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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西山冬游(下)

高涣趁两骑错开,从另一侧赶来,出杖却急了些,木球擦过杖头,漏向身后。

“九弟,快过来!”

高湛策马从外侧切入,俯身截住木球,顺势往前一拨。高澄迎面截来,他收缰折向,白马贴着乌骓身侧掠过。

蹄声紧追而至,两骑很快并辔。风灌满耳畔,两支鞠杖在马前啪地撞上,震得虎口发麻。

高澄借势压住他的杖头,挑唇道:“让孤瞧瞧,你又打算坑哪个?”

高湛看都没看他,收腕撤开半寸。

高澄压了个空,木球已从旁挑出,斜斜送到高演马前。高演迎球一拨,引得乌骓追近,随即挥杖回送。

白马已从外侧绕出。高湛伏低身子,借着马势一杖击去,那点赭红擦过乌骓身侧,直入旗门。

高澄伸出去的杖还悬着,索性往肩上一横。

“步落稽,可以呀你。之前藏着掖着,原来专挑时候给孤惊喜。”

“还行吧。”

“什么?”高澄眯了下眼,以为风大,听岔了。

高湛朝他粲然一笑:“我说——昨晚睡得还行!”

说罢纵马掠过乌骓身侧。白马转瞬驰远,笑声却被风还了回来。

高澄抬头看了眼太阳,又望向营帐。

高洋撞上那道目光,赶紧将栗仁囫囵塞进嘴里。

另一只手里的黑筹,笃地掉进了盛红筹的盘中。

*

两队打成平局时,马身上已蒸起白汽,汗湿的鬃毛间凝着细碎冰碴。

山口劲风迎面压来,高澄抬腕抹去额角的汗,扬杖朝对面一指:“最后一球了,打完就撤。输了的,待会儿把猎物都交上来。”

高涣将鞠杖往鞍上一拍:“大哥!哪有打到最后才加注的!”

“怕输?”

“谁怕了?我还想留些力气围猎呢。”

高澄笑睨着他:“这就喊累,白长这么大个子。”

“那是,谁精力比得上大哥啊。”

高涣拖长声音,眼风往元玉仪那边一溜,正被高澄逮住。

“你再说一遍。”

乌骓踏雪逼近,高涣笑着缩肩,拨马便跑,杖柄擦着肩头点了个空。

“夸你呢!”他回头大嚷,“大哥怎么连好赖话都听不出来!”

“那你跑什么!”

“你倒先把杖放下啊!都快戳我脑门儿上了!”

高涣嘴上还在叫屈,马已绕过旗门,蹄下扬起一蓬碎雪。高浚伏在鞍上笑得直不起腰,高浟也抿着唇,肩头轻轻颤动。

高澄回头去寻元玉仪,正撞上她凶凶的目光。

“哎呀,你瞪孤做什么?”他皱着眉,唇角却扬着,“瞪他去啊。”

元玉仪扭过脸,当没听见,颊边的红还未褪。

高澄笑着收缰,鞠杖懒懒搭回肩上。场边执锣的侍从低着头,锣槌跟着肩膀直抖。

一串蹄声穿过笑闹,停在场心。

“快开球。”

侍从连忙抬头,高湛已勒住白马,鞠杖斜垂在鞍侧。

高澄瞅过去,唇边笑意未尽:“步落稽,你也急着围猎?就你那箭术,还是趁早玩投壶吧。”

高演闻声看向九弟。

高湛仍盯着场心的木球,面色如常,握在杖柄上的指节却绷得发白。

铜锣骤响,白马率先冲出。

高湛俯身挥杖,木球贴着雪面疾掠,在高澄与高涣之间划出一道长痕。余下几骑紧随而上,蹄声骤密,转瞬吞没了锣音。

马鬃翻飞,杖影交错,那点赭红在纷扬的雪沫里几度易手,忽从两骑之间斜滚出来,奔向旗门外侧。元玉仪趁隙催马追去。白马从外侧赶上,渐渐与青骢并辔,两人的衣摆被疾风扯向身后,雪沫迎面扑来。

