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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古槐心愿

离了汾水,沿堤折回城中,还没转过街角,先听见一片细碎的轻响,像有人在风里摇着一把竹铃。

循声望去,灯影深处伫立着一株古槐。皴裂的树皮间嵌满碎雪,枝桠上挂着千百条彩缕,风一过,缕下竹片彼此轻叩,细响纷纷落向树下。

树下长案上,笔墨、竹片与裁好的彩缕摆得齐整,案边的小炭炉烧得正暖,免得砚里的墨冻稠了。晋阳百姓年年在此写愿、系缕,高家每逢上元观灯,也要依俗停留。

孝琬远远瞧见,连糖都顾不上吃,第一个冲到案前:“我要写!”

“先把嘴里的咽下去,别呛着。”元仲华在后面唤他。

孝琬三两口嚼碎了糖,竹签随手一扔,便去拿笔。孝瓘跟在后面,差点踩上,弯腰捡起来,递给侍从。

孝瑜才在炭炉上烘暖手指,尚未提笔,孝琬已扭着身子挤过来,占住正中的位置。孝瑜伸手揉他的脑袋,手才落上去,便被弟弟拍开。

“别弄,写字呢。”

“行,看你又画什么符。”

“不许看!”

孝珩替弟妹们取好竹片,挨个摆开。高涣刚将延宗从肩上放下,他便扑到长案前,扒着案沿踮脚,够了半天也摸不着笔。孝瑜将旁边的小杌挪来,抱他站上去,又替他卷起袖口。

月光从彩缕间漏下,绦影随风掠过新削的竹面。孩子们笔下走走停停,才写上几个字,便搁笔朝冻红的指尖呵气,白雾浮在灯下,转眼又被风吹散。

元仲华取过一枚竹片,提笔蘸墨,笔尖在竹面上悬了一瞬,才端正写下八个字:夫君常安,诸子无恙。

孝瑜挨在她手边,伸长脖子问:“母妃怎么只写父王和我们,不写自己呢?”

她搁下笔,低头望着他:“你们都好好的,我便心满意足了。”

孝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将自己的竹片藏入袖中。

几步之外,高澄正替贞言重系斗篷,听见这句话,捏着系带望过来。

元仲华将彩缕穿过竹片上的小孔,抿平缕头,打好了结。

“夫君,替臣妾挂上去吧。”

高澄接过竹片,在指间转了转。目光掠过那八个字,停了一瞬,又抬头打量树顶。

“此树若真有灵,孤该把宇文泰、侯景的名字都写上去,一并咒死得了。”

高浚笑道:“大哥年年都这么说,也没见你写过。”

“世上哪有什么神仙。”高澄斜睨他,“写了也是白写。”

孝瓘仰起脸:“父王不为自己求个么?”

“孤要什么,自会去取。求它做什么。”

元仲华弯了弯唇:“只当陪我们。”

“孤本就是被你们拖来的,如今还得爬这个破梯子。”

嘴上嫌麻烦,人已踩上树旁的大石,攀着木梯往上去了。

亲卫赶紧扶稳梯脚。他一手扶住树干,拨开垂落的彩缕,挑中一处伸向外面的枝桠。

元仲华在树下望了望:“夫君,再高些吧。”

高澄低头:“还高?”

“再高些,不容易被人碰落。”

“再高,孤就得爬树了。”

孝瓘问:“父王会爬树吗?”

“孤会的多了。”

他又上两级,伸手够住更高的一截横枝,拨开彩缕。天地忽然一宽。

满街灯火越过攒动的人头,铺向远处。孩子们的笑声从梯下追上来,到了耳边,已被树梢的风吹散了。远处几条偏巷口,光亮像被截断,再往里,只有一片漆黑。

高澄朝那边望了片刻。

元仲华仰头看着,只当他在挑枝桠。直到竹片被风吹得碰上指节,高澄才收回目光,将红缕绕过横枝。

高浚俯身凑到孝琬耳边:“你父王小时候,爬树翻墙熟得很,半点不比你省心。”

孝琬眼睛一亮:“原来父王也——”

高浚连忙捂住他的嘴。

“三弟。”高澄头也没回,“你当孤耳背?”

“臣弟是夸大哥自幼身手矫健,如今也是耳聪目明。”

“是么?”

