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高考还有30天
第八节课下课铃声一响，学生们蜂拥而出。计归渡在座位上坚如磐石，等到人都走光了，她从桌洞里掏出一个馒头小口啃着，一只手拿着笔不断在草稿本上演算数学题。
当啷——
她抬头。
班主任在前门探头往教室看，她看到啃馒头的计归渡一愣，默默将脑袋缩回去。
教室里重新回归安静。
计归渡啃完一个馒头，倒了杯热水喝，等到她热水喝完，同学们差不多都回来了。
他们一个个健步如飞，争夺着多媒体的使用权。
只有这时候，计归渡才会忍不住抬头贪婪地看着形形色色的短视频。
有游戏，有明星，有影视片段。
她都喜欢看。
同学们在吵吵闹闹，她仔细听着，觉得这是一天里难得松快的时候。
好饿……
她不断灌水试图把肠胃中蠕动的饥饿盖过去，看着白纸黑字的题目，看久了恨不得放进嘴里嚼碎了吞进去。
“吃吗？”
第九节课下课，同桌递给计归渡一条巧克力问
“谢谢。”计归渡去接的手有些颤抖。
啪——
巧克力直接被拍到计归渡的掌心之中。
“不用谢。”贺诗夏呲个大牙乐。
“你如果考不好我养你还有什么用？还不如去死了。”
“你看看你的成绩！上个破高中看把你能的！天天回来这么晚，饭也做不好，钱也没少花，现在我说你两句就敢给我甩脸子了？这个家是我和你爸的，不听话就给我滚出去！”夏安打开门，将计归渡的书包狠狠摔了出去。
考试没考好的计归渡的背影不动了，她呆立在那里。
“对不起妈妈。”她木着脸从门外捡回书包。
考不好我会去死的。
狭小的卫生间冷光照在斑驳的镜子上，反射出一张苍白不见血色的人脸。镜中丑陋的人影有着瘦削到尖锐的下巴，青黑的眼圈，浅淡惨白的唇色，乌黑毛糙的短发野蛮生长，蜿蜒扭曲。
水珠飞溅，计归渡用力洗干净眼泪，用力拍打，试图让整张憔悴麻木的脸更有血色。
“嗬——”
“呕——”
小小一条巧克力早已经消化完毕，她的胃里没有东西，只能呕吐出的些许清亮胃液。
计归渡把水龙头拧到最大。
听着哗啦啦的水声发呆。
“你这死丫头水龙头开那么大干什么，家里的水费不花钱呐！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败家子。”夏安尖细的声音穿透薄薄的墙壁刺醒了计归渡。
计归渡拧上水龙头。
外面的指责还在继续，细数着这些年计归渡的“罪过”。
计归渡想要拿毛巾，一伸手却摸了个空。
家里四个人，唯独少了她的毛巾。
“妈妈，我的毛巾呢。”
夏安似乎早等着她问了，打开卫生间的门，颇为得意扬了扬眉毛：“你弟弟没注意擦脚了，他还想放回去恶心你，我给换了。喏，我新买的。”
一条干净的纯棉毛巾递了过来，是白色的，不带任何花纹，摸起来柔软蓬松，像陷进棉花堆的包围里一样。
“你不早说想换新的了吗？这可是我跑了大半个商场挑的，可贵了，你可要记得我的好。”
计归渡慢吞吞擦脸，情绪平静下来：“怕是你去商场买新衣服，顺手才买的吧。”
夏安眼睛一瞪：“死丫头，对你好点就顺杆爬，会不会说点好的。”
计归渡不语，知道自己说中了，但心里还是不争气地柔软起来。
“阿渡～妈妈看你刘阿姨朋友圈里发那个餐厅好漂亮哇，我也想去。”夏安贴在计归渡身上，脑袋枕在她的肩膀撒娇。
“多少钱。”计归渡感受着她身体传来的温热，恨不得贴得更近一些。
“不贵不贵，我和你王阿姨一起，你给我一千就行，不对一千五，我去打卡还需要身新衣服。”
“真的是这么多钱吗？这个餐厅人均最高才五百，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夏安见被拆穿了也不恼，抱住计归渡不住说着好坏话：“妈妈知道你最爱我了……我最近快被你爹和弟弟烦死了，你也姓计，替他们补偿补偿我怎么了。再说才一千五，你多干几次家教不就赚回来了。”
计归渡看着母亲天真的面孔内心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妈妈，我是孩子，是你的女儿，你才是我的母亲。”
