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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雪夜和好(下)

帐幔在两人身后垂落,层叠绡纱将满室烛光滤成一片昏红。

高澄今夜没有多少耐性,压抑多日的思念与恼意,尽数落进带着惩罚意味的吻与拥抱里。

元玉仪几次抵住他的肩,可他当真停下来看着她时,她又环住他的颈项,将人拉回身前。

“疼么?”

他的嗓音已哑,紊乱的喘息落在她耳畔。

元玉仪咬着下唇摇头,见他要退,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不许停。”

高澄垂眼看着她。泪水濡湿了眼睫,脸颊烧得通红,环在他颈后的双臂不肯松,指尖扣得他肩背发疼。他眼底最后一点克制终于沉入暗处。

帐外烛焰轻摇,两道人影投在绯色绡纱上,短暂分开,旋即又更深的交叠。

越是熟悉的体温,越将嫉妒磨得尖锐。她想将眼前的人抓紧,却无法不去想,他也曾把同样的呼吸与温度,留在旁人的枕畔。

那些念头像一捧细碎的冰屑,偏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一片片落进滚烫的心口。

明明已经靠得这样近,两人之间却仍横着一场落不完的雪。

察觉她又在恍神,高澄托起她的下颌。

“看着孤。”

元玉仪抬起泪眼,直视那张俊美的脸。此刻他眼中只映着她一个,仿佛往后再不该有旁人。

但她清楚,不会的。

“你以后,也会这样碰别人。”

高澄动作一沉,眉宇间掠过不悦:“这种时候,别扫兴。”

她却不肯移开视线,就那样含着泪,固执地等一句否认。

她知道等不来真话,可他只要肯说声不会,她便愿将所有明知咽下,先在此刻骗过自己。

但他什么也没说。

连谎言都没有。

热泪沿眼尾滑进鬓发,她哽咽着,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我忍不住去想……”

高澄吻住她,截断了余下的话。他不愿再听晋阳的婚事,更不愿在这样的时刻,想起那些不在场的人。

她越想追问,他便越强硬的占据她所有知觉,要她只顾眼前,像是抱得够紧、吻得够深,那些念头就再也挤不进来。

元玉仪的手臂却牢牢环在他颈后,眼泪始终没停。

空寂的殿内,只剩彼此交缠的呼吸与失序的心跳。

联姻不过是落下的第一刀。

早晚有一日,她要戒掉在深夜分辨门外马蹄的习惯,戒掉半梦半醒间被他拥回怀中、低声哄慰的安稳,更要戒掉一睁眼便能看见他的清晨。

到那时,她只能在等不到他的长夜里,一遍遍温习他曾怎样抱过自己,借那一点余温反复确认——他曾常来过,她曾被“爱”过。

越是看清终局,此刻越不肯松手。

她将脸埋进他颈侧,指尖攥住他的肩,想趁一切尚未失去,先把这个人的气息与温度牢牢记下。

高澄被她缠得呼吸一滞,到了唇边的话也停住,只将她抱得更紧。

“高澄……”

“我在。”

元玉仪又唤了一声,他便又应她。那声音低低落在耳畔,她听见了,却仍想再叫,仿佛只有一声声唤着渤海王的名讳,才能确认此刻抱住的男人,是她的。

风雪一阵紧似一阵地扑打窗棂,烛影在帐上摇晃。那根从《楚妃叹》第一声响起便绷紧的弦,直到此刻,终于断了。

高澄的喘息落进她肩窝,元玉仪紧抱着他,再也说不出话。过了许久,他才将她安置在身侧,手臂仍拢着她,任那阵压不住的颤抖一点点平息。

“我今夜不走。”

她听懂了。

这句话里,只有今夜。

她没有再问,无数个天亮以后。

*

三更鼓从远处重楼声声传来,最后一记沉入风雪。

帐外烛火已燃去大半,余光透过帷幔,落在散乱的锦被与衣带间。

元玉仪伏在高澄怀中,借着烛光看他胸前被自己吻出的红痕,像雪地里落了几瓣梅。他半倚锦枕,一只手环着她,另一只手拨弄她散在臂间的长发,指尖绕过发梢,又随手松开。

她枕着他的心跳听了一阵,忽然问:“你为何今夜才来?”

高澄缠着发梢的手指停了停:“孤回自己的衙署,也须挑日子?”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回答我!”

元玉仪从他胸前撑起身,额角的白色药布在灯下格外醒目,眼睛也亮得逼人。

“你回邺这么久,为何直到今夜才来?说实话!”

高澄扬眉:“你这是在审孤,还是打算替孤安排行程?”

“我等了四十个晚上。”

他眼底的戏谑淡了些。

她抬手又要捶,被他攥住手腕:“还闹?”

“高澄!我等了你四十个晚上!”

手腕挣不开,她索性俯下身,在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高澄嘶了一声,扣住她的后颈将人拉开。

“闹了半夜,你怎么还有精神?”

