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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琅琊公主

翌日,五更鼓歇,青灰晨雾裹着寒意,沿丹墀漫上殿阶。

三日前那场未议完的朝会,像一根刺,仍扎在百官心里。

荀济立在文臣班列前方,笏板下压着新写的奏章;元氏诸王垂首静候,宗正卿眼下留着两痕青黑。

高澄站在丹陛下,晨光越过殿门,照得朝服流光灿然。

他今日神采飞扬,心情显然极好,所以百官都离他更远了。

元善见隔着旒珠盯着他,俊秀的脸上不见病色,仿佛三日前那场昏厥从未发生。

诸项朝事将毕,高澄执笏出班。

“臣澄,有事启奏。”

满朝文武垂首,无人意外。

“陛下三日前圣体不豫,臣的话没来得及说完。今日瞧着气色倒好,臣也就放心了。”

元善见搭在膝上的手再次握成拳头。

高澄含笑躬身。“正好,将那日的事接着议。故高阳王元雍孙女元氏玉仪,谱牒、年岁及旧仆证言,皆已送交宗正。臣再请陛下录还其宗籍,册为琅琊公主。”

一个“再”字,说得格外清楚。

宗正卿持笏出班:“启禀陛下,元玉仪宗支已经查明,确系高阳王血脉。只是册封公主,尚须议定食邑、礼秩,再由有司拟定册文——”

“那日要查谱牒,孤让你们查了。”高澄偏头看他。“如今查清,又要议食邑礼秩。等这些议完,是不是还得择个吉日,诸公各自沐浴斋戒三个月,才肯落笔?”

殿中有人抬了抬头,随即赶紧低头去盯砖缝。

宗正卿额角见汗:“臣不敢,只是礼制——”

“孤不爱听‘只是’。”

高澄勾起腰间玉扣,又放下。白玉碰上金銙,叮的一声,满殿听得分明。

昨夜灯下,玉仪伏在他背后,指尖也勾着这里,问陛下若仍不肯答,该怎么办。

“他能装一次,还能日日都装?”他当时翻着公文,头也没回,“那岂不是真有病了。”

身后的人笑得伏不住,长发擦过颈侧,有一点痒。

此刻指腹贴着温润的玉面,那双满含期待的眼睛又浮上心头。

宗正卿见他发愣,仍躬身等着,不敢催。

片刻后高澄抬眼,兴致反倒更好。“礼秩视诸王,食邑千户。册文今日便拟。”

宗正卿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俯身道:“臣遵命。”

“不可!”

荀济越众而出,先向御座行礼,才转身面对高澄。

“大将军前番当殿自定封号,今日又不待有司公议,自定食邑礼秩。臣敢问,大将军究竟是在向陛下请旨,还是来告诉陛下,应当如何下旨?”

高澄歪着头,将他上下打量一遍。“荀公今日没睡醒?”

“臣忧心国事,不敢安眠。”

“难怪瞧着不清醒。”

他用笏板点了点荀济手中的奏章。“又写了什么?念来听听。”

荀济展开奏章,朗声道:“臣弹劾大将军、渤海王高澄,挟权逼主,擅专名器,紊乱朝纲。昔年江左,琅琊王氏与司马皇室共掌权柄。大将军偏以此号册封私爱之人,究竟是抬举元氏玉仪,还是借此昭告天下,欲效王氏故事?!”

余声尚在殿梁间回荡,御座上已传来一声。“荀公。”

高澄脸上的笑褪尽了。

他望着荀济,半晌不语。穿堂风掀起奏章一角,纸页在老人手中轻颤。

高澄走到跟前。“孤是不是说过,那天的话,都记下了?”

“臣今日所言,也请大将军一并记住。”

“好。”

象牙笏劈面抽去!

荀济偏过身,朝冠坠地,滚了两转才停。他踉跄退了两步,扶住膝头,才勉强站稳。

花白头发散开半边,鲜血沿嘴角淌下,洇进朝服领口。

高澄翻过笏板。象牙边缘磕出一道细缺,他用拇指摸了摸,眉心微蹙。“可惜了。”

荀济抹去嘴角的血,喘匀一口气。“大将军今日能打臣的脸,难道还能将天下人的脸都打烂?臣方才所言,字字无改。”

“倒是个硬骨头。”高澄走近,将沾血的笏板抵上他肩头,沿朝服一下、一下擦过。

荀济站着没动,衣料上拖出一道又一道暗红。

高澄仔细端详笏面,直到干净了才转身吩咐:“来人。荀济殿前妄言,送廷尉论罪。”

甲士应声入殿,扣住老人双臂。

“住手!”

两名甲士停下,手却没松。

元善见迎着高澄的目光,声音沉稳。

“荀公是朕之师。今日言辞失当,朕自会责处。放了他。”

高澄扬眉:“陛下声音这样洪亮,看来病是真好了。”

“放了他。”

“既然陛下精神这样好,臣所请之事,也该给个答复。”

元善见望着被扣住的荀济,没有应声。

高澄等了等,朝甲士一抬下颌。“快带走啊。愣着干嘛呢。”

荀济被押向殿门。经过丹陛时,他拧过身,朝御座高声道:“陛下!今日若退一步,往后便步步都要退!”

