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林风拂面,落霞云不归。
一片叶子慢悠悠地从枝头飘落下来,被一只小巧白皙的手接住。
女孩粉嫩的唇瓣微张,声音随着风儿一起飘走了。
那片叶子在她手心儿缓缓浮了起来,好像活过来似的,在她手心上扭了扭,像是在跳舞。
媂姝唇角微微上扬,好心情地拂了拂叶子尖尖儿,而后将其放归大地,那叶儿又落进了草儿的怀抱。
她抬眼看了看天,今日红霞万里,整个世界都笼罩着一层梦的鎏金。
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媂姝伸了个懒腰,从草地上站起来,看着不远处逐渐升起炊烟的房屋,哼着小调儿往家走。
“乘风——”
女孩正常的迈着步子,六岁孩子的小腿能有多长,一脚一脚踩上去,走起路来,小小的身躯一扭一扭,才不过前进了一米。
只是随着女孩的话音落下,围绕着女孩脚下倏尔生成一缕清风,这风顺势托起女孩的双腿,让她那双脚恰好和地面稍微拉开一点距离,又借着草地的遮掩看不出什么,实际上,她前进的速度却加快了不少,走起路来也十分轻快,就像是她说的那两个字——
‘乘风’。
柔软的草叶轻轻划过她的脚踝,带来沙沙的酥痒,似乎是草儿在轻柔地向她告别。
她的唇角带着一抹浅笑,眉目舒展,清风裹着草木的气息,为她带来一缕清新,她的思绪随着柔和的风一齐飘忽着,就如那片浮游于天地间的落叶。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六年了,媂姝十分自然地适应了现在这个身份。
谁能想得到呢,这个看起来还没有人膝盖高,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身体里竟藏着一颗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
那是一个和现在相比起来十分古老的世界,文明聚集成部落,而她则是部落内人人敬仰,能够预知未来,提醒人们躲避灾祸的大祭司。
只是,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天地混沌,气沉而浊,天地间漂浮着浓郁而凝结成团的混沌能量。
而她天生便能够感知到这份混沌能量,它们凝聚,它们强大,它们为她所用,也仅她一人可用。
也因此,她才能够有常人不能有之力,行常人不能行之事。
可惜,这力量虽强大,却太混杂。
生机与腐朽并存,温柔与暴虐相残。
她使用它们,也承受着腐朽的吞噬,生命随着次次启示衰落,族人们却也因此能够在这片混沌污浊的世界上生存。
她很好地担负起身为大祭司的责任,一直到榨干最后一丝生气,说出那最后的谶言,身体一寸寸泯灭消磨,半点痕迹都不留。
十八载年华,尽献于生民。
不过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她还有再睁开眼的那一天。
那是一个冰凉的夜,伴随着啼哭,奔逃,刀光剑影,五光十色的能量波动,但是那些都渐渐模糊了。
她成了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孩,还带着此前一生的记忆,重生后带来的冲击太大,婴儿的身体又太孱弱,她还没有完整地思考着什么,就已经陷入了昏睡。
再之后,她就在名为圣魂村的这个小村庄里长大。
有一位沉默寡言,终日酗酒的父亲,一个聪慧早熟,老想着当哥哥的弟弟。
更叫她感到惊奇的是,这个世界仍旧有她前世所能够感知并应用自如的那股力量。
它充沛,浓郁,却更加温和,更加细腻,如果说前世那股力量是所有属性的能量糅杂在一起难以分开,今生,这股力量就是一粒粒独立的能量团,随她如何调动,也不会伤及她本身分毫。
远处的村庄升起烟火,一直到瞧见了村口正背着柴火往回赶的少年,媂姝才轻轻拂去了脚下那缕清风,双脚重新踏实地落回了地面,朝着前方与她一般大小的孩子走去。
“小三——”
她唤道。
男孩听到那熟悉的声音,脚步一顿,他扭过头,就瞧见夕阳下,披着最后一缕霞衣向他微笑的女孩。
“小姝,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他脸上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是不属于这个年纪孩子的沉稳,只看向媂姝时,那双沉静的眼眸里不自然地流露出一丝温情。
“你看看天上,今天的晚霞好美,我看得有些久了。”
媂姝抬眼,望了望天。
女孩音色清脆,声声如坠珠,尾音轻挑上扬,带着这个年纪的小女孩特有的伶俐与稚气。
晚霞是落日与碧空分别时的吻,惹人心醉。
唐三闻言,也抬起了头。
清澈的眼瞳里倒影着天边的霞光,垂首时,盛满了女孩小巧的身影。
“嗯……很漂亮。”
他说。
忽然,唐三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不过,小姝怎么又忘了,要叫哥哥。”
媂姝一愣,原本还带着笑的脸上表情一下子严肃下来。
如果是以前,虽然病弱脸色不好,但是有一层祭司身份在,即便惨白着一张脸的她忽然板起脸来还是很有威严的。