高湛俯身探杖,杖头已逼近木球,却在她扬杖的一瞬停住。元玉仪借着马势奋力一击,那点赭红贴地飞掠,直入旗门。

喝彩声刚炸开,青骢前蹄便踏碎了场边薄冰。

脆响中,马身猛地一矮,又惊嘶着挣起,斜冲向场外雪垄。元玉仪被颠出马鞍,鞠杖脱手飞旋,一只脚也甩出了马镫。

雪地晃出重影,旗门、远山与人群骤然倾斜,场外的惊呼像沉入水底,耳畔只剩呼啸的风。

上臂忽然一紧。

高湛弃杖追上,探手扣住她,将下坠的身子生生托住。元玉仪慌忙攥紧鞍桥,借力坐回去,两马鞍侧随即擦撞,闷响震得她手臂发麻,那只手却扶得很稳。

她攥回缰绳,眼前疾掠的白影渐渐清晰。一缕熟悉的冷香从身侧袭来,她下意识转过脸。

风掀开高湛的墨色裘领。他的侧脸浸在漫天雪光里,精致的轮廓沿着绷紧的下颌淡入裘影,近得连睫上未融的碎雪都看得分明。

两匹马终于停稳,元玉仪胸口仍跳得厉害。

高湛垂眼看向她悬在镫外的脚:“踩好。”

她连忙去寻马镫,脚尖碰了两次,都从镫边滑开。

扶在臂上的手又收紧了些。“别急,慢慢来。”

元玉仪依着那点力道,终于踩稳马镫。高湛却没有立刻撤手。

她抬眼望去,淡亮天光映进那双茶褐色的眼睛,里面有个小小的自己。

方才倾覆的天地,霎时静止。

一缕白雾从她唇间逸出,薄薄笼过他的眉眼。仿佛有雪花穿过那夜的风,又落回此刻的眼中。

纷沓的蹄声正在逼近。高湛听得分明,却没有回头。

风吹散了那层温热的雾气,她望来的眼神还似那夜。

那时他许她一个明日,如今却连此刻,都要放手。

元玉仪察觉臂上的力道正一点点松懈。他的指尖在衣袖上停了片刻,终于滑落。

朔风卷雪,簌簌穿过两骑之间。

绯色衣袖随风舒展,那几道深褶仍留在他方才握过的地方。

“你——”

元玉仪才开口,急促的蹄声已到了身侧。

高澄勒停乌骓:“伤着没有?”

她摇头。

他俯身看了眼青骢的前蹄,目光掠过她被攥皱的衣袖,随即拨马横过来。高湛收缰一让,乌骓便隔在了两人之间。

“难得,家里的这回跑得比山里的还快。”高澄偏头冲他一笑。

“臣弟方才离得近。”

话音未落,高澄已回身握住元玉仪的手腕,翻过掌心。缰绳勒出的红痕横在雪白的肌肤上,拇指才抚过去,她便蜷了蜷手指。

“这会儿知道疼了?”他皱眉,“孤不在身边,你还敢这么逞能,摔了谁接你?”

高湛望向横亘在灰色天穹下的远山,睫上的雪终于化开,一线凉意沁入眼底。

元玉仪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可是球进了啊。”

“孤看见了。”

“那可是最后一球呢。”

她朝旗门望了一眼,又转回脸来。惊悸尚未从眼底褪尽,得意却已浮了上来。

高澄伸指刮过她的鼻梁:“是,你赢的。一会儿叫他们都把猎物给你,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元玉仪粲然一笑,眉眼在雪光里重新鲜活起来。高澄仍握着她的手,也跟着笑了。

侍从拾回鞠杖,捧到高湛马前。他接过,往鞍侧重重一磕,湿雪簌簌扑落。

高澄循声转头,白马已掉转方向。

“这小子,今日古怪得很。”

元玉仪望着高湛渐远的背影,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衣袖。

*

众人回到帐前,侍从迎上来接缰,将换下的马匹牵到避风处,卸去鞍鞯,披好毡毯。汗湿的鬃毛贴着颈侧,马鼻喷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日光里。

高洋见高澄过来,忙将两只漆盘往前推了推,仰脸等着。

“傻子,数得清吗?”

