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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邻和公主

大雪连下了三日。

晋阳宫的重檐与阙楼尽数陷在苍茫雪色里,只剩檐脊和鸱尾,露出几笔沉黑。宫道两侧,白幡被朔风扯得猎猎翻卷,才缠上幡杆,又骤然挣开,像一群困在风里的白鸟。

侧殿灵堂内,玄色灵柩停在重幔深处,棺身沉沉,映着一片昏黄烛影。

几名柔然使臣立在幔外,用生硬的汉话同礼官核对丧仪,从柔然旧俗说到发丧时辰,又问及归葬礼制。低沉的话音间杂着仪册翻动的细响,衬得灵堂愈发空寂。

高湛一身素服,跪在灵柩前。自使臣入殿,到礼官合上仪册,他始终腰背笔直,没说过一句话。

孝瑜陪跪在不远处,两条腿早已麻木。礼官每翻过一页,他便借着纸声,悄悄挪一挪膝,又抬眼看向高湛。

烛光照亮九叔冷白的侧脸,明明只隔数步,他却像仍留在殿外那场大雪深处。

长明烛忽然爆开一朵灯花。

高湛望着那一点迸起的火星,眼前浮起了八年前的宫门。

那一年,晋阳也下着这样大的雪。

柔然车驾停在宫门外,积雪几乎没过车轮。宫人掀开厚重的毡帘,将一个小女孩抱下来,才放到地上,她便慌张地四下张望。

满眼都是陌生面孔,连风里传来的话也一句听不懂。她紧紧攥住随行侍女的衣角,任旁人怎样哄劝,都不肯松开。

那双眼睛是极浅的碧色,像草原上新融的湖水。

高湛那时八岁,被宫人从另一侧领来。镶玉金冠压得额角发疼,他刚要抬手揉一揉,肩头便被按住。

“长广公,今日不可失仪。”

他只好放下手,抿着唇站在那里。

有人俯身告诉他,眼前这个听不懂汉话的小姑娘,是他的妻。

他并不明白夫妻究竟意味着什么,只知道从今日起,她要留在高家,往后许多年,都要跟着自己。

宫人在身后催促,高湛这才不大情愿地伸出手。

五岁的邻和公主低头看着,看了很久,终于一点点松开侍女的衣角。那只小手仍攥着,迟疑地伸过来,直到碰上他的指尖,才慢慢展开,放进他掌中。

冰冰凉凉,软得几乎没有分量。

高湛低头,她也仰起脸。眼底的惶恐尚未散尽,手指却已经抓紧了他,仿佛终于从满眼陌生里,终于寻着一个可以攀住的人。

过了一会儿,她朝他笑了。

两颗浅浅的梨涡浮上脸颊。

那日金殿之内,盟誓、牲醴与宾客笑语一样不少。两个孩子被牵着走过重重礼节,没有人问他们愿不愿意。

起初,她连汉话也说不好。最先学会的一句是“夫君”,最先认得的名字是“高湛”。

教书先生将高家兄弟的名讳分别写在纸上,墨色尚湿,她已伸出一根细白的手指,准确点在“高湛”二字下面。

“这个是夫君。”

先生笑道:“‘澄’与‘湛’都从水,九公子的眉眼又与世子相似,公主竟不曾认错。”

她顺着先生的手,看了看旁边那张写着“高澄”的纸,又抬头望向窗边,认真摇了摇头。

“不像。”

“哪里不像?”

她皱着眉想了许久。懂得的汉话太少,说不清眉眼轮廓间究竟有何分别,只将写着“高湛”的纸紧紧按在掌下,一字一顿道:“大哥是大哥,夫君是夫君。”

满室的人都被逗笑了。

高湛坐在窗下,抬眼看她,没有随他们一起笑。“不过两个字,有什么好认的。”

她听见了,立刻将那张纸从案上拿起来,小心折成一小块,塞进腰间的香囊。

高湛看着她:“做什么?”

“藏起来。”

“一张纸也值得藏?”