元善见一言未发。旒珠在眼前晃出虚影,衮服袖摆已被攥得不成样子。

那声音穿过殿门,渐渐远了。

高澄的手又落向腰间,勾住玉扣。

班列中,高洋抬起眼。

大哥从前上朝,并不这样频繁地碰它。近来一提及元玉仪,却总要勾起又放下。

他的目光在那枚白玉上稍停,便收了回去,依旧木木地站着。

“三日前,诸卿说要查谱牒,孤让查了。如今宗支已明,礼秩、食邑也都有了。”

高澄松开玉扣,扫过满殿衣冠。“还有谁有异议?出来,接着辩。”

无人出列。

他叉起腰,往两边扫了几眼,脸上又有了点看热闹的兴致。

“要辩就赶紧出来,别让孤再喊第二遍。”

崔暹率先伏下身去。“臣无异议,伏请陛下准奏。”

宗正卿紧随其后。一排排朝服向青砖压下,环佩相触,奏请声渐次汇成一片山呼。

“臣等无异议,伏请陛下准奏!”

高澄闲闲立在跪伏的百官之间,仰脸望向御座。

这些人拜的仍是天子,等的却是自己。

元善见的目光还停在殿外。

荀济早已不见,唯有那顶朝冠,孤零零倒在丹陛下。

三日前,他闭上眼睛,替自己留住了一个没出口的“不”。

如今连这个字,也要被夺走。

元善见慢慢理平袖上的褶皱,等旒珠静下来,才重新看向阶下。

高澄竟也在整理衣袖。

方才挥笏,袖缘勾出一根金线。他用指腹压了两回,那根线偏不服帖,索性掐断,随手弹落。

做完这些,才抬起头。

“陛下。”

高澄敛袖,将有细缺的笏板重新执在胸前,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臣三日前未等到回旨,今日再问一次。册封元氏玉仪为琅琊公主——”

他唇边含笑。“陛下准,还是不准?”

问完便候着,再不催促。

那副温驯模样,比任何厉声逼问都令人窒息。

百官伏地,殿中偶尔响起旒珠相碰的轻音。许久,元善见搭在玉玺上的手终于移开。

“朕,准奏。”

声音低哑,落在寂静的大殿里,人人都听得分明。

高澄挑唇一笑,这才敛袖拜下,“臣谢陛下恩典。”

元善见“平身”二字尚未出口,他已起身,转向宗正卿。“册文、金印、仪注,今日一应办妥。日落以前送到东柏堂,缺一样都不成。”

宗正卿立即领命。

“若日落时还没送到……”

高澄放慢语调,笑容十分亲切。“明日你来东柏堂,孤请你喝茶。”

宗正卿慌忙叩首:“臣定不误时辰。”

高澄满意地点头,又朝御座轻挑眉梢,他真的很想笑出声,但忍住了。

日影已经越过高窗,退朝钟声终于响起。他将象牙笏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经过班列,目光又落到高洋身上。

高洋茫然地眨了眨眼。

高澄看得一乐。他赶紧咧开嘴,才赔上笑,那片紫色袍袖已从眼前拂过。

元善见端坐在御座上。

天光照着衮服上的十二章纹,华贵刺目。旒珠终于静止,珠影后那张俊秀的脸,仿佛也凝成了玉石。

那顶朝冠仍倒在丹陛下。

无人去捡。

*

暮色渐合,残阳低压东柏堂重檐,将古柏与曲折回廊一并染成暗红。

高澄自宫中归来,朝服未换,步履却比平日快了几分。

寝殿门扇一开,沉水香迎面漫来。元玉仪正倚在榻上翻画本,才抬起脸,书已被抽走,随手扔到一旁。

腕上一紧,她被带进高澄怀里。

“殿下回来了!”

元玉仪环住他的肩颈,细细看了一会儿,已从那双亮得灼人的眼里瞧出端倪。

“今日这样高兴,可是成了?”

“慌什么。”高澄挑起她的下颌,目光从眉眼落到唇边,分明得意得很,偏要卖关子。

“安心等着。孤给你的惊喜,稍后便到。”

她刚要追问,他已吻下来,唇上还带着殿外的秋凉。

高澄在榻边坐下,将她揽到怀中。她含笑偏头,他便追过去,几次都没让那句话说完。鬓边金簪磕上榻沿,滑进了毡毯,乌发顿时散开。

“殿下方才还说,惊喜稍后便到。”元玉仪抵住他的肩,好不容易退开些。“妾等着呢,别闹。”

“孤知道,你急什么。”

“册使若来了呢?”

“让他们等。”

答得理所当然。

她还要说,腰间绦带已被勾松,丝结从高澄指间滑开。热烈的几个吻纷纷落到颈侧,她缩着肩躲,散发拂过锦褥,连人也被带了下去。

“册使至——”

通禀穿过重门,清楚地落进寝殿。

高澄停住,掌下软枕被抓出一片皱褶。

“可真会挑时候。”

“谁让殿下非要闹。”

元玉仪推着他的肩,想撑起身,他却还不肯让,转头往门外看了一眼。

“大将军?”

