瞥见她手背上的青筋,口中的话转了个弯:“学院不再适合你,你离开中州吧,在修炼到七境前,不要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本想让苏铃把妖皇令留下来,至少转移幕后势力高手的注意。
不过又想到哪怕没有妖皇令,她的身边也会充斥着危险,不如让她带在身上,说不定能多一重保命的手段。
苏铃扯了扯嘴角,可怎么都笑不出来。
这几天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前世的记忆蓦然涌入脑海,苏铃现在有点分不清现实虚幻,她不明白什么才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
或者说,真真假假也没多重要。
“是。”
连绵起伏的山峦下,好奇的弟子们向苏铃的方向张望,纵使知道他们什么也看不见,她还是感到难堪。
苏铃不禁想到前世的自己。
和现在的记忆不同,风光无限的苏铃刚一入门就强硬夺走了颜凉兵派首席的身份,中州从不是独立在四国之外的疆域,各派的首席位置同样是权力的象征,她因此介入四国政务,拯救不能修炼的臣民于水火。
至于师兄,他们只有几面之缘。
昔日的首席因执行任务命图重伤,修为不得寸进,哪怕后来他高人一等的周国公子身份曝光,也没什么人在意他。
直到他和叶明采联手,将滔天弱水引入中州。
苏铃九死一生,深入幽冥拿到周天复衍术才解决弱水,彼时颜凉不知所踪,她因有功接受庆国招揽,离开中州。
怎么这一次提前开启,就截然不同了呢?
“是。”
苏铃又应一声,她看向眼前层叠的山峦,夜色下火红的烛莲依旧连绵盛开,筑基堂大门紧闭,这时候下学的弟子本该在学舍休息,却因突如其来的意外出门看热闹。
昔日亲近的师兄头也不回离开,云间游曳的鲲兽仍然像初见那般瑰丽梦幻,腰间见心镜嗡鸣,她却失去探寻的念头,只想尽快离开。
苏铃提气,正要掐诀,忽然心间一痛。
她面不改色擦去唇角溢出的鲜血,眼睫的水迹早已干涸,身上却湿漉漉的,长靴踩在水中,溅起寥寥水花。
“等等。”
斗参终于还是不忍心,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蓝色的珠串,借助清风送到她怀中。
“这是蜃兽凝聚的幻珠,有它在,哪怕神虚境修士也没法看穿你的真实样貌。”
端正的山长语带惋惜,“从此以后,你得一个人走下去了。”
他不欲插手旁人纷争,对更高的力量也没甚太大的追求,只想安安静静守着中州。
苏铃咬唇,鼻尖一酸,拱手弯腰深深拜别山长。
此一别,山水悠长。
此一别,物是人非。
此一别,心酸苦楚无人道。
等她起身时,自己已经站在学院最外层的门口,繁盛的草木摇曳,晚间灯火辉煌。
“唔——”
苏铃狠心逼着自己转身,将幻珠牢牢戴在手腕上,一边泪水奔涌而出一边沿着下山的路往外走。
大颗大颗的泪水沿着脸颊滚落,从站在门外的这一刻起,那些落在身上的视线统统消失,斗参山长真的没骗她。
可苏铃真想,真想要今天发生的一切全都是做梦。
她还躺在黑河深不见底的牢狱里,被同门弟子找麻烦,被误会诽谤不知道怎么找证据……
“砰”得一声重响落在脚边!
苏铃迅速擦干净眼泪,她低头看去,竟然是身体透明的青瑶!
“青瑶?你怎么了?”
她顾不得伤心,立刻伸手准备抱起脸色雪白的青瑶,可无论怎么触碰,都碰不到身为冥物的青瑶。
怎么会!这分明是溃散之兆!
苏铃顿时慌了神,“我有什么能帮你的?!”