她隔着衣料拍了拍那只小香囊,答得理所当然。“上面有夫君。”

后来,她换过许多只香囊,唯独那张纸始终没有丢。纸角磨得起了毛,墨迹也淡了,每换一只,她都要从旧的里头取出来,再郑重其事地放进新的。

有一回,高湛病了。

她那时年纪尚小,宫人怕她添乱,早早将她送回偏殿。后半夜,高湛从昏沉中醒来,却发现榻边伏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不知何时又跑了回来,裹着薄毯坐在脚踏上,困得脑袋一点一点,手却从帷帐下伸进来,牢牢攥着他的两根手指。

高湛稍一动,她便惊醒,抬起脸,眼睛还没有睁全。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想来。”

“回去睡。”

“不回。”

“这里有宫人守着。”

她回头看了看满殿侍从,又转回来。

“他们又不是我。”

高湛烧得头疼,不想同她纠缠,抬手欲挣。她一下清醒了,两只小手一并攀上来,将他的手抱在怀里。

“别动。”

“你到底要做什么?”

“抓着你。”

“为什么?”

她望了他一会儿,眼睛在幽暗灯影里慢慢红了。

“这样夫君就不会走丢。”

高湛蹙眉:“我在自己家中,能走到哪里?”

她怔怔看着他,声音低下去。

“不知道。阿娘也是一转身,就看不见了。”

高湛没有再说话。

她离开草原时只有五岁,哪里懂得什么和亲、盟誓。大人们牵着她转过一次身,阿娘便留在了身后,此后车马辗转,走了那么远,再没有将她送回去。

从此,她能抓住的只有自己。

他低头看着攥在自己手上的几根指头,终于没再往外抽,只将手放低些,搁在榻沿。

她这才重新伏下来,脸枕着手臂,很快又睡熟了。那双小手仍不肯松,睡梦里偶尔动一下,摸到他的指节,便又安静了。

一阵冷风穿过殿门,灵堂里的白幡飞扬,擦过供案。香灰被卷落一点,沾在高湛素白的袖口上。

他低下眼,看着那点乌痕。

许多年前,她也曾在他的衣袖上留下这样一团墨。

那时他在书房临帖,她执意守在案边研墨。年纪小,双手握着墨锭,磨不上几圈便腕酸,却偏不肯让宫人替。一个不慎,墨锭磕上砚沿,墨汁溅出来,正落在他新换的衣服上。

她当场僵住。

高湛低头看去,尚未开口,她已慌慌张张抓来帕子,捧着他的手臂用力擦拭。墨迹越擦越深,衣袖也揉得皱成一团,她急得鼻尖通红,眼中很快蓄满了泪。

“夫君,对不起。”

高湛被扯得无法落笔,抽回手臂。

“别擦了。”

她立刻松手,垂着脑袋退回砚边,许久没敢再出声。

日光穿过竹帘,落在她低垂的发顶。她重新拿起墨锭,小心磨了很久,见高湛始终没有发作,才悄悄抬脸,试探着冲他弯了弯眼睛。

那点怯生生的笑,像檐下初融的春雪,在脸上一点点化开。

直到如今,高湛仍记得袖间那团墨怎样洇开,记得穿帘而入的阳光,也记得她眼中那滴悬而未落的泪。

唯独想不起,自己当年究竟有没有说过一句:我没有怪你。

后来,她也病过一回。

烧得迷迷糊糊时,她攥住他的袖口,仰着一张烧红的小脸,含混问道:“夫君,你亲我一下,好不好?”

高湛只淡淡道:“你烧糊涂了。好好睡。”

她望了他一会儿,手指慢慢松开,翻过身去。

第二日退了烧,她一早便跑来抱住他的手臂,笑着告诉他:“夫君,我好了。”

像前一夜什么也没发生。

她那晚将脸埋在枕中,是不是悄悄哭了,高湛从来没问过。

八年。

她再也长不大了。

她从不是他遥不可及的月色,更像窗下那盏燃了许多年的灯,日日将一小片暖光,落在他的书案上。

一幅白幔被风吹起,轻轻擦过他的袖间。

他从前总嫌她跟在身后。如今终于清净了,身后却空得连风雪都有了回音。

孝瑜一直看着他,迟疑许久,才撑着发麻的双腿挪到近前,重新跪下。那只手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轻轻落在高湛肩上。

“九叔,你若难受……”他压低声音,“就哭吧。”

高湛转眼看他,冷白的脸上没有泪。

“哭什么。”

嗓音有些哑。

孝瑜不知道该怎样接,只得陪他一起跪着。两人的衣袖垂在冰冷地砖上,被长明烛映出一层黯淡的昏黄。

过了很久,高湛才道:“她本来就是草原上的人。如今走了,也算回去了。”

孝瑜认真想了一会儿,轻声问:“可九婶活着的时候,想回去么?”