高澄侧过半张脸,灯色映着眉眼,笑得极亲切:“那你上来,往树冠上挂。叫孤看看,你的身手退步了没。”

高浚立刻摆手:“这是大嫂替大哥许的愿,臣弟上去算哪回事?”

高澄哼了一声,将彩缕结实系好,又扯了扯,才扶梯下来。到了最后两级,直接跃到石上,袍角一荡,带落几片碎雪。

“够高了吧?”他拍去掌心树屑,“这还看不见,眼瞎的神仙,你求他也没用。”

元仲华无奈地笑了笑,目光仍留在那截高枝上。

“七叔,你替我挂!”

孝琬捧着自己的竹片挤过来,才递出去,见父王转身,又赶紧缩回怀中,拿袖子盖住。

高澄朝他伸手:“写的什么?给孤看看。”

“不给!”

“就你那点心思,不就是想少背几篇书,再添几样孤不许你玩的东西。”高澄瞧着他,“字也没写对几个,是不是?”

“不是!”孝琬小脸一红。

“那便拿来,看你又瞎画了什么。”

孝琬抱得更紧了。

高澄笑出声:“孤果然没猜错。”

旁边的孝瓘,眼睛弯成月牙。孝琬立刻扑过去挠他:“长恭!不许笑!”

两人一前一后绕着高浚跑跳,扯着他的衣摆直打转。高浚索性伸开双臂,一手拦住一个。

“都站好!把三叔衣裳扯坏了,让你们父王赔我。”

“找他俩去。”高澄抱着胳膊看热闹,“孤的钱早花完了。”

孝琬从三叔胳膊底下探出头:“父王有时候抠得很,你别信他!”

高浚想起府里老人说过,大哥幼时在怀朔,连一截麻绳都舍不得扔,不由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笑?”高澄诧异道。

“笑你家孩子可爱。”

“那你也多生几个,陪孤一起受罪吧。”

另一头,延宗仍在同毛笔较劲。五根肉乎乎的手指攥着笔杆,在竹片上戳了半天,只留下几个浓黑的墨团。他盯着看了一阵,索性搁下笔,张开沾墨的小手,啪地按了上去。

孝瑜还没来得及拦,他已举起竹片,扭着身子要下地。

“父王,我写好了!”

“别跳。”

孝瑜将他抱下来,侍从忙拿帕子替他擦手。他等不及,才擦净一只,便捧着竹片噔噔噔跑到高澄跟前。

高澄接过,竟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嗯,比你三哥写得好。”

“父王!”

孝琬挤过来,叉腰大叫:“他什么都没写啊!”

“所以才不会有错字。”

孝瑜在旁笑道:“三弟给祖母写信才热闹,写错了就抹黑,满张纸都快涂满了,最后还画了匹马。”

“那是告诉祖母,我会骑马了!”

“哦,原来画的是马。”高澄将竹片还给延宗,“孤还当又把你五弟画上去了。”

延宗以为父王在夸自己,得意地举着竹片朝三哥晃。孝琬伸手来抢,他尖叫着钻进高涣怀里,被叔父拦腰举起,转眼又坐回肩上。

孝琬踮脚够不着,便抓住高涣的蹀躞带想往上爬。

“松手!裤子要掉了!”高涣赶紧按住他,“大哥,管管你家老三!”

高澄在一旁抱臂,懒懒道:“好好练着吧,以后有你受的。”

高浚取走延宗的竹片:“行了,三叔替你挂上,谁也抢不着。”

孝珩递来彩缕。高浚穿好竹片,攀上木梯,系在一处伸向街面的低枝上。

“神树若看不懂,便是它见识少,不怪你。”

延宗望着自己的竹片在风里晃,很有把握地点头:“树一定看得懂。”

“为什么?”

“父王都看懂了啊。”

高澄挑起唇角:“听见没有?它若还不如孤,明年便不必来拜了。”

“是是是。”高浚笑着爬下来,“明年改让全城的人都来拜大哥,可好?”

