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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姐妹相认

东柏堂的秋千在深秋风里缓缓晃着,绳索擦过横木,偶尔轻响一声。

元玉仪坐在上面,足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地面。

高澄在时,总爱站在身后推她。起初还算规矩,几回过后便开始使坏,非将人荡得越来越高。裙摆与长发一同扬起,她抓紧绳索,连声叫慢些,他反倒笑得更欢。

等秋千落回近处,她恼着回头,他才伸手扶住,俯身凑来。

“这不是接住了么?”

日光穿过桂叶,碎碎落在他俊艳的眉眼间,晃得人眼花。

如今,庭中的桂花已经落尽。

前些日子尚有残花,她曾蹲在树下,将还未枯黄的花一朵朵拾进帕中。高澄经过,低头看了一眼。

“捡破烂呢?”

她咬唇笑笑,将掌中的花拢好。

“妾流浪的时候,经常捡破烂。有时捡到值钱些的,还能换一顿饭。”

高澄在树下站了片刻,什么也没说,便走了。

后来她仍捡那些落花,他从旁经过,再没取笑过。

风穿过桂树,裙角轻轻拂着木板。今日身后无人,她只用足尖推着地面,晃不了多远,便又退回来。

侍从沿回廊快步走近。

“公主,崔侍郎求见。”

元玉仪抵住地面。

“请进来。”

崔季舒穿过月门,身后跟着一对夫妇。男子衣冠齐整,进门便躬下身;女子穿着素净襦裙,鬓间簪着白玉,脚步却越走越慢。

元玉仪扶着绳索站起来。

那女子也看见了她。

隔着几步远,两人谁也没有开口。元玉仪仔细辨认她的眉眼,记忆里的阿姊还梳着双鬟,眼前的人却已挽起妇人发髻。

一缕散发被风吹到眼前,她没拂,仍望着自己。

崔季舒温声道:“臣奉大将军之命查访公主胞姊,所幸有了下落。这位是崔括之妻元氏,闺名静仪,今年二十五。”

崔括忙上前行礼。

“臣崔括,拜见琅琊公主殿下。”

元玉仪没有应声。

“你左肩后……是不是有一块胎记?”

元静仪霎时红了眼。

“淡红色,像半轮月。”她声音发颤,“你小时候嫌它缺了一半,总拿阿娘的胭脂替我补圆,涂得衣裳上都是。阿娘还说你——”

元玉仪已走到跟前。

她抬手想碰那张脸,指尖到了近处,又停下来。

元静仪握住了她的手。

“玉仪。”

“阿姊……”

元静仪应着,泪却落得更急。

“再叫一声。”

元玉仪嘴唇动了动,还没叫出来,便被一把拥进怀里。

姐姐的手覆住她的后脑,一下下抚过长发。她起初僵着,过了片刻,才攥紧那片衣襟,将脸埋进肩头。

“阿姊。”

声音闷在衣料里,元静仪却听得清清楚楚。

从前要弯腰才能抱住的孩子,如今都这么高了。她抚着妹妹的头发,想说一句长大了,才张口,又哽住。

崔季舒别开目光,等了一阵,才向青萝示意。“外头风凉,扶公主和崔夫人进去坐吧。”

青萝上前打起珠帘。元静仪替妹妹拭泪,两人的手仍握着,一同往殿内去。

崔括正要跟上,被崔季舒叫住。“让她们姊妹说说话。”

他停在廊下,看着珠帘落定,满脸堆笑道:“静仪与公主一母所出,幼时最是亲近。如今找着了,往后自然该常来常往。”

“自然。”

崔括往他身边又凑了些。“叔父,侄儿在黄门署这些年,也没出过什么差错。若公主肯在大将军面前略提一句……”

崔季舒转过脸。“她们才叫了一声阿姊,你便从里头听出了升官二字。”

崔括笑容僵住,“侄儿也是想多替大将军分忧,给咱们博陵崔家争些光。”

“那便先把眼前的差事办好。”

侍女过来,请二人去外间用茶。崔季舒走出几步,见他还留在原处,又回头招呼。

“过来坐啊。今日这桩喜事,别叫你添了败兴的话。”

崔括赶紧跟上,转过廊角时,仍往珠帘那边望了一眼。

*

元静仪挨着妹妹坐下,手舍不得松。

方才在外头只顾着哭,此刻借着天光,才仔细端详她的容貌。比自己想过的模样还美。笑起来时,依稀又是从前那个孩子。

“我一直以为你已经……”

她说不下去,抬手替妹妹拭掉睫上的泪。

元玉仪握住那只手,贴在脸边。

“我也以为,这辈子见不到阿姊了。”

“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她垂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过了一会儿才道:“说来话长,往后慢慢说给你听。阿姊呢?有孩子了吧?”

“有,是个男孩,今年七岁了。”

“七岁了?”

元玉仪抬起脸。“原来我做姨母都这样久了。他叫什么?像阿姊么?”

