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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教坊司的阴私手段(一)

中秋之后,时序缓缓踏入八月下旬,天气日渐清冷,满城桂花也渐渐零落,风一过,便有细碎的花瓣落在街道上。沈府乐伎小院看似一如往日晨起练曲、日暮排演,暗地里却早已起了嫌隙。

自中秋夜月下接过杜牧赠送的长安酥饼后,张好好便将剩余的一块酥饼用素绢裹着视作珍宝,藏在木箱夹层最深处。

一日午后,小桃来找她一起整理演出衣物,无意间撞见她小心翼翼开箱藏饼,便凑上前好奇地问了一句:“好好,这酥饼乃是难得的吃食,放了多日眼看就要风干发硬,何苦一直放着?”

好好连忙盖上箱盖,眉尾上挑,笑着轻声回道:“这是长安师傅做的点心,实属难得,我这辈子怕是难有机会踏入长安,故而舍不得吃下,想好好珍藏。”

小桃正要再说些什么,余光瞥见桌角搁着两匹绸缎,眼睛一亮,伸手摸了摸料子,啧啧叹道:“呀,这就是昨日云七娘给你的新料子吧?这颜色可真好看,你想好做什么款式了吗?”

好好被她这么一问,也来了兴致,走过去拿起料子在身上比了比,轻声道:“水碧色的做一件窄袖襦裙,登台时穿最是清爽;藕荷色的留着做一件披帛,配素色的裙子正好。”

小桃歪着头打量了一番:“藕荷色配月白倒是雅致,不过依我看,要在上衫领口和袖口绣几枝梅花,才更好看。”

两人正说着,彩莲掀帘走了进来,听见这话也凑了过来:“绣梅花好!再用月白色的线勾边,走动起来隐隐约约的,最是好看了。”

好好被她们说得心动,指尖划过锦面,缓缓道:“听你们的,绣一枝疏梅最好,素净,也耐穿。”

三个姑娘围着那两匹绸缎说说笑笑,商量了好一阵子款式花样,浑然不觉窗外有人驻足。

秋月本是路过,听见屋里有说有笑,不由放慢了脚步。她站在窗外,透过半开的窗缝往里看了一眼,正看见小桃和彩莲围着好好,三人对着那两匹绸缎指指点点,笑语不断。秋月的目光落在那流光水滑的料子上,又想起前日好好还得了一支金钗的赏赐。

她站在窗外,脸色沉了下来。再这样下去,这教坊司里哪还有自己的立足之地?秋月攥紧了袖口,站了好一会儿,心中便暗暗打定了主意——总得给张好好添点麻烦,不能让她一直这么顺风顺水下去。

转瞬到了月底,连着三日,教坊司受命轮番赴洪州城内各处官宴登台献艺。

这日众人刚从一处官宴上回到教坊司,秋月便借口首饰遗落车马之上,借机离院,出府后并未去往车马行,而是拐进了沈府后的一条窄巷。

秋月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酒肆里见到了周嬷嬷——她来到教坊司当值不到一年。

秋月早就留意到这个婆子了,此人眼皮子浅,爱占小便宜,前些日子还因为偷偷拿了教坊司公用的一盒头油被张好好撞见,好好当时好意提醒了几句,周嬷嬷当面没说什么,转头却在背后啐了一口,骂张好好“一副狐媚样子的小妖精”。这些话恰好被秋月听在耳里,她便知道,这个周嬷嬷用得着。

秋月唤小二上了一碟酱肉、半壶浊酒,然后将三两碎银从袖底推到嬷嬷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周嬷嬷先是惊讶地抬起眼皮看着秋月,秋月盯着她的眼睛,冲她轻轻点了点头。

周嬷嬷这才低头,伸手拿起那包碎银,在掌心里掂了掂分量,抬眼笑了起来,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小娘子放心,这点小事,包在我老婆子身上。”

次日午后,教坊司的姑娘们都外出赴宴献艺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周嬷嬷提着半桶擦地水,闪身进了好好的屋子。

她先在门口探了探头,确认无人,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罐 —— 那是秋月事先给她的润肤膏,她昨夜往里面掺了生漆液。她迅速换走了好好惯用的那罐,将动了手脚的这罐放回原位,又把好的那罐揣进袖中。

