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安市的高铁站外,来接他们的司机已经等候多时,经历几个小时的车程,终于还是又回来了。
宋雾颜站在那里,看着不远处沅安的地标,还有那些繁华的街道和建筑,忽然有种自己在做梦的错觉。
想她第一次来沅安的时候,从高铁站里出来,似乎看到的也是这样的风景。
可能是察觉到身边人不对劲,柳淮青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别看了,人家司机都要等着急了。”
宋雾颜缓过神,拉着其中一个行李箱,大步往前走,“我刚刚是在找司机,跟着我,我看到车牌了。”
这次回来,宋雾颜带了很多行李,后备箱都塞满了。
俩人一起坐在驾驶后座上,回去的路上,宋雾颜睡睡醒醒,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睛,有点犯迷糊,转过头和柳淮青说话。
“你说,我该怎么见秦钟英?”宋雾颜难免有些发愁,虽然她想起那事,仍然心悸难安,“我不讨厌她,也不想和她闹太僵,柳淮青,我好像又要心软了。”
柳淮青手里还拿着手机,他好像忘了和她说,“不用怕,秦钟英不在沅安。”
“什么?”
宋雾颜不在宋家的这几天,宋家发生了好多事。
秦钟英主动去见了秦钟穗,两个人具体发生了什么,柳淮青也不太清楚,他只知道,秦钟英在见过他妈后,好像一下子遁入空门了。
什么养女,她连亲儿子都不想再管。
可能是发现她那个呆傻的妹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过得那么苦,再看自己这些年的执着,像是老天开了个天大的笑话。
折腾来折腾去,不如放手过自己的日子。
柳淮青说:“宋自询病情加重,秦钟英马不停蹄地飞去了M国,亲自照顾宋自询。”
“照顾……宋自询?”宋雾颜皱了皱眉毛,这听起来还真是怪不真实。
确定是照顾而不是监视?
担心宋自询病情好转,又怕宋自询真的死了。
没必要把事情弄得太明白,柳淮青语气平淡,“她也是该休息一阵了。不然,整天管这管那,管到我头上,我家里人是真的会不高兴。”
宋雾颜:“那我哥呢?”
虽然年前的时候,季意初告诉她,宋斯齐跟着她回老家了,但这都好几天了,也应该回来了吧。
“他?”这个是真的忘了,柳淮青把手机收起来,认真琢磨了一下话术,“他也不在沅安,出去跟你朋友搞恨海情天去了吧。”
“……”宋雾颜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她还是别问了。
开车也开到市区内了,宋雾颜把头转向窗外,假装在看外面的路。
沅安市的绿化和平城差得还挺多,这边的花草树木更多一些,繁杂又茂密。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逐一亮起,把道路染成暖橘色。
车在一处路口等行人通过时,绿灯亮起,车子继续发动行驶。
宋雾颜看着熟悉的地方,但不太熟悉的车子行驶路线,越琢磨越不对劲儿。
这好像不是回宋家的路!
没等宋雾颜开口问,柳淮青便一个惊讶,“对了!柳宅那边今晚有个宴会,你可以先跟我回去一趟,宴会结束了,我再送你回宋家。”
把“可以”两个字去掉,他根本没给她选择的机会,早不说晚不说,车子马上都要到柳宅了。
宋雾颜的腰从椅背上起来,紧张地转过头,“什么宴会?”