元玉仪红着眼睛瞪他,没有半点畏惧。高澄与她对视良久,手上的力道到底松了。

“往后孤去哪,来不来,何时来,都会遣人给你传话。让你等得有点盼头。”

她怔住,竟忘了将手抽回去。高澄被她看得不自在,将人按回怀里,冷冷补上一句:“省得你再从一数到四十,把自己数得连路也不会走,平地都能摔成这样。”

元玉仪贴着他的胸膛,过了片刻,又仰起脸。

“你想我了。”

高澄没有回答。她却读懂了他的沉默,眼睛霎时亮起来。

“高澄,是你先来找我的。你忍不住了。”

“闭嘴吧。”

元玉仪方才还咬得发白的唇,此刻怎么也抿不住。

高澄抬手覆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睡觉,困了。”

“不睡,我不困。”

元玉仪拉下他的手,重新伏回他胸前,指尖沿着那道几乎看不清的浅痕摸过去。

高澄被弄得发痒,垂眸道:“又做什么?”

“我送你的那只手炉呢?浅紫锦囊裹着的那只。”

“在王府。”

“带回邺城了!没留在晋阳!”

元玉仪撑起一点身子:“你果然一直在想我!”

高澄懒得再答,将她往怀里按了按:“快睡。”

她嘴角怎么也压不住,贴着他的胸口安静了一会儿,指尖却仍停在那道浅痕上。摸着摸着,忽然问:“蠕蠕公主看过这里么?”

高澄握住那根不安分的手指:“不知道。”

“你们同榻,她怎么会——”

“元玉仪。”

声音一沉,她便抿住唇,没再往下说,目光却仍留在那道浅痕上。方才还亮着的眼睛,转瞬便蒙了一层薄雾。

高澄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道:“孤身上那么多伤,只有你把它当回事。”

她被握住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至少这一道只属于她。旁人纵然看见,也不会知道来由,更不会知道他说过的那句——你留的,留着也好。

她低头吻了吻那道浅痕,像在他身上盖下一枚只有彼此认得的印。

“我的。”

高澄扣住她的腰:“元玉仪。”

“怎么了?”

“你到底还睡不睡?”

“不睡。”她答得理直气壮,“我还有许多话没问。”

“孤看你是摔坏了脑子。”

“你在晋阳有没有梦见我?”

“没有。”

“骗人,我不信,你快承认。”

“别闹了,睡觉好不好。”

“骗子,快承认。”

高澄眯起眼,将她带回锦褥间,低头吻住那张还在笑的嘴。

元玉仪攥着他的衣襟,等他退开,立刻又问:“蠕蠕公主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

“好看么?”

“没你好看。”

这句答得极快,她眼中浮起一点欢喜。可看着他,心里又生出另一个念头,那点笑意便慢慢淡了。

“自从有了我,你回王府,还碰过别的女人么?”

帐中静了一瞬。

“没有。”

高澄答得眼也不眨。

元玉仪借着烛光仔细端详他,想从那张俊美的脸上找出破绽。他却坦然任她看着,搭在她腰间的手拢的很稳,眼底也不见一丝波澜。

许久,她才重新伏回他胸前,侧耳贴住那颗沉稳跳动的心。

“那你第一次想我,是到晋阳的第几夜?”

高澄索性闭上眼,装死。

“第一夜?”

没有回答。

“第二夜?”

她抬头看了看,见他仍不理,便伸手拨开垂在他颈边的一缕头发。

“总不会到了第三夜才——”

高澄忍无可忍,低头又将她吻住。她总算安静了片刻,等他一松,便抓住空隙追问:“到底是哪一夜?难道一夜也没想?我不信。”

“你究竟还有多少话?有完没完。”

“你让我等了那么久,我自然要全部问回来,问到满意为止。”

“那今夜不必睡了。”

“我本来就不想睡。”

此后帐中每每静下来,她便又想起一个问题。高澄起初还随口敷衍,后来索性俯身将她压回锦褥,不肯再答。偏她仰着脸,一句接着一句,得了空隙就要问,像要把那四十个夜里无人应答的话,全说给他听。

窗纸渐渐由墨转青,烛泪在铜台上凝成一圈暗红。直到天色将明,她才耗尽精神,伏在他怀中睡去。眼睛哭得微肿,搭在他胸前的手仍未放下,指尖恰好停在心口。

高澄垂眼看了许久。

方才那句“没有”,他说得如此轻易。

王府那一夜,他并不觉得有何不妥,也从未想过要向谁交代。

可她真问起来,他竟怕了一瞬。

他明明一句话可定万人生死,到头来,却要用一句假话哄个女人在自己怀里安睡。

高澄唇边牵起一点自嘲。

怀中人忽然动了动,手指在他心口无意识地收拢。他搭在她腰间的手,也跟着收紧了些。

高澄看着那只手,那点力道如此轻微,却又如此重。

他可以一次次离开东柏堂,却绝不能容忍有一日,她不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