高湛压在膝上的手没有动,掌下衣料却一点点绷出深褶。

她想回去么?

他只知道她总爱跟着自己,却从来没有问过,她真正想去哪里。

从未问过,她有没有将晋阳当成过家;也从未问过,那一声声“夫君”里,有多少是旁人教给她的顺从,又有多少,是她自己愿意给他的真心。

“九叔?”

高湛将搭在肩头的手轻轻取下来。

“我没事。往后府里少一个人,不习惯罢了。”

他说得很平。孝瑜低下头,却看见他袖口那点香灰,始终没有拂去。

*

娄昭君赶到时,天色已沉。

帘幕掀开,寒风裹着碎雪灌入灵堂。孝瑜起身行礼,她抬手免了,命侍女先带他下去。

待脚步声远去,她才走到高湛身边。

“步落稽。”

高湛没有回头。

娄昭君伸手想摸一摸他的发顶,指尖尚未碰到,他便微微偏过头。她的手停了一瞬,缓缓收回袖中。

“别再熬着了。”她望向灵柩,“那孩子从去年起身子便一直不好。走前很安稳,没受什么罪。”

高湛静了一会儿。“她五岁来的,今年十三。”

娄昭君眉心微蹙。

“八年。”他望着灵柩,“够了么?”

“步落稽,你这是什么话?!”

高湛终于转过脸,眼中没有泪,只有一层沉沉压住的冷。

“她愿不愿来,没人问。如今你们倒说,她走得安稳。”

娄昭君脸色微变。

“这桩婚事是你父王定下的。柔然与高家结盟,系着边境安危。岂能只问一句愿不愿意?你大哥不也一样?!”

高湛平静看着她。“她就躺在这里,你还要我想大哥?”

娄昭君一怔。

白幔被风吹起,在两人间缓缓浮动。

她望着高湛那张与高澄相似的脸,终于听出了话里的怨气,却仍道:“阿惠同你们不一样。”

提起长子,她的声音不知不觉软了些。

那时候,烽烟漫过北镇的荒原,高欢尚在军旅,她抱着还是稚童的高澄,随大军辗转奔走。白日避乱兵流寇,夜里宿在军帐,或是尚能遮风的残破瓦舍。

亲兵始终护着,衣食也不曾短缺,可每逢营外马蹄骤急,她总要先伸手,摸一摸孩子是否还睡在身旁。

小小的高澄蜷在她怀里,听着远处厮杀,睡熟了,眉头也紧紧蹙着。她便用手掌覆住他的耳朵,一夜一夜,熬到天明。

那些朝不谋夕的日子,是她与阿惠一同熬过来的。

“你们出生时,高家已经不是从前了。那些日子,你们没经历过。”

“我明白了。”

高湛的语气,比她预想的平静。

“你明白什么?”

“阿娘不必解释。”

灵堂里寂静如死。

那些听了多年的话,仿佛又从白幔之外,一句句传回来。

“九郎的眉眼倒像阿惠。”

“可性子太冷,不如他大哥开朗健谈。”

“长大以后,要好好辅佐你大哥。”

“不能只当个样子货。”

旁人望着他的脸,总要从中辨出几分世子的影子。像了,便拿来比;不像,也总要说一说。

只有灵柩里那个人,从来不说他像大哥,也从来不问他比不比得上大哥。

“阿娘。”

高湛重新看向棺椁。“她在我面前,从未提过高澄。”

娄昭君久久没有说话。

殿外朔风骤起,未掩严的殿门被撞开一线。

细雪越过门槛,在昏黄烛影中纷旋,宫人正要上前,高湛忽然道:“别动。”

声音很轻,他垂下眼,将一直压在膝上的手慢慢松开,探向幔外。

飞雪掠过指节,一片落进掌心,转眼便化成了水。

八年前,那只小手放进来时,也是这样凉。

高湛撑着膝头起身。跪得太久,他站了一会儿,才缓缓走到灵柩前,沿着棺沿,走到她安枕的那一端,俯下身,将指尖那点雪水轻轻按在冰冷的棺面。

隔着一重棺木,那个迟来的吻,终于落在了她额上。

“好好睡。”

高湛停了很久,低声道。

只是这一回,再没人会在天亮以后笑着跑来,抱住他的手臂,告诉他:“夫君,我好了。”

殿外飞雪苍茫,悄无声息地覆住了她来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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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邻和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