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有道,孤阳不生,独阴不长。”
穿过九曲回廊,身形精壮的青年抬眼巡视一圈,周围的花团锦簇半点没能让他停下脚步,径直往琴声的来源走去。
越靠近琴声,花香越浓烈,青年眉头越皱越紧,他冷不丁捂鼻打了个喷嚏。
琴音一顿,继而响起的是轻快的笑声。
“韩琦,都说你狗鼻子还不信,这下成真了吧?”
青年脚步加快,挑开幕天席地突兀立起的纱帐,正中央凭几而坐的少年懒洋洋挑眉,评判道:“匹夫之勇不外如是,韩琦你好生没礼貌,都把我的客人们吓跑了。”
他拂开衣袖间沾染的落花,徐徐端坐起身。
“说吧,什么事。”
韩琦视线一偏,本就齐刷刷站在边缘的弟子们瞬间四散而逃,生怕晚一步被他盯上。
等人走干净,他才一撩衣袍弯腰坐下,抓起茶壶“咕嘟”直灌,润好喉咙三两下抹了把嘴,沉声道:“星罗府已经松口,妖皇令的主人会成为预言中的那位。”
“铮——!”
急促的弦音猛地炸开,少昊回神,这才发现是衣摆上的玉佩不知何时勾到琴弦上,他伸手慢慢解开玉佩,同时平息躁动的心跳。
“不说妖皇令下落不明,就是想让星罗府松口……恐怕代价并不小,君上是如何劝服他们的?”
不得不说少昊很了解他的父亲,也很了解自己的,韩琦最初得知消息的愤怒已经淡去,但稍一回想,心绪还是难免翻涌。
“三道大荒密令。”
“他们疯了!”
少昊右手猛地锤上桌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大荒密令事关天柱稳定,哪怕是在王位更迭的时候,都没人敢打它的主意。可现在却为了一则预言,轻易交出去三分之一!
要知道总共加起来才九道密令,每一道都代表一份直达至高境的正统传承,不仅如此,唯有诸国有资格接替王位的公子王女才知道——必须得到传承之一,才能真正参与最后的角逐。
“不对,你是不是在骗我?”
少昊忽然想起来,大荒密令虽然只由司空离越两国掌管,但同样受到周国限制,周王就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他老人家还没死呢!
韩琦手指摸索着腰间的刀柄,淡淡道:“星罗府说,他们有把握打开通往酆都的通道。”
酆都,幽冥力量的来源。
自从连号称不生不死的上古龙神都陨落后,幽冥就彻底陷入了封闭,世人所求的开启幽冥通道不过是归途河一角。
而传闻在真正的酆都里,埋葬着仙神最后的财富。
元古界、东胜大陆,连带着大荒秘境已经满足不了他们对仙途的渴望了。
“一群疯子。”
少昊咬牙切齿,恨不得冲上去,把那群欲壑难填的老家伙一个个杀了,好过只能眼睁睁见他们肆意妄为。
韩琦:“还记得司空王让你来中州做的事吗?”
偌大的五国自然不会凑不出一个小小的学院,他们来到中州真正的目的也不是修行,韩琦一直记得离开离越国那日,乌云笼罩在三重道上,两人隔着漫天云霞,和天尽头吹笛的守墓人遥遥相望。
三重道多险地,埋葬无数想要逆天改命者的尸骨,韩琦的兄长就是其中一位。
一位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兄长”。
其实那人本来可以在中州过得很好,下界也并非供养不起这一位绝世天骄。
可是他不甘。
后来横渡风雪的青鸟再度传来那人的消息,道出的却是此生诀别,因此早在很久以前韩琦就见过这位守墓人,不过那时候他在高阁里长大,不明白兄长为什么非要主动寻死。
是的,那人的奋不顾身,在他眼里只是寻死。
平静温和的守墓人坐在阴森的坟头淡定吹笛,一曲作罢才抬头看他:“呦!哪来的小公子,怎么跑来了荒郊野岭,赶紧回去,小心家人担心。”
话里话外是在关心他,但驱逐的行为很明显是嫌弃他碍事,韩琦抿着不肯走,执着地站在原地,轻声道:“他死了,我想把他找回来。”
守墓人见惯生死,索性不再理他,任由韩琦收拢天地间即将消散的灵息。
母亲失望于他不思进取,将全副身心投入到刚出生的妹妹身上,五国境内,不愿争抢的韩琦格格不入,连对手都看不起他。
只有兄长因意外与他结实,看到了他退缩外表下的野心。
——他想要天下诸国,再无争斗。
一个荒诞疯狂的妄想。
兄长死后,在原地停下来很久的韩琦终于长大了,他一反常态主动接下君父的任务,成为抵达中州的一员。
也因此结实有同样念头的少昊。
琴音随着那双流连的手缓缓荡开,身心如一温润的少年扬起下颌轻笑道:“我当然记得。”
——挑起中州各派争斗。
“君上真好笑,按照我们这段时间的观察,哪里用得上人为制造争斗,他们内部明明早就恨不得咬碎了对方,彻底取而代之。”
百道争锋,诸派并行。
听起来响当当,做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君和山长看似温良谦让,总是看好每一位弟子,实则最为偏执,他希望诸派各行其道,不要超出彼此的界限,但修行不是治国,妄想操纵所有人的意志就是最大的笑话。
首当其冲的便是兵派。
兵者本可为君王利器,可弟子修行磨砺自身,锐利之气一往无前,又怎么甘心抹去自身意识为人所用。
更何况自从颜凉这小子横空出世,做的事情可一点都和称手工具搭不上边。
少昊觉得自己又有心思弹琴了,修长的手指拂开流水般丝滑的琴音,他享受地眯起眼睛。
“苏铃被关入黑河,尺楼供奉的道兵即将成型,需要一人献祭。”
“铮!”