可是现在,她的身体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圆圆的脸蛋儿,小小的身体,穿着绣花的短衫和灯笼裤,露出来的手臂和脚踝都带着绵软的肉感,尤其是声音,更是偏带着点稚嫩的奶音。
这幅模样偏偏学着做出大人的表情,实在是可爱得紧。
“你才是,要叫我姐姐。”
说到这里,媂姝心底生起一阵无奈。
前世,她孑然一身,只是一位部落长老从森林里捡了回来并抚养长大的孤女。
从她三岁有自己的意识并展现出独特的天赋时,那本就不多的亲情从此更是离她远去了。
父亲只说他二人是同一天来到这世上的,却分不清个先后,有着前一世记忆的媂姝自觉担任过来姐姐的身份,笨拙地尝试去作为一个姐姐来照顾与她同岁,在她心里却只是一个婴孩的弟弟。
但是媂姝前世一直都是被照顾的那一个,从没有主动照顾过旁人。
这照顾就显得笨拙了些。
幼时,小小的她会试探着抱住弟弟的襁褓,但是她也短手短脚的,伸出来的手爪子乱晃,然后又被父亲胡乱地把手脚塞进襁褓里,并且包裹得更严实了,叫她动都动不了。
反而叫父亲觉得她这个女儿比儿子还要淘气。
她不信邪,稍微大一点之后,某天父亲不在家,她就尝试着给弟弟做饭,几根柴火下去,她悄悄引用那丝游离于天地的力量引火,却一时间没掌握好度,险些将房子给点了。
索性她眼疾手快,在事态发展得更严峻之前引水将火熄灭了,却打湿了柴火,还是小唐三哼哧哼哧又上山捡了一些干柴回来,熟练地生火做饭,那天晚上才不至于饿肚子。
于是她又尝试控火,做饭。
饭糊了。
又糊了。
黏糊糊一坨难以下咽,就连一向不怎么挑的父亲在喝下一大口她亲手熬出来的粥之后都面露难色,委婉地说:
“……别再浪费米了。”
从此,做饭的权利被剥夺了。
好吧。
媂姝并不气馁,相反 ,她在这期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
从前都是旁人万般精细地伺候她,到了后期她身体越来越差了,不是坐在轮椅上就是躺在床上,身边人更是一百个小心对待她,就连说话都是温声细语的,生怕一个大喘气就让自己当场咽气。
她从来都没有体会过正常人的生活该是什么样的。
今生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一场美好的幻梦,她有了健康的身体,有了能够正常相处的家人,有了可以互相打闹,争吵嬉笑的家人。
她很珍惜这一切。
她想要呵护她的家人们。
尤其是小唐三。
很奇怪,明明大家吃得都是一样的,她还会悄悄给小唐三多分一些,怎么看起来唐三还是瘦瘦小小的,自己却白白胖胖的?
是他每天都要起个大早跑到山上去不知道忙些什么,来回往返才不长肉吗?
可是自己也有给小唐三开小灶,比如说她会抓一些野味来引火烤熟了给唐三吃。
她现在已经能很熟练地控火了,不会一下子把肉烤成渣渣。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大概不会知道,她在烹饪这方面的天赋究竟有多可怜,哪怕只是烤熟一块儿生肉,都带着及强大的杀伤力。
小唐三每每面不改色的吃完,背后都是悄悄催动自己的内力来消化的。
为此,他的内力修炼反倒凝实了不少。
这是个秘密,小唐三到死都不会说的。
而唐三之所以执拗的要她叫哥哥,除了觉得拿这个逗她看她的反应比较有趣外,和她想要当姐姐的想法也是不谋而合。
好歹也是活了一世的人,当然要承担起哥哥的责任啊——
唐三但笑不语,只是朝着媂姝伸出手。
后者自然牵过,两只小手牵在一起,伴着夕阳走在回家的路上。
媂姝扭头看着唐三的侧脸,被注视的感觉难以忽视,唐三也扭过脸来看她,问道: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嘛?”
“没有,我在想你为什么这么瘦,我明明有在好好喂你。”
唐三瞳孔有一瞬间的颤动,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道:
“可能我就是怎么吃都不会胖的那种人吧。”
媂姝抿了一下唇,看着自己和唐三牵在一起的手。
一只白白胖胖,一只瘦瘦小小,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坚定道:
“不行,你这样子人家会以为我这个当姐姐的没有照顾好你!你等着,我以后会多给你弄点肉来。”
唐三一愣,牵着媂姝的手捏紧了些。
“带回来给爸爸吧,他还没吃过你亲手烤的野味呢。”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独痛痛不如众痛痛。
如果爸爸不能品尝到小姝的美味料理,也太遗憾了。
提到父亲,媂姝有一些搞不懂,他明显对自己和唐三有所隐瞒。
他并不是他外表看上去那样成日邋里邋遢只知道酗酒的醉汉铁匠。
她能够感受到天地间的那股奇异的力量,在父亲身上,浓郁的如同一团璀璨闪耀的太阳。
她不知道,父亲看她也如她看父亲一样复杂。
屁大点的娃娃,怎么就能如此熟练地运用魂力了呢?
一家三口,全是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