高澄抬手一挡,神情居然很谦逊:“那倒不必,孤可忙不过来。”

众人笑作一团。

孝琬趁父王不留意,赶紧将自己的竹片塞给高涣,踮脚叮嘱:“挂背面,七叔,千万挂背面。”

“知道了。倒先让我腾出手啊。”

肩上的延宗扭来扭去,蹬掉一只鞋,被孝瑜伸手接住。他叫住七叔,托着弟弟的脚重新穿好。高涣这才将人交给乳母,拿着愿牌往树后去。

孝琬紧紧跟着,临走还看了眼父王,生怕他追来。

孝珩将自己与弟妹们写好的几枚竹片穿上彩缕,请亲卫一并挂到旁边。孝瓘仰着脑袋指了又指,等人下来,还舍不得挪步。

风过树梢,千百条彩缕一齐扬起,竹片相叩声如细雨般落在树下。

高澄被贞言拽住了衣袖。女儿看不见高处,仰着脸要抱,他便将她托进臂弯里。

“父王,哪一枚是母妃的?”

“脑袋偏些,你这两个髻挡得父王什么也瞧不见。”

贞言嘴上应着,却摇头晃脑,兜帽上的绒球在他鼻尖扫来扫去。

“又故意的?”高澄眯起眼,捏了捏她的脸蛋。

贞言咯咯笑,这才将脑袋挪开。

高澄抱着她走了两步,指向那截横枝。“红缕系着的那片,瞧见没有?”

“瞧见了!”贞言伸长手去够,“好高呀!”

元仲华随着女儿的手望去。那一缕红系得格外高,正在枝头迎风翻飞。

树后,孝琬已经挂好愿牌,绕出来站到父王身旁,确认从这里瞧不见,才放心地抿嘴偷笑。转头便被孝瓘掐了下手背。

“嘶——!”

孝瓘快步闪到孝珩身后,仰着脸看树梢,嘴抿得一本正经。

“二哥!”孝琬扑过来。

孝珩护着手里的灯连退两步:“做什么,又不是我掐的——”

话没说完,三个人已经绕着树转成了一团。

身后闹得不可开交,高澄臂弯里却安静下来。贞言伏在他耳边说悄悄话。四周锣鼓太吵,他没听清,又将头低了低。

“父王,明年还来。”

“嗯。”

“后年也来。”

“嗯。”

“年年都来。”

高澄笑出声:“你倒会安排。”

贞言不管他答没答应,只顾搂紧父王的脖子,在他脸上连亲了好几下,亲得半边脸都是黏的。

高澄低头去挠她痒痒,又在她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贞言笑着往他怀里钻,两只小脚乱蹬,花苞髻都蹭乱了。

元仲华伸手替女儿理正兜帽,又顺手拂去夫君肩上的雪。

今夜,她所求的,都在眼前。

*

不远处,高湛静静立在古槐的暗影里。

大哥被孩子们围在中间,这个拽袖子,那个扯衣角。他嘴上嚷嚷着嫌吵,脚下却由着他们拖来拽去。灯火从绦影间漏下,被风搅碎成满地斑驳的光,远远望去,像一场落不尽的彩雨。

高湛看了许久。

他从未在此许过心愿。前年上元,倒是陪邻和公主来过一回。

那晚也是满街灯火,连积雪都映得发红。她戴着一顶雪白貂帽,一路拽着他的袖子往这里跑,跑急了,帽子歪到一边,也顾不上扶。

到了树下,她将竹片逐枚翻看,嫌这个有裂纹,那个太窄,挑了半天,才拣出一枚平整的,俯在案前提笔蘸墨。她的汉字写得很慢,每落一笔,嘴唇便跟着动一动,像在心里默念什么。

高湛在旁等了一阵,偏过脸去,才看见几道墨痕,便被她伸手盖住。

“不许看。”

“我没看。”

“方才明明看了。”

“我看的是树。”

邻和公主盯着他,见他果真只望着枝头,才挪开手。指侧蹭了一道墨,她拿帕子擦着,目光落到他空着的手上。

“夫君不写么?”

那两个字,她说得很仔细,还带着点改不掉的柔然口音。

“不写。”

“为什么?”

“无事可求。”

灯火映进那双浅碧色的眼睛,澄澈如琉璃。她望着他,过了一会儿,嘴角弯起来。

“那我替夫君求一个。”

高湛淡淡应了。她便重新低头,在先前的字旁添了一行,写完端详许久,才搁下笔。

她仰头挑中一截高枝,走到梯前,扶着梯子往上看了看,又退回来,将竹片塞进他手中。

“挂那枝上,最高的那枝。”

高湛攀上木梯,将彩缕绕过枝桠。竹片被风吹得翻过来时,他移开了眼,等它转回去,才收紧缕头,打好结。

下来后,她仍仰着脸,盯住那枚在风里打转的竹片,脸上笑意未散。

他没有问她写了什么。

后来也没问过。

如今,新旧彩缕层层交叠,迎风翻涌。他还记得自己当年站在梯上的位置,却已认不出,哪一条曾从她手中接过。

“九叔!”