高洋咬住唇,伸指挨个点过盘里的筹子。数到一半,目光往高湛那边溜去。

“九弟……九弟一个球也没进,又拖累人了。”

高湛束臂鞲的手一停。

“二哥今日眼神倒好。”他抬眼看过去,“连我进没进球,都看得这么清楚。”

高澄瞧着他,笑着朝高洋点了点头:“嗯,脑子还有救。”

高浟走到案边,将混在红筹里的两枚黑筹拨回另一只盘中。筹子碰着漆盘,清楚地响了两声。

“二哥放错了。红七,黑六,九弟进了两个。”

“嘿嘿,我方才只顾着吃,还是五弟记得清楚。”

高洋跟着点头,撞上高澄的目光,又忙低下脸,重新数起筹子,嘴里念念有词。

高湛收好臂鞲垂下的系带,转眼望向帐外。远山覆雪,在淡薄的日光里白得刺眼。

高浚的笑声从案边传来:“七比六也是我们赢。五弟,最后那一球,你可赖不掉。”

“输赢自然认。”高浟将两只漆盘并好,“九弟那两个球,也不能抹了。”

高澄正要下马,闻言转过脸:“孤真想把你放到御史台去折磨人。”

高浟仍站在案旁,没有接这句。

高澄瞧了他片刻,笑着翻身落地:“行,两个就两个。难得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

高洋立刻抬头看天。

高澄嗤了一声,将缰绳扔给侍从,接过捧来的酪浆,喝了两口。

“歇好了就进林子。”他朝高涣扬起下颌,“七弟,你总夸自己箭法好,今日可别连只兔子都带不回来。”

高涣刚端起碗,又搁了回去:“大哥等着瞧吧,今日怎么也要猎头鹿。”

“但愿你猎得着。”高澄笑睨着他,“不过,孤还是更想看你笑话。”

“那今日定要叫大哥失望。”

高涣一口喝尽酪浆,将碗往侍从手里一塞,转头便催人拿弓。

帐前重新热闹起来。侍从往来取箭、换马,试弦的嗡鸣夹在说笑声里,此起彼伏。高浚还拉着高浟说方才那一球,非要进山再比箭术。

高洋推开漆盘,又去拿晾凉的栗子。高演替他掸去肩头落雪,低头问:“二哥,酪浆还添么?”

他笑着递过空碗。

高演接来交给侍从,身旁忽然响起嚼环轻碰的声音。青骢一只前蹄抬起又放下,才沾地便往旁边避,不肯着力。

他俯身看了看,抬头对元玉仪道:“先下来吧,这匹马的蹄子怕是伤着了。”

元玉仪下马,向他道了谢。高演将缰绳交给侍从:“牵下去仔细看看,另挑匹性子温顺的来。”

离得近了,她才看清这位常山公的模样。他身形高大挺拔,几缕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雪光映亮英俊的眉眼。方才纵马挥杖的英武,此刻敛在从容温和的举止间,像一柄归鞘的重剑。

侍从牵着青骢走开,元玉仪迟疑片刻,唤住了他。

“常山公,大将军年少时,上元也给你扎过兔儿灯么?”

高演有些意外:“大哥告诉你的?”

“没有,我猜的。”她笑了笑,“他给我扎的那盏,手艺还不错,不像头一回做。”

高演也笑起来:“嗯,从前我们每人都有。”

“太原公也有?”

他回头望去。高澄正与兄弟们谈笑,日光照着雪白的裘衣,黑色尾尖错落其间。高洋却缩在矮榻边,低头擤着鼻涕,膝上搁着一碟剥得坑坑洼洼的栗仁。

“二哥自然也有。”高演收回目光,“那时候,大哥每年都做。”

元玉仪望着高洋。他将帕子塞回袖中,又拈起一颗栗仁,笑着往嘴里送。碎屑落在衣襟上,也没去拂。

那时候。

她鼻尖忽然一酸。

“他只做兔子?不做别的么?”

高演又朝矮榻边看了一眼,片刻才垂眸笑道:“嗯,大哥或许只喜欢兔子吧。”

山间号角接连响起,悠长的回音沿雪谷荡开。

帐前有人催着出发,新牵来的马甩动鬃毛,嚼环阵阵轻响。元玉仪接过缰绳,低头抚了抚衣袖。

那几道褶痕,怎么也抚不平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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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西山冬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