突兀的琴音断在半路,少昊按住嗡动不休的琴弦,问道:“颜凉没反应?”
这不正常啊!凭他当时对师妹的看重程度,能云淡风轻地坐视不理?
韩琦白了他一眼:“我没说苏师妹是祭品。”
少昊:……
“叶明采入魔这事我看不明白。”韩琦说到这顿了一下,少昊假装喝茶没接话,说起来这两是名义上的兄弟。
“我已经传讯给君父。”但依照他对君父的理解,离越君上说不准会夸叶明采有他当年的风范,韩琦略过不提,讲起了另一件震惊所有人的大事——
“颜凉的真实身份是周国公子,你知道吗?”
“周国?”少昊歪头,脸上的笑意徐徐收敛,唇角慢慢下压,他拨弄着白玉杯盏,细腻的华光在眼底转动,半晌才吐出几个字:“他可真厉害。”
五国排名虽然不分先后,但底蕴最深厚的周国连他君父都摸不清深浅,如果说之前他们只是单纯和颜凉关系好,之后再见面则要提防对方不会朝自己下手。
毕竟,各国公子之间也常有生死。
韩琦点头,接着他把俦俞对苏铃的怀疑和雾言在其中所起的作用告诉少昊,包括宋小山屡屡碰壁的事情。
“苏秦带来周国的诚意是秘境拓印,提升东胜大陆的气运一直是斗参山长的心病,眼下他们都在准备提前举办的学考,恐怕没人乐意冒着得罪雾山长的代价救出苏师妹。”
秘境拓印是神虚境修士耗费无数修为凝练而成,珍贵无比,说是拓印但往往被看作大秘境的一部分,内里玄妙无穷。
况且只有传承秘境才能被拓印,因此拓印只要现世无一不引起腥风血雨,没想到周国还藏了这种好东西。
据韩琦探查得知,即将开始的学考地点就设立在方丈海面,那里灵力和空间足够,方便秘境拓印展开。
少昊感叹:“看来苏师妹在劫难逃。”
兵派因为旧事不会包庇魔族,加上叶明采入魔背后一定有其他推手,只是他们为什么要针对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弟子?
“是啊,为什么呢?”少昊喃喃自语:“难道苏师妹身上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好东西?”
“轰——!”
远处,大地突兀裂开一声巨响!
韩琦冷淡的眉眼上挑,先一步注意的是头顶倒塌的帷帐,腰间长刀出鞘,“唰唰”几声,雪花般飞舞的碎布落在肩头,被他轻轻拂去。
少昊不可置信瞪着他,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归鞘的长刀。
“我的鲛纱!”
韩琦给你牛的!给我赔钱!赔钱!!!
“安静。”
不等少昊张嘴,韩琦伸出食指抵在唇间:“嘘,你听。”
风中的水汽变得更加潮湿了,地面在轻微晃动。于此而来更加清晰的,是他身上妖族血脉带来的强烈共鸣感。
韩琦的瞳孔不自觉放大,呈现一种妖异般的非人感。
“妖皇令,真的出现了。”
*
带着宋小山,宋令仪灵巧地穿过种满灵植的药田,她一边走一边叮嘱:“注意不要踩空,这里的灵植都很珍贵,不是灵石能衡量的。”
宋小山讨好的话顿时堵在喉咙里。
他险些忘了,令仪最讨厌他一心赚钱的样子。
沉默的氛围在两人中间蔓延,前方的宋令仪慢慢松开紧皱的眉,停下脚步。
“我们到了。”
宋小山松开一口气,这才把目光从脚下移开,仰头看向塔楼,询问道:“这不是尺楼吗?难道你想要让俦山长重新给苏师妹做一次检查?”
