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秋游尽兴而归之后，洪州城的日子便又落回了往日的轨道。衙门里照旧点卯理事，教坊司里的丝竹声隔着一道墙按时响起。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了几日，转眼便到了九月十五休沐日。
刺史府院中的桂花已经落了大半，但是香气却还是很浓。
快到晌午时分，沈传师便让下人来到西窗阁，请他过去一道用午膳。
杜牧到正厅的时候，沈传师正坐着翻一本古籍，沈夫人在一旁焚香。沈询坐在下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枚铜钱，见杜牧进门，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杜兄，来了”
“二郎，前几日秋游染的伤寒可有好了？“
”谢兄长惦念，吃了李郎中的几服汤药已完全好了。“
“十三郎来了。”沈传师也搁下账本，招呼他入座。
桌上不过寻常菜肴，几碟时令小菜，一尾清蒸鲈鱼，一大盆萝卜羊肉羹。
沈夫人一边替杜牧夹菜，一边闲闲地问了几句衙中事务，又问了问他住在西窗阁可还习惯，杜牧一一答了。
吃到一半，沈夫人放下筷子，抿了一口羊肉羹汤汁，目光转向身侧的杜牧：“十三郎，你与郑家娘子已见过几面，她的品性才貌如何？”
杜牧手中筷子轻轻搁回案上，神色不动，从容答话：“郑娘子端庄淑雅，琴棋书画皆有涉猎，举止进退亦颇有大家风范。”
沈夫人与沈传师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传师咳了一声，放下酒盏，顺势接下话头：“十三郎，既然你也觉得她甚好，你如今尚未定下婚约。郑家有意你二人，你可愿意？”
杜牧目光落在桌面上，指尖在筷身轻轻来回蹭着，恍惚间，又忆起离京前夕灯下，母亲与自己谈及婚嫁的那一夜。
“你已不小了。” 母亲当日的话语，犹在耳畔。“年前我托人斡旋的范阳卢氏女，门第相当，本说好下月便安排相看。如今你要远赴江南，这亲事……”
杜牧对着母亲深深躬身一揖，语气温和，却十分笃定：“阿娘，如今我初入仕途，资历尚浅，未有寸功立世，这般仓促成家，心中实在不安。孩儿打算先赴江南历练两载，待日后功成归京，再谈婚嫁也为时不晚。”
杜母轻轻摇了摇头，缓声再劝：“你若是对范阳卢氏这门亲事不愿应允，也无妨。我母祖河东同族尚有裴偃之女，品貌才情皆是上等，性子温婉、知书达理，与你十分相配。前些天接到帖子，腊八节后要办及笄之礼。”
杜牧再度温声回话，语气比方才更笃定了几分：“阿娘误会孩儿了，并非是我挑剔。如今京中世家子弟，而立之年再娶妻者比比皆是，待日后有了根基，再谈婚嫁岂不更好。”
杜母依旧放不下心，又缓缓说道：“既然如此，你便安心去江南吧。裴氏年纪尚小，及笄之礼还未办。我去周旋，以我儿的才貌想必裴家愿意等，待你下次回京再正式相看。”
他闻言，伸手轻轻握住母亲的手：“多谢阿娘体谅。孩儿必不负家中期许。”
母亲低下头，将那份牒文仔仔细细叠好，递到他手中：“阿娘懂你的一片赤诚之心，我们京兆杜氏的后人，哪里有倚靠家世门第求取安逸的道理。”
杜牧从回忆中抽身出来，抬眼面向沈传师与沈夫人，语气恭敬地如实回话。
“沈公，姑母厚爱，晚辈感激不尽。只是辞别长安之时，家母曾与我谈及一事——她老人家有意为我相看河东裴氏之女，裴偃裴公的嫡长女。”
沈传师眉梢微微一挑：“裴偃裴刺史之女？亲事已定了么？”
“尚未定下，当时两家还来不及安排相看。我便接到您的辟牒。”杜牧如实答道。
沈传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是两家有意，自是上好的好姻缘。”他喝了一口汤，又接着道：“郑别驾一门亦是世家，和京兆杜氏门第也算相称，若裴氏那边尚无定论，郑家这门亲事也未尝不可议。”
杜牧心知沈传师是真心为自己谋划，当即坐直身子，拱手应下：“晚辈明白，晚辈这几日便修书回长安。”
沈夫人这时接过话头，与沈传师对视一眼，随即开口：“十三郎，此事不必放在心上，倘若裴氏已有定论，我们权当没有今日这番对话。”
一旁的沈询一直安静听着，这时忽然插嘴道：“杜兄，不知那位裴氏女容貌品性又是何等模样？郑家姐姐的才貌性情气度皆是上等。”
杜牧转头看向沈询，笑着伸手拍了拍他后背：“二郎年岁也不小，莫不是自己也盼着相看娘子？”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连侍立一旁的嬷嬷侍女也掩口而笑。沈询嘟囔了一句“杜兄就会拿我打趣”，红着脸低头吃菜。
笑声尚未散尽，门外便响起急促脚步声，一名下人匆匆入内回禀：“启禀郎君、娘子，崔长史家的崔郎君来了，还拉了一大车金桔，说是给府上送的。”
沈传师闻言站起身来：“崔昊来了？快请进来。”
一行人迎出正堂，只见院中停着一辆马车，几个仆人正忙着往下搬一筐筐金灿灿的果子。
崔昊立在车边，一身银白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望见沈传师夫妇出来，便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沈公，沈夫人安好。城外庄子今年金桔收成甚好，家父特意命我送来，请诸位尝个鲜。”
沈传师伸手拿了一颗金桔，笑着：“崔长史太客气了。这么大老远的，辛苦你跑一趟。”
沈询也从后面凑上来，捏起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大声道：“果然好吃！”