柳淮青笑着,说得随意,“普通宴会,到时候会有叔叔伯伯给你压岁钱。他们给,你就收着,不用拒绝。”
带她去要压岁钱啊……
宋雾颜挺起的腰板又落了回去,柳家的那些人一向很大方,她每次过年见他们,就算没什么关系,他们也都会给她一个超大的红包。
柳家嘛,每个沾亲带故的人都有钱。
*
今晚的柳宅格外热闹。
柳淮青和宋雾颜到达柳宅时,还不算太晚,灰蓝的暮色刚刚笼罩天地,门廊的灯已经提前亮了。
光从挂在檐角的灯笼里漏出来,上面的水墨丹青栩栩如生,给这枯冷的季节增添许多生趣。
管家提前准备好了一切,他们一下车,便有佣人请他们去房间换衣服。
也不是要求穿什么很隆重的礼服,只是换了套正式一点的着装,再加一下象征身份的配饰。
纯白色的连衣裙,没有很复杂的工艺,但剪裁很合适,面料也是宋雾颜喜欢的,裙子刚好到脚踝的位置,轻便又优雅。
在造型师的建议下,宋雾颜把头发盘了起来,别了支红宝石花簪在头上,正面着镜子几乎看不到,不引人注目,也不张扬。
宋雾颜很满意这身打扮,从更衣室里出来,才知道自己头上戴的发簪,和柳淮青的胸针算是一对。
柳淮青穿了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里面的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系得也特别规整,没什么特别,也挑不出毛病的正装。
胸前别着的红宝石胸针,是他唯一的小心思,很亮眼。
“走吧。”柳淮青单手插兜,走到宋雾颜面前,掌心朝上,向她伸出手,“我们一起。”
宋雾颜把手放进他掌心里,被他牵着往外走。
走廊里灯影柔和,两侧墙上挂着些字画,她一边走一边偏头看他,“这场宴会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他平时不爱穿这么循规蹈矩的西装,除非有什么约束了他。
“不重要。”柳淮青拽了拽脖子上的领带,他有多久没这么正儿八经地打领结了,“只不过,我是这场宴会的举办者。”
宋雾颜脚步顿了一下,诧异地问:“今天这场,不是柳家的家宴?”
是柳家的家宴,能出席的也全是宗亲,但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柳淮青补充说:“我爸现在不在沅安。”
柳孟聿把柳宅的所有事都交给了柳淮青,他几乎算半个柳家掌权人,想不想应酬都得应酬,穿着自然也不能随心所欲。
好在柳家没有以前那么人口复杂,柳孟聿也就他一个儿子。
他说着带她走出小楼,在长廊里七绕八绕,走到另外一处更宽敞的大院,半敞的实木双开门内,是到场宾客们此起彼伏的谈笑声。
门框旁边是一条通往别院的回廊,廊下的灯很亮,远远能看见院子里的山茶花,掉了满地的红,艳丽得摄人心魄。
“等会儿你要是不想和人说话,打完招呼就可以离开,宴会厅旁边就是别院。”柳淮青停在宴会厅的门前,特意指了下去别院的路,生怕宋雾颜找不到地方。
宋雾颜来过好几次,这地方很熟。
柳淮青似乎也想到这茬,又说:“或者,你让佣人带你去其他地方也行,别迷路就行。”
宋雾颜侧头看着他,他站在灯下面,侧脸的轮廓优雅,领结被拽得有些歪,露出衬衫领口一小截锁骨,整个人看着比方才松弛了些。
她转到他面前,抬手帮他重新正了正领带,还有衬衫领口,“我就是个无脑的收压岁钱机器人,应该还挺让人放心的。”
柳淮青笑了笑,看着她的脸,“我怕你不喜欢里面的人。”
宋雾颜收回手,抬起眼睛看他,表情认真,“我觉得,里面的人不喜欢我,这件事更令人担心。”
“那这个担心很多余了。”柳淮青昂起下巴,“我虽然没什么威望,但是让别人尊重我的女朋友,还是足够的。”
就算真的有瞎眼的不喜欢宋雾颜,那也得给他憋着。
这里是柳宅,他的地盘。
宋雾颜还没反应过来,柳淮青便牵着她的手,推门走进了宴会厅。
从外面看不出什么,走进宴会厅才知道里面别有洞天。
水晶吊灯一盏盏挂在极高天花板上,像是倒着的永生烟花树,绚烂又辉煌,盘旋而上的楼梯气势辉煌,扶手都泛着金灿灿的光泽,每一处细节都在彰显有钱任性。
“淮青,你几个叔伯正念叨你呢,终于来了。”一位珠光宝气的妇人摇着手里的香槟,神色激动地走过来。
她看到柳淮青身边的宋雾颜,俩人手挽着手,先是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这是……宋家那姑娘吧。挺好的,挺好的,和淮青站一起,真是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众所周知,宋柳两家属于连襟关系。
柳淮青和宋雾颜真想光明正大地在一起,还真需要说明一下,而宋雾颜这个身份,怎么认都不妥当。
这妇人怪是会端水,一边喊宋雾颜是宋家的姑娘,一边又说俩人般配。
给足了宋雾颜面子,还能让柳淮青满意。
柳淮青凑到宋雾颜耳边,和她介绍:“这是我四姑姑。”
宋雾颜低头,“四姑姑好。”
妇人的笑脸一直都没落下来过,她从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红包,塞到宋雾颜手里,“好孩子,这是姑姑的一点心意,新年快乐。”
宋雾颜顺势接下,“谢谢姑姑。”
宴会上的人个个都是人精,早就观察着这边的情况,看到妇人的态度后,顿时明白局势,争先恐后地过来,说恭维人的漂亮话。
除了四姑姑,剩下的都是些远得不能再远的亲戚,宋雾颜听着柳淮青介绍,不停地点头喊人收红包道谢。
宴会厅的中央,宋雾颜和柳淮青站在一起,手里的红包都快拿不下了,琢磨着亲戚都认完了,她也该溜之大吉了。
“应该没人过来了,我先出去透透气。”宋雾颜换了个姿势抱着红包,歪着头小声和柳淮青说。
柳淮青看了一圈宴会上的客人,“不对啊,我大伯还没来。”
他的大伯,就是那个当初柳孟聿为了让她离开柳淮青,拿亲子鉴定报告,谎称她是柳淮青大伯的女儿,柳鸣谦?