做完这些,她扫了一眼屋内,目光落在靠在床边的曲项琵琶上,看了几眼,正准备离开,却又折返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让你牙尖嘴利。”说罢从腰间摸出小剪子,捏住丝弦,逐一剪断。弦断时发出几声闷哑的“嘣”响,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她看四下无人,又想翻找些值钱的小物件,瞥见木箱夹层露着半幅素绢,拽出来见包得严实,以为是贵重首饰,拆开一看,竟是一块干硬的酥饼。周嬷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顺手将饼尽数捏碎,揉成一团塞回盒里,这才提起水桶,若无其事地掩门离去。

这几日,好好接连登台,每场都博得席间宾客连连夸赞,收获了不少上好的绸缎、银钱等各式赏赐。

连日奔波登台,她已是累极了,这日入夜归院,她卸下头饰,坐在妆台前准备擦拭护肤膏。鼻尖隐约察觉到平日里惯用的润肤膏气味怪异,与往日温润清香大有不同。可连日疲惫袭来,眼皮沉重酸涩,她只草草揉了揉面颊,没有深究异样,便倒头安歇。

次日清晨,好好刚起身便觉得脸颊灼热刺痒。抬手一摸,感觉整张脸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小疙瘩。她慌忙走到铜镜前,才看见脸上起了一片红疹,红肿凸起,模样触目惊心。

她指尖刚触到脸颊,便惊叫出声:”啊!“同住一屋的彩莲见状,当即慌了神,快步上前拉住她,眉宇间满是焦灼:“好好,你这脸怎么了?”

她们不敢耽搁,即刻跑出去寻云七娘。彩莲一路陪着好好找到云七娘,云七娘一见好好的脸,顿时被吓了一跳,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的天爷呀!" 云七娘快步上前,捧起好好的脸仔细端详,只见那片红疹已经从脸颊蔓延到了脖颈,“发生了什么,怎会这般严重?”

好好眼眶泛红,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委屈:“我也不知道,昨夜还好好的,今早起来便成了这副模样。”

云七娘起初只当是秋日受风引发的寻常疹子,当即吩咐打来温热清水,取来干净棉巾浸透,让好好反复敷脸舒缓不适。谁知从晨间等到午后,好好脸上的红肿非但没有半点消退,反倒愈发严重,连眼皮也跟着浮肿起来。

这时,阿苕站在床边,看到好好脸上的红疹已经漫到了脖颈,心里一慌,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小声说道:“这……这怕不会传人吧?前几年有个姐妹,脸也是这样,后来传给了好几个姑娘,闹了大半个月才好呢。”

屋里那几个原本围在床边关切好好的姑娘们,听了这话,也都想起了往事,突然都变了脸色,面面相觑,纷纷找借口匆匆散去。

秋月刚从外面回到院中,正听见阿苕在屋里说那 "会传人" 的话,心头一紧,快步走到门口,探头往里一看——只见好好靠在床头上,那张原本清丽的面庞上布满红疹,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看着好好那张脸,秋月心里也有些发怵。

她愣在门口,目光不自觉地往好好脸上瞟了好几眼,手心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她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原本只想着让周嬷嬷动点手脚,让好好出不了今天的台就行了,可眼前这副模样……

秋月站在门口,又看了好好几眼,咬了咬嘴唇,也转身快步离开了。

云七娘眉头紧锁,再不敢耽搁片刻,当即转头吩咐身旁的小丫鬟:“快去前街请刘郎中来。”

小丫鬟应了一声,提着裙摆快步跑了出去。

云七娘这才回过头来,看着好好那副惊慌又委屈的模样,语气放缓了些,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害怕,出现这种疹子也是常有的事,等郎中来看过,开了药,过几日便能消退。”

好好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云七娘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了几分:“只是今晚是张司马从扬州回来后第一场做东宴席,你这副模样,是不能登台了。”情急之下,云七娘只得安排秋月顶替张好好出场。

没过多久,郎中挎着药箱赶来,细细查看好好面部红肿,又询问平日起居与所用物件,片刻后笃定开口:"并非受风起疹,倒像是接触了致敏之物引发的红肿。需取来小娘子日常所用的胭脂、润肤膏与擦脸手巾,容我查验一番。"

云七娘立刻把张好好常用的细绢手巾与那罐润肤膏取来,送到郎中手中。

郎中接过那罐润肤膏,揭开盖子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细细搓开,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他看着云七娘,沉声道:“就是它有问题。这里面是生漆的气味,而且量不小,味道冲得很。”