“咳咳!”青瑶的身体越来越小,最终缩成巴掌大飞到苏铃掌心,抱着她的手指头蹭了蹭。
“尺楼顶层藏了一具道兵,他们都欺负你,我就把道兵毁了。”
青瑶眉眼间止不住快意,她本想调查尺楼里为什么会有用死气供养的道兵,却不慎听到雾言和君和的谋划,俦俞纵容刽子手行凶,在她看来同样是死罪。
索性走之前全栽赃在那个讨人厌的君和身上!
通过臣字文得知青瑶的想法,苏铃气得止不住心疼:“那你怎么会这样!我该怎么做!怎样才能治好你!”
青瑶飞起来,抱住苏铃的脑袋,声音柔软温和。
“睡一觉就好啦。”
冥物不会死亡,只有力量耗尽导致的昏睡。
她慢慢闭上眼睛,身体一闪一闪消散,回到万象塔内部。
此刻万籁俱静,在苏铃的世界里,连虫鸣声都消散了。
她感到彻骨的冷意。
如果死亡有声音,那一定是此刻的寂静。
苏铃脸上几乎每一寸皮肤都在颤抖,她绷着身体僵直站着,随后大步往前走。
在即将踏出学院的那一秒,天上一道巨大的白鹤翩跹而过。
苏铃抬头,恰好撞上白发青年手持长笛,朝她看来。
是三重道吹骨人,数派消失多年的首席弟子,王言。
批命守墓,敛骨吹魂。
白鹤眨眼掠过,徒留一道轻旋的气流。
苏铃喃喃道:“小天,我真的要走了。”
诸天妖神卷还在沉睡,只能在机缘巧合的情况下给她回应。
一场大梦醒来,记忆封印破解,她连看自己——
都觉得陌生至极。
*
中州城,不会修炼的凡人早早架起摊子,煮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烧水,包的浑圆的馄饨咕嘟嘟下锅,冒着泡浮起,卷边嫩生生的,咬上一口满齿留香。
“姑娘,来碗馄饨吧。”
“姑娘,姑娘。”
等到被人拉住手,苏铃才意识到他在喊自己。
暖呼呼的手掌带着厚厚的茧子,被老人抓住她猛然发现自己的身体有多冷,苏铃愣愣停在原地,没有动弹。
见状,老者笑了,牵着她的手慢慢坐在桌边。
拿碗,盛汤,捞出刚煮好的馄饨。
“姑娘,放心吃吧,不收钱。”
蒸腾的雾气吹散了老人的笑脸,他放下碗,转头吆喝着去招待下一桌客人。
馄饨的水汽在眼中氤氲,苏铃把手小心贴在碗壁上,渐渐有了几分力气,她低头看着漂浮葱花的汤面,香气不要命地往胸腔里涌。
一只手抓住了汤勺,舀起一颗皮薄馅大的馄饨。
苏铃吹了吹热气,蓦然吞了下去,随后用力闭上眼睛。
“咕噜。”
馄饨沿着喉咙滑落胃里,温暖的气息似乎带给身体多余的温度。
她抱着碗,静静坐着,既没有继续吃,也没有抬头。
直到周围人来人往,怪异的打量视线落在她身上又消散,碗壁的温度一点点变凉,油光在汤面聚集。
她也没能等来毒发。
“姑娘,馄饨凉了,我再给你盛一碗吧。”
眼含笑意的老头弯着腰,什么都不问,伸手准备拿走她掌心的碗。
苏铃抓住老人的手,温暖、粗糙,对着那双仿佛包容一切的目光,她坚定摇了摇头。
“谢谢你,不用。”
随后低头,一颗颗把凉透的馄饨吃掉。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馄饨。”
苏铃把碗递给老人,扯下发间别着的一枚珠花,轻轻放在老人掌心,说:“谢谢你。”
老人没有推辞,他抓着她的手生疏搓了搓,像是要把热气完全传递过去。
“姑娘,世上哪有一成不变的事儿啊,路还长着呢!”
“向前看,啊。”
容貌平凡的少女重重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