元静仪一一答她,又说孩子近来长得快,入冬的衣裳还没缝好,旧衣袖口已经遮不住手腕。

元玉仪转头唤青萝:“去取几匹绸缎来,要颜色鲜亮的。”

“不必,我都裁好了——”

“那便留着做春衣。”

她握着姐姐的手晃了晃。

“下回带他来,我要看看小外甥。”

“好。”

元静仪应着,目光落到她掌侧的白绢上。

“这是怎么伤的?”

“昨夜练弓,不小心磨破了。”

“伤了手,怎么还练?”

“当时不觉得疼。”元玉仪低头看了一眼,又笑起来,“高澄说,等我练好了,便带我去晋阳打猎。”

她往窗外指了指。庭中箭靶上,还钉着几支羽箭。

“如今已能射中靶子,只是还没那么准。他非说要射得中活兔子才带我去,我还得练。”

元静仪托起她的手,将松开的绢角掖好。“他待你好么?”

“阿姊不是都瞧见了嘛?连你也是他替我找回来的。”

“这件事,我自然感激他。”元静仪含笑道:“我是问,平日你同他在一起,可受过委屈?”

元玉仪望了她片刻,指尖轻轻勾住姐姐的手。

“他脾气不好,阿姊想必听说过。”

“嗯。”

“说话也刻薄,非要把人惹恼,他才高兴。每天上朝不欺负人,他就不舒服,这是他和我说的。”

说着像在埋怨,低下头,唇边却有笑。

“可他待我,应该是真心的。他把我留在东柏堂,日夜都陪着他。”

元静仪听见那个轻轻落下的“应该”,又看见妹妹提起他时的神情,心里一沉。

“那你呢?”

元玉仪原想含混过去,姐姐的掌心却一直暖暖地拢着她。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点了头。

窗外,秋千绳索擦过横木,蓦然一响。

“玉仪,我刚嫁给你姐夫时,他待我也很好。夜里缝衣裳,他会拿走针线,叫我明日再做。孩子小时候闹夜,他嘴上嫌吵,见我实在困得睁不开眼,也会抱过去,在房里走上半宿。”

元静仪停了停,抚平白绢上的一道细褶。

“如今却总嫌我只顾家里,不肯替他的前程着想。可当年也是他同我说,家里的事交给我,他最放心。”

“他如今……待阿姊不好了么?”

“也不能说不好。只是同从前比,变了。”

元静仪轻轻叹气。“有些话,成亲时听不见,日子过久了,才一句句听见。”

元玉仪握紧她的手:“阿姊……”

“我不是要同你诉苦。”

她笑了笑。“你姐夫从前待我的好,我都记得。可记着那些,也不能当他后来那些话不伤人。换作高澄,你受了委屈,敢不敢同他说?他听了,又肯不肯改?”

元玉仪没有出声。

“高澄身边妻妾成群,如今肯哄你,肯为你费心,我自然盼他一直如此。”元静仪看着她,“你若只图荣华富贵倒好,可你却说对他动了情。若有一日,他又这样宠上旁人,你怎么办?”

元玉仪垂眸,渐渐看不清裙上的绣样。良久才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往后一定会有别人。可至少,他现在,只有我。”

末尾的声音轻轻发颤。

“这是他亲口同你说的?”

她沉默下来。

高澄从未说过。

可这些日子,他来得那样勤,夜里抱着她,清晨醒来又不肯放。有时案上文书堆得高了,他一面嫌她扰人,一面又在她起身时问要去哪儿。

她怎么会感觉不到。

“他那人傲慢得很,嘴上不会说这些……”元玉仪抬起脸。“但我就是知道。”

元静仪望着她,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阿姊,我很清楚他是什么人,我也清楚一个人的本性这辈子都很难改。”

“所以我才担心。”

她握紧妹妹的手。

“怕你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将来他忘了,你还舍不得。”

元玉仪转脸望向庭中。

桂树下无人,秋千也空着。

前些日子她蹲在那里拾花,还被他笑作捡破烂。听她说起流落街头的日子,他便不再取笑,后来经过时,还会绕开摊在地上的帕子。

那样小的一件事,他都没忘。

她也记得,他是从哪一侧走过的。连帕角被风翻起时,他停下的那一步,都记得。

元玉仪低头摸着白绢。

“有时等他不来,我就想,明日不等了。我自己找些事做,何必总想着他。”

她勉强笑了一下。

“可他一来,我又很高兴。先前想好的话,一句都记不起了。”

泪落在白绢上,慢慢洇深了一小点。

元静仪伸手将她揽过来。妹妹靠在肩头,轻轻攥着她的袖口,没有哭出声。

她抚着那片单薄的后背,忽然很想问,这些年在孙腾府里究竟有多少回,也是这样独自忍过去的。

“你遇见高澄,我也不知该替你欢喜,还是难过。”

她将妹妹搂紧了些。

“我只怨元斌。当初你都找上门了,他怎么忍心赶你走!但凡他肯留下你……”

元玉仪闭上眼。

那道朱门又立在眼前。

深冬,雪落满阶,她跪得膝下没了知觉,起初还想着,兄长或许不在府里,门人或许没替她传话。直到门内有了动静,她撑着地面往前挪。

“不识此人!”