云七娘闻言一惊,接过润肤膏凑到鼻前一嗅,果然一股刺鼻的异味扑面而来,她当即皱紧了眉头。她立刻吩咐小桃与彩莲:“去把其他姑娘的润肤膏都拿来给刘郎中看看。”

两人很快将其他人的润肤膏取来,郎中逐一查验,确认其余的都没有问题。

云七娘转身问好好:“你这罐润肤膏,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好好想了想,低声道:“就昨晚……闻着味道跟以前不一样。”

云七娘追问刘郎中:“刘郎中,依您看,这润肤膏怎会沾上漆气?”

刘郎中放下瓷罐,用帕子擦了擦手,沉吟片刻才道:"这漆气来得蹊跷。这不像是无意沾上的。生漆乃涂器之物,与妆品分属两途,若非有心,断无混入之理。况且这膏体质地细润,掺进去的漆液散发出一股辛辣冲鼻的异味。”

云七娘听罢,脸色沉了下来,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头道:“有劳郎中,这些话,还望暂且不要张扬。”她在教坊司多年,见惯了女子之间的各种阴私手段,此刻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 好好这是被人故意害了。

她压下心头的怒意,又问郎中:“这小娘子的脸能治好吗?”

郎中沉吟片刻,捋着胡须道:“不妨事。我开几副药剂内服,再配一罐药膏外涂,不出几日便能消退。只是这几日需忌口,辛辣发物一概不能碰。”

云七娘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向郎中道了谢,又吩咐小丫鬟跟着去抓药。

当晚,秋月精心整妆束发,一身粉色舞衣衬得身段窈窕。登台后她择了一曲江南旧调开唱,开篇曲调婉转低柔,中段陡然拔高音腔,清亮声线绕梁回旋,哀婉处惹人鼻尖发酸,明快时满座为之心神舒展。

唱到拔高处时,她脑海中忽然浮现滕王阁宴上张好好唱《菩萨蛮》的模样,秋月刻意压低声线,柔媚婉转、极尽缠绵,她要唱出一番张好好绝不会有的风月姿态。

席间一众文武官员原本闲谈小酌,渐渐停下言语,纷纷抬眸望向高台。有人指尖轻叩案几跟着节拍打拍子,几位年长文官捻须闭目沉醉。一曲落音,满堂静默片刻,随即轰然叫好。

主位上的张司马尤为开心,当场命下人送上上等的绸缎赏品,又单独取出一个大银锭,亲手赏赐于她,直言她声色俱佳,是难得的美人。

秋月捧着赏赐立在台上,眉眼间满是荣光,心中连日积郁的妒闷尽数散去。

宴席后段,张权又特意把秋月拉在身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端着酒杯送到她唇边,笑眯眯地喂她饮酒。秋月倚在张司马身侧,笑靥如花般绽开,仰头喝了张权手中的酒,又用胳膊蹭了蹭张权的胸膛,张司马便把她的腰搂得更紧了。

在席间,杜牧的目光在乐伎席位上扫了几个来回,始终没有看见张好好的身影。他微微皱了皱眉,心中暗自疑惑——她没来,莫非是有事耽搁了,还是身子不适?

这话在心里转了两圈,终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场宴席,他实在没什么兴致。开席没多久,便寻了个由头提前离席。回到西窗阁,他点上灯,摊开书卷,提起笔来埋头批注起《孙子兵法》。窗外虫声渐起,夜风穿堂,他越写越入神,浑然不知更漏已深。

直到搁下笔时,案头的灯油已烧去大半。

云七娘整晚都坐在席侧,目光看似不经意,实则细细观察着每一个乐伎,在心里反复琢磨着——好好那罐润肤膏,是谁有机会动的手脚,又是谁有这个动机。

乐营里多少才貌双全的人,都是这么不明不白折在阴沟里的——更何况,沈公已经替她向太常寺上了脱籍折子,如今沈公的江西观察使任期只剩最后一年,万万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坏了自己的终身大事。好好是沈公钦点的头牌,她这一病,至少十多天不能登台。这事若是瞒着沈公不报,万一后头闹大了,更没法收场。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沉了下来,自言自语:“这件事,必须查清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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