“我知道啊，要不是有了你，我哪里会跟你爸结婚，是你耽误了我的人生，能赚钱了给我点又怎么样了？”
“只有六百。”计归渡说。
“也行吧，我只能穿旧衣服去了。阿渡，你记住，这是你欠我的，我费了半条命生下你，你能赚钱了给我是应当的。”
门关了。
距离高考还有0天
高考的那四天是计归渡最难熬的四天。
夏安难得下厨给她做饭，计归渡不吃，她就硬塞，结果计归渡上吐下泻，打完针马不停蹄就去考试。语文数学考试途中，计归渡写字的手一直都在抖，考完没出考场就吐了。
考外语的上午也不安生，计程喝醉了在家里和夏安吵架，计归渡绝望地躺在床上听着门外的咒骂。
第三天，计宝故意在夜晚大声打游戏吵闹
计归渡不是没挣扎过，夏安一发现她要跑，就一哭二闹三上吊，说计归渡要敢出去住她也跟着走。
“我要是考不好回来就杀了你。”缺乏睡眠使得计归渡脾气越来越暴躁，她拿着水果刀架在计宝的脖子上，一用力，计宝就感觉脖子一凉，忙不迭求饶。
*
“小渡小渡，你未来有什么打算呀？”
高考彻底结束的那个傍晚，二班同学忙忙碌碌把自己的家当从学校搬迁。有早就收拾完的人拉着好朋友老师在黑板前拍照，也有人收拾完东西屁股跟冒烟一样往家里窜。
作为走读生的邱意浓没什么要收拾的，她和朋友在后黑板写上自己对即将搬迁到这个教室的高二学生的寄语。
写完，她情不自禁看向慢吞吞走出教室的计归渡，鼓起勇气追了上去，在她从教室走出校门的那一段路短暂同行。
“未来？”计归渡听到她这么问不假思索回答，“我没有。”
邱意浓停住脚步，脸上红彤彤的羞涩褪去了，她揉着校服下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怎么会这么说呢？你是谁哎，无所不能的计归渡啊。你只要正常发挥，一定能上一个好大学的，你的未来必然是光辉灿烂的！”
她决定先安慰计归渡。
“在这么个烂世界，怎么努力都没用的。”
“世界烂，人不烂。你想啊，这么烂的环境，你还能如此的耀眼，说明你真的很优秀，你不该在淤泥里陷下去的。”邱意浓认真说。
计归渡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只听到这话时头低的更低了。
“谢了……意浓……”
但我不准备活下去了。
高考出分那天，她根据几日的探查找了一个风水宝地，准备帮助买到烂尾楼的住户缓解一点压力。今日一过，她的死讯好歹能上个新闻，呼吁大家多关注一下买到烂尾楼的倒霉住户。
计归渡感慨自己真是个好人。
她爬上天台。
清晨的凉风格外宜人，她站在边缘，头一次能享受到不加限制的自由。
叮咚——
是夏安发来的消息。
夏安一夜没睡，这个时间点发现她不在，疯狂给她发消息问她在哪，说计归渡不要紧张，考不好大不了再来一年。
没有第二年了。
计归渡回消息说自己出去打工，晚上才回来，然后她把夏安拉黑。
这下没人可以阻挡她奔向自由了。
“嗷呜嗷呜——汪汪！”
“嗯？”计归渡低头，一只小花狗咬住她的裤腿不松嘴，摇着尾巴使劲把她拽离天台边缘。
狗虽小，力气却大得出奇，竟然真的把半个身体探出去的计归渡拽了回来。
“你是谁？我怎么不记得你？”计归渡摸了摸小花狗的狗头。
“汪汪汪！”小花狗叫了几声，眼睛亮亮的看着她，一个翻身把肚皮露出来，身子扭来扭去示意计归渡模它。
计归渡手很诚实地摸了上去：“我喂过你吗？你是流浪狗吗？你怎么找到这边了。”
她满腹疑问拜倒在小花狗的热情里。
要不……今天先不死了，给这条臭小狗找一个好主人再走吧。
计归渡抱起小花狗，坐在顶楼的空地上发呆。
她自言自语：“小花，我今天要出成绩了你知道吗？”
“我肯定没考好。”
“可我真的不想复读了。”
“如果他们让我复读，我带着你一起跳下去好不好？”计归渡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小花狗，“我改主意了，不想把你给别人，你如果想要认我当主人，就陪我一起吧。”