门缝里最后一线光落在雪上,转瞬即逝。

那时,她只想要一间能过夜的屋子。

可那夜能裹住她的,只有身上那件狐裘。

“若他留下我,我就不会遇见高澄了。”

元静仪抚着她后背的手停住。

妹妹说得太轻,她竟听不出,那里面究竟是惋惜,还是不舍。

元玉仪没有再说。

她也想过,那道门若开了,自己会过怎样的生活。或许兄长肯替她寻一门婚事,可做过家妓、流落过街头,那些往事不会因回了王府,成了高阳王的妹妹,便再无人提起。

即便有人肯娶,起初不介意,日后吵起嘴来,也未必不会拿来刺她。

高澄却不在意。

何况,她这辈子都生不了孩子了。

至少,高澄也不缺。

元玉仪往姐姐怀里靠得更深,将脸藏起来。

元静仪以为她又想起旧日委屈,低头贴了贴她的额发。

“好了,不说了。才见面,阿姊便说这么多,又惹你哭。”

她摇头,仍攥着那截衣袖。

“没有。你的话,我都听进去了。”

靠在姐姐肩上,她望向窗外。

秋千在风里轻轻晃着,一次次退回高澄常站的地方。

只是,心不肯听。

*

这两日,高澄一直未出府门。

寝殿药气未散,尚书省送来的奏牍已堆到榻前。他半倚凭几,脸色尚有些苍白,朱笔在指间转了几圈,滑落褥上,也没去捡。

崔季舒候了一阵,试探着唤:“大将军?”

高澄肩头一动,转脸时,眉先皱了起来。“你何时来的?”

“臣方才已问过安。见您正忙,不敢再扰。”

高澄瞥他一眼,伸手去摸朱笔。崔季舒已俯身拾起,蘸好朱砂,递到近处。

“见上了?”

“见上了。胎记、年岁,还有许多旁人不知的幼时旧事,全能对上,没认错。”

高澄接过笔,翻了一页奏牍。

“她呢?”

“公主哭了一场。”

笔尖停住,一个“可”字还差最后一笔。

“孤费了这些工夫,她倒在你面前先哭上了。”

崔季舒听着,笑了笑。

“失散十余年,骤然相见,哪里忍得住。起初还站着不敢认,等叫出那声阿姊,便攥着衣裳不肯放。”

高澄没有接话。

元玉仪也爱攥他的衣裳。说话时攥,睡着了也攥,连襟口都能扯歪。他嫌过她手不老实,细想起来,竟一次也没拂过。

那一笔终于补完。“后来呢?”

“臣临走时,公主已笑着同姐姐说话了。听说有个七岁的外甥,又叫人取绸缎,给孩子做衣裳。”

高澄挑唇道:“她倒真会做人,拿孤的东西,赏自己娘家人。”

“公主也没忘了大将军,特意托臣道谢。”

“就一句道谢?”

“说等大将军回东柏堂,再当面重谢。”

高澄看他片刻,低头落笔。“算她有良心。”

等这道奏牍批完,崔季舒才提起崔括在廊下求进的事。刚说几句,高澄便嗤了一声。

“黄门署那个,见了谁都先矮三分的崔括?”

“正是。臣已说过他,先让姊妹相认,旁的事,轮不到他惦记。”

高澄将奏牍搁到一旁,取过下一卷。“想升官的人多了。有本事,拿出来给孤看看。”

他展开文书,扫过几行,朱笔在一处点了点。

“告诉他,差事办得怎样,孤心里有数。若以为攀了亲,就能挪个好位置——”

高澄抬起眼,唇角挑起一点笑。

崔季舒喉头一动。这副神情,他常见,那些人后来的下场,他一个没忘。

“臣明白。”

待高澄重新落笔,他才躬身告退。

帘幕垂落,脚步声渐渐远了。

高澄接连批过两道奏牍,到了第三道,目光又停在同一行上。

重谢。

怎么谢?

若见了面,只端端正正行个礼,再说一句“谢殿下”,他可不认。

怎么也得自己跑过来抱住他,仰起脸,让他好好看看。他偏不低头,等她够不着,准又要来扯衣襟。亲一下也不够,得由她夜里好好想想,怎样才配得上那个“重”字。

哈哈。

高澄慢慢笑起来,左手不觉勾住了蹀躞带上的玉扣。

直到窗外枝影晃过纸面,他才看回奏牍。

方才那一行,又得重看。

他松开玉扣,提笔批下几字,将文书往旁边一推。

侍从见手边空了,忙另捧一摞上来。

高澄却望向窗外。

“什么时辰了?”

侍从报过,又问:“大将军可要传膳?”

“孤问你这个了?”

那人低下头,将奏牍捧近些。他接过,挥手让人退下。

时辰还早。

东柏堂那边,她多半仍拉着阿姊的手,说些他不知道的事。

说起自己,会怎么说?

高澄想起她皱着鼻子埋怨人的模样,嘴角又动了动。

低头时,腰间玉扣轻轻碰上金銙。

叮的一声,落在寂静的殿里。

他却没听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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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姐妹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