宋令仪摇头,抬脚直接走了进去。
不知为何,宋小山竟从妹妹矮小的背影上看出了一夫当关的气势,他赶忙摇头晃走不着调的猜想,跟了上去。
走进去不久,宋小山发现总是排着队的尺楼内部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今天休息?”
不可能啊,生派和其余各派不同,尺楼关门可真有人会死的。
“都被我迷晕了。”
“什么?”宋小山盯着妹妹的眼睛,确定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你说真的?!”
靠!他一定是在做梦!
宋令仪语气淡定:“今天给当值的师兄师姐送饭的时候,往他们的食物里加了点东西。”
谋害同门,罪加一等。
宋小山简直要晕倒了,他捂着胸口眼神发直,“他们一定是欺负你了!我知道你不是这种人!”
他知道,这叫自卫!
宋令仪白了他一眼:“想什么呢,师兄师姐对我可好了,还主动帮我试药,改进版的迷药就是他们帮忙试出来的。”
不然怎么能把人一把推平。
宋小山面如死灰,勉强扯着嘴角,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完了,不仅救不出苏师妹,他还要搭进去一个妹妹。
沿着木梯一节节往上攀登,年久失修的木头发出年迈的“嘎吱”声,宋小山想起来他见过很多次弟子抱怨尺楼太过老旧,俦山长还固执地不肯去修。
天色渐渐昏暗,外头的余晖透过推开的窗柩落在脚下,宋小山猛然想起那天也是在黄昏。
他被师父强行送回去,苏师妹生死不知。
“那次——”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师父……别有所图?”
宋令仪的声音自前方传来,“嗯。”
他们都没提是什么事,仿佛随着时间的流逝,让一路相伴亲密无间的兄妹几乎成为陌路人的一次次争吵……早就忘光了。
“哥哥,”宋令仪叹气:“你太天真了。”
她站在高处俯视他,眸光微闪,说:“号称远离争斗的数派每年送到尺楼的数量几乎填满册子,雾山长在山外广开门徒,手捧钱财的凡人络绎不绝,这代表什么——”
清脆的声音猛然上扬,飒飒风声吹动檐角的风铃,宋令仪掠开发尾,一掌轰开紧闭的阁楼,斩钉截铁道:“你还不明白么!”
“轰隆——!”
窗外惊雷炸响,天色瞬间阴沉,但都抵不过眼前场景带来的震撼。
宋小山喉咙哽塞,几近失语。
无数见心镜悬浮在空中,占满镶嵌着空间阵法的尺楼顶层,最中央的见心镜画面,赫然映照着他们的脸!
整个中州,竟然完全在俦山长的监视下!
“令仪,”宋小山怔愣望着这一幕,“你想做什么?”
放倒值班弟子,破除俦山长的阵法,费尽心思带他来到这里。
自从抵达中州真正修炼后,他们的年岁增长逐渐放缓,最终定格在最朝气蓬勃的时候。
安于现状的哥哥不知烦恼,刻苦修行的妹妹心如明火。
白衣少女歪头轻笑:“你不是想证明苏师妹没错,揭露她是受人污蔑的真相吗?”
宋小山发现自己已经有些看不懂面前这个,与他相依为命多年的妹妹。
宋令仪挥手召来一面见心镜,猛地一掌将其挥出尺楼!
她掌心浮现无数玄妙的字纹,双手变换,嵌套的阵纹将那面见心镜包裹——
霎时间,暗雷中央,天光大亮!
宋小山腰间的见心镜瞬间滚烫如火,刚入手顿时烫得他手忙脚乱,等点开一看居然是叶明采入魔那天的画面!
包括雾言主动陷害苏铃,和巡逻弟子不闻不问的真相,赫然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他们不是说苏师妹身不正吗?”
宋令仪眼中闪烁奇异的光芒,“那就让装聋作哑的人再也沉默不下去。”
她忽而看向宋小山身后,淡定俯身行礼:“师父。”
宋小山猛地一激灵,还以为是雾言来了,正想好好跟师父解释,转头却发现是扛着锄头的俦俞山长。
他完全不像是一位山长,一身褐色短打,裤腿卷到膝盖,身上还带着些泥。
俦俞面色平静:“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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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