沈夫人也跟着道：“崔郎君一路辛苦了，快进屋吃杯茶歇歇脚。”
崔昊向沈夫人拱手，“谢沈夫人好意。“又看向杜牧,"此番送来的金桔，我也分出几箱予杜兄，我随他一并送去西窗阁，便不叨扰内堂了。”
杜牧马上上前走到崔昊身旁：“我那西窗阁统共几间屋子，哪里放得下这许多金桔？”
崔昊伸手拍了拍马车上的竹筐：“这金桔存得住，且放它个十天半月也不坏，你慢慢吃就是了。”
两人说笑着，跟着搬金桔的仆人一同往西窗阁走去。
到了西窗阁，贾一帮着把金桔搬进廊下码好，又沏了一壶茶端上来。
杜牧与崔昊在窗边坐下，铺开棋盘，边下棋边闲谈。
崔昊今日落子很慢，每一步都要想上好一会儿，有几手甚至让杜牧等得端起了茶盏。
杜牧不由瞥他一眼，笑言道：“崔兄今日棋风大变，可不似往日的你。”
崔昊没接话，只是笑了笑，继续落子。
几局棋下罢，二人互有胜负。崔昊起身告辞，杜牧送他到院门口。
崔昊跨出门槛，牵了马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站定，神色一下子郑重起来。
“杜兄，”他说，“崔某今日要再次谢你。”
杜牧愣了一下：“谢我？谢我什么？”
杜牧正要追问，崔昊却只拱手一礼，翻身上马，一抖缰绳便策马离去。
杜牧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皱了皱眉，终究没想明白方才那句道谢究竟所为何事。
崔昊骑马离开沈府，先绕去城南的望月楼，买了盆羊肉羹，让随从先送回府上，又去了玉容轩，挑了一批新近上市的上好胭脂香膏。
待他回到府中，已是晚饭时分。
崔长史和崔夫人正在厅中用晚饭，见崔昊进来，身后还跟着捧着食盒和胭脂的下人，都有些意外。
崔昊将羊肉羹端到崔长史面前，又将胭脂双手捧给崔夫人，恭恭敬敬地道：“阿爷，阿娘，这是孩儿今日特意为你们选的。”
崔长史看了看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羊肉羹，又看了看崔夫人面前的胭脂，放下筷子：“昊儿，你这是？”
崔昊望着父母，后退两步，一撩衣摆，屈膝跪下，恭恭敬敬行了大礼。
崔长史见状眉头一抬，惊讶道：“这是做什么？有何事只管说来，何必行这般大礼。”
崔昊抬头先看着母亲，又看向父母，耳尖泛起一层薄红。
“阿爷，阿娘，”他低着头，声音有些发紧，“孩儿有一事相求。”
崔长史与崔夫人对视了一眼，神色更加疑惑，崔长史搁下筷子，关心地问道：“何事？昊儿，你起来说话。”
崔昊没有起来。他跪在地上，耳根红了一片，低头抿了抿嘴，才开口道：“孩儿……孩儿年岁渐长，也到了该议亲的时候。”
崔夫人一听，随即露出笑容，转头看了崔长史一眼，神色复杂，试探地问：“这是好事啊，我儿是相中了哪家娘子？”
崔昊垂着头，声音清晰：“孩儿心中属意的，是郑令微。”
话音落下，饭桌上的崔长史默然搁下筷子，崔夫人也将胭脂盒放下，转头看向丈夫。
崔昊看着父母的神色，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问道：“阿娘，莫非你们并不中意郑娘子？”
崔夫人站起身，走到崔昊面前，弯腰将他扶起，拉到桌边坐下：“昊儿，郑娘子品貌俱佳，阿娘很喜欢她。”
“那为什么——”
“昊儿，你可知？”崔长史打断了他，声音低而缓，“郑别驾心中，属意杜牧杜十三郎，已与沈公通气，有心撮合二人。我与他同僚多年，相处一向和睦，知情他心意之下若去提亲，岂不是叫他为难？”
“阿爷，十三郎未必就会应下这门亲事。”崔昊立刻接话，他挺直了腰背，看着父亲，语气笃定，“阿爷不必为此担忧，十三郎他……长安家中已有相看的人选，并无意于郑家娘子。”
崔长史的手停在半空，神色讶异：“你从何处得知？”
“十三郎亲口所说。”
崔长史与夫人又相互看一眼，满脸惊讶。
崔夫人抢先问道：“杜郎君相看的是哪家的女儿？他可曾说起？”
“说是河东裴氏。”崔昊答道。
崔长史放下茶盏，沉吟了片刻，又追问：“此话当真？莫不是你听岔了？”
“句句属实。”崔昊挺了挺胸膛，“还是杜兄那番话，令我下定决心，求长辈正式上门提亲。”
崔夫人脸上即刻露出了笑容，伸手替崔昊整了整衣领，看儿子目光都柔和了许多：“昊儿，你的意思母亲明白了。这事不急，若杜郎君果真已有婚约，那郑家那边自然会另做打算。到那时，我们再请大媒上门提亲。”
崔长史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伸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昊儿，你放宽心。等杜家那边有了准信，我与你阿娘自会请稳妥的大媒，替你上门提亲。”
崔昊听罢，再度起身，双膝跪倒，深深磕了一个头。
“阿娘，阿爷，”声音却有些发颤，“有这句话，孩儿心里便踏实了。”
崔长史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放在崔夫人碗中：“这羊肉羹还不错，在哪家买的？”
崔昊摸了摸头，咧嘴笑了：“城南望月楼，阿爷喜欢，孩儿隔日再去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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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桂花落，议亲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