宋雾颜记得,柳淮青的大伯争家产失败,逃出国了,以前在柳家从来没见过这号人。
柳淮青说:“他前些天刚回国,怎么说也该给我这个亲侄子和你这个侄媳妇不少的压岁钱吧。”
他四姑姑就给了好大一个红包,别人的都没有四姑姑给的厚。
宋雾颜拿了那么多红包,真的有些累了,“我就出去透透气,等会儿就回来,不耽误见你大伯。”
柳淮青帮她把怀里快要掉出来的红包往里面塞了塞,“也行,你有事记得喊佣人。”
宋雾颜刚转身在佣人的带领下走出宴会,就听到宴会厅内突然一片哗然,议论声落入她的耳朵,说是柳家另外一位柳先生从楼上下来了。
一山不容二虎,柳家就一位柳先生,还没死呢,另外一位柳先生,想必指的是柳鸣谦。
这般高调的出场方式,比柳淮青这位走正门的正经柳少爷还要引人注目。
宋雾颜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众人围成一团,将那位柳先生遮掩得死死的,连个主角背影都看不到。
冷风穿过走廊,冻得她缩了缩脖子,更加抱紧怀里的红包,快步往别院走去。
嘴甜两句就能赚到那么多零花钱,宋雾颜裹着厚外套,在别院的亭子里数着红包里的钱,烦恼抛之脑后,心里美滋滋的。
别院的花已经是新的一轮,旧的铺在地上,新的挂在枝头,一朵挨着一朵,依旧红红火火,开得肆意妄为。
宋雾颜把钱收好,又吃了点佣人送来的点心,抬头看见院子墙边的红花,心痒难耐,走过去伸手去碰。
山茶的叶片油绿发亮,花瓣摸上去凉而滑,宋雾颜的指尖刚触到丝绒般的花朵,风一来,枝叶颤了颤,整朵花掉在了地上。
“这么冷的天,小姑娘,你要是喜欢,就让人折下来,送进房间里就是,何必自己来摘?”
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沉稳温和,没有很严肃,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宋雾颜的手悬在半空,猛地回过头。
月洞门那边走过来一个人,五十多岁的年纪,身形清瘦挺拔,头发灰白参半,眉骨高耸,眼窝略深,不笑时也带着几分审视,不怒自威。
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跟着一位助理模样的年轻男人,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步子轻而快。
宋雾颜一下子就猜到了对方的身份,是她刚刚没有看到的,柳淮青的大伯,柳鸣谦。
宋雾颜应该不认识柳淮青的大伯,柳家的聚会上他从来没有出现过,柳淮青也没给她看过他们家的大合照。
但是,柳鸣谦那张脸,宋雾颜曾经见到过。
她想起吕颂春在圣经里夹的那张照片,前些天她收拾她妈妈遗物的时候,还翻开看了一眼。
面前的这个人,是照片里的年轻男人。
顿时,宋雾颜明白柳孟聿编造什么不可,偏要编造她是柳鸣谦的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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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