一道清亮的童声穿过人群。

孝瑜正朝他跑来,手中的灯一荡一荡,暖光也跟着晃过积雪。

“九叔何时来的?”

“刚到。”

孝瑜回头看看古槐,又看看他:“那你怎么不过来呢?”

高湛没有答。

孝瑜也没再追问,只将灯往上提了些。半边眉眼被照亮,高湛看见他眉梢沾着一点细雪,伸手替他拂去。

“九叔也想许愿吗?”

“不想,随便看看。”

树下,高澄正被孝琬拽着往前走,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步落稽。”

高湛望向他。

“躲那么远做什么?过来,一起走啊。”

“王兄先去吧,臣弟想在这里再待会儿。”

“你要许愿?”

高澄停住,像听见什么稀罕事。

“只是随便看看。”

“那便看仔细些。”高澄笑道,“若瞧见它显灵了,可要来告诉孤。孤要许个大的。”

孝琬立刻仰头:“什么大的?”

高澄刮了刮他的鼻梁:“带你们去长安玩,建康也去。”

“建康?”孝琬眼睛一亮,扯着他的袖子便往案前拽,“我还没去过南方!父王,你快许呀,许个大的!”

高澄被他闹得直笑,将贞言放下,任他拉回长案边。

高浚顺手取来一枚竹片,走到高湛身旁,塞进他掌中。“九弟,来都来了,写一个再走。”

高湛低头,拇指沿削平的边缘抹过。“三哥居然信这些?”

“我信不信不打紧,难得见你肯来这里站一回,总不能白来。”高浚指了指案上的笔墨,“倒是写明白些,别像平日说话,一句里藏着半句,神仙看上半宿,也猜不着你想要什么。”

高澄瞥向那枚竹片:“要不,孤替你写?”

高湛尚未开口,他已笑着接道:“就写,愿我以后话多些,好陪大哥解闷儿。”

“那不如写,愿王兄脾气好些,以后少刻薄人。”

高浚噗地笑出声,赶紧别过脸咳嗽。

高澄走近,抬手拍在他肩上:“行啊,你就许这个。孤倒要看看,哪个神仙敢应。”

高湛肩头一沉,竹片仍稳稳握着手里。

高浚凑过来,压低声音:“写这个好。写了,三哥定替你挂到树顶。”

一旁的孝瑜笑得灯影在雪地里打转。

“大哥!孝琬跑了!”

高涣的呼喊从前方传来。

高澄低头,方才还攥着衣袖闹腾的小人儿,果然没了。远处人缝间,一盏金鱼灯正在飞快摇晃,那颗小脑袋还不时扭回来做鬼脸,生怕没人追他。

“高孝琬!”

灯晃得更快了。

高澄扶额,系紧披裘的带子,大步追过去。

“父王!等等我呀!”

孝瓘抓住他的手,笑着随他一同往前跑,小靴子踩得雪沫四溅。

高浚匆匆拍了拍高湛的肩,也拔腿跟上。“老七,回来!看好那几个——”

孩子们的笑闹声渐渐被满街锣鼓吞没。

孝瑜捧腹大笑,却没有跟去。他转回脸看着高湛,将灯提稳了些。

高湛看着他:“你不过去?”

孝瑜摇头,把灯往他身边挪了挪:“九叔一个人。”

高湛没再说什么。

孝瑜仰头望着满枝彩缕,小声问:“九叔以前陪九婶来过这里吗?”

高湛点头。

孝瑜便不再问了。

那盏灯静静亮在身侧,暖光落进高湛掌中,照着一枚干净的竹片。

风过古槐,满树彩缕如流霞翻涌,千百枚竹片相叩,细响一阵接着一阵,像有人在低声私语,却一句也听不清。

他仰起脸,目光越过重重灯影,停在记忆里的那截高枝上。

站了许久,一字未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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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古槐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