小花狗听不懂，它歪歪脑袋看着面前这个苦苦的人类，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她的泪水，爪子搭在她的掌心，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
计归渡就这么躺在地上看着太阳“腾腾腾”地移动。
下午了。
出成绩的时间到了。
计归渡闭上眼睛。
手机电话默认铃声响起，她顺手点了接通。
夏安的声音在风声的呼啸中支离破碎：
“阿渡！你考了660分！虽然有点可惜，你平常可是能考七百的，都怪计程和计宝打扰你复习了。”
“——阿渡，你想复读吗？”
计归渡放空大脑。
我一点也不想死，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逼我……
她挂断电话，检查了一遍手机设置，发现自己只是把丁荷的微信拉黑了，手机号忘了拉黑。
“小花，我们一起死吧。”计归渡很喜欢抱着东西或者别人抱着她，她抱紧了小狗，拼命从它小小的身躯上吸取能量。
小花狗明亮的眼睛眷恋地看着她，似乎她做什么决定都愿意跟着。
“算了，我死之前给你找个好主人吧。”计归渡在最后一刻放弃了。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凭什么他们活得好好的，而我却要去死。”她往外看了眼楼层的高度就退缩了，抱着小花狗从地上爬起来，一步步小心下了楼。
路过便利店，她用口袋里的十块钱买了一包火腿肠、一瓶水，蹲在地上给小花狗喂水喂吃的。
她没有回家。
“姐姐你来啦！”打开门的唐锦程看到计归渡很是惊喜。
“怎么了，哪个题不会吗？”计归渡看见她拿着书条件反射问道。
唐锦程噗嗤一笑：“姐姐，你怀里的小狗漏出来了。”
计归渡默默把小花狗的脑袋往里推了推。
“好久没见到姐姐这么可爱的一面了。”
计归渡僵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快进快进，我最喜欢小狗了。”
“锦程，我就不进去了，这是我捡的小狗，”计归渡拎住小花狗的后颈皮把它展示给唐锦程看，“它很乖，很亲人，我家养不了，所以想托付给你。”
“好哦，姐姐快进来。”唐锦程接过小花狗细细瞧了瞧，越看越喜欢，“谢谢姐姐。”
“我记得姐姐高一下选的是物化生，高二上才改的政史地吧。”
“对，”计归渡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你认识梁御衡吗？她和你一个学校的。她学纯理的，今年考了692。”
“恭喜……”
“我是问你还记得她吗？你和她关系很好吗？还恭喜。”唐锦程不满地说。
“你怎么知道我和她关系不好的？”
“哇，你俩当初打得那一仗在各个学校都传疯了。青梅青梅，同道殊途，王不见王，想不知道都难！”唐锦程啧啧称奇。
计归渡：……
“她找你班主任问你想报哪个学校，她好避开，不想跟你这个、嗯，‘叛徒’再待在同一个学校里。”唐锦程自己复述完这遍话自觉离远了些。
“无所谓，大概越远越好。”
计归渡一下子就泄气了。
唐锦程是她班主任的侄女，自己来做她的家教就是由班主任推荐的，她很感激她们，怎么会为了一个陌生人生她们的气呢？
回家后，计归渡关上门，心理上隔绝了身后夏安的声音。
她的手机屏幕裂了一道大口子，摄像头更是磨损的不能使，好在基本功能还在。
【您是否想拥有一个完美的家庭？】
计归渡鬼使神差点了想要。
【家族】下载完成。
她的手机桌面上多了一个深红色的图标，上面简简单单写着中文楷体“家族”。
她点进去。
【亲爱的、敬爱的母亲，我们终于等来了您。
您不必疑虑，我们将会是您最忠实的信徒、最乖顺的孩子，我们会为您带来最不容置疑的胜利。
请您……宽恕我们的罪过……
——By J-Z0999】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倒计时：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