内侍等不到回应,又小心唤了一声。

“候着。”

外间顷刻安静。

册使捧着诏书,宫人托着朱漆长盘,齐齐躬身候在阶前。秋风穿过檐下,盘上的覆帛轻轻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内殿帷幔低垂,夕光渐渐从窗边退尽。

待高澄终于起身,元玉仪才拢着衣襟坐起来。他从毡毯上拾起绦带,在指间闲闲绕了一圈,她看着,朝他伸出的手又收了回去。

“殿下扯的,自己系。”

高澄扬眉,倒真在榻前蹲下,将绦带环过她的腰。

“孤只会解,何时替人做过这种事?”

元玉仪低头看他。额角还有一点薄汗,那双修长的手绕过绦尾,慢悠悠打结。

今日满朝公卿都跪在他面前,此刻,他却蹲在这里,替她收拢散开的衣裙。

“不会系,解得倒快。”

高澄抬脸,唇边尽是坏笑。“孤擅长什么,公主方才不是已经知道了?”

元玉仪伸手推他的脸,被他捉住,在掌中捏了一下,这才系完。

绦带一长一短,结也歪着。

她哼了一声,索性拆开重来。

高澄倚在榻边看,等她束好衣裙,又捡起金簪,拢了拢散发,往鬓间一插。

“好了。”

元玉仪抬手一摸,转脸看他。

簪子也是斜的。

高澄已若无其事地束好蹀躞。“能戴就行了。快去接旨啊。”

她没理,拔下金簪,走到铜镜前重新挽发。

镜中双颊潮红未褪,唇色秾艳,怎么看,也不像端端正正等着受册的人。高澄偏又从身后俯近,挨着她的脸看镜子。

“还没好?外头都等着呢,孤的公主,快些吧。”

元玉仪看向镜中:“这会儿倒急了,方才怎么不急?”

高澄笑出了声。

“你想让孤快?”

话音才落,脸便被她一掌推开。

最后一缕碎发收进鬓边,待金簪落稳,元玉仪才放下梳子。

高澄绕过屏风,朝外吩咐道:“都进来。”

殿门开启,册使领着宫人鱼贯而入,一只只朱漆托盘奉上长案。册书、金印、步摇与整套礼服依次陈列,衣缘金绣映着烛光,珠玉相照,满室流辉。

元玉仪走到案前,敛衽跪下。

为首内侍展开诏书,扬声宣读。

“诏高阳王元雍孙女元氏玉仪,夙承华胄,柔嘉淑慎。今录还宗籍,册为琅琊公主,食邑千户,礼秩视诸王——”

诏音沿殿梁传开。

她的姓名、父祖、宗支,一字字从册使口中念出。元玉仪垂着眼,看见裙裾整齐铺在地上,金线沿衣褶蜿蜒,延向长案下的一片烛影。

方才还是等不得的事,到了这一刻,竟连呼吸也慢下来了。

“玉仪谢陛下恩典。”

她俯身伏地,再抬头时,目光越过宫人,直直落到高澄身上。

“谢殿下厚恩。”

高澄走来,将她扶起。

“孤的玉仪,就该用大魏最尊贵的封号。”

他满脸骄矜得意,当着众人,仍握着她的手。

“往后有孤在,谁也不敢轻贱你。”

元玉仪一时说不出话。

那扇朱门,那句“不识此人”,忽然又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握着自己的手白皙修长,掌心温热,方才还拿她取乐,此刻却能这样坦然地说出“往后”。

仿佛世间的门,无论哪一扇,只要他肯,都能替她推开。

她看了他许久,上前抱住他的肩颈,仰脸吻了过去。

满殿宫人齐齐低头。

高澄接住她,笑意尚未收尽。她却抱得很紧,连他稍稍退开,也跟着往前,睫毛上的湿意轻轻擦过他的鼻尖。

他由她亲了一会儿,才抽空朝众人挥手。“愣着干嘛!还不快滚。”

宫人纷纷躬身,托盘与袖缘相擦,步子快得像逃。

册使走在最后,临出门又忍不住瞥了一眼,这才垂下头,将门轻轻合拢。

高澄看回怀里的人。

“琅琊公主,你胆子不小。”

元玉仪眼底水色未褪,唇边却有了笑。

“妾不过是狐假虎威。”

“孤倒成了那只虎?”

“殿下不像么?”

高澄蓦地笑出声,扣住她的腰,又将人带近。

“方才一句‘谢殿下厚恩’,就算完了?”

“殿下还想如何?”

“既说厚恩,自然得厚报。”

他亲了亲她的唇。

“往后的夜还长,公主要慢慢报。”

元玉仪知道,高澄说惯了这种情话,未必每一句都能当真。

可那个“往后”仍牵住了她,仿佛前面果真横着许多年岁,许多夜晚,能由两人慢慢消磨。

她方才笑着说狐假虎威,心里却也明白,伴君如伴虎,从来不得安稳。

可她还是想问。

我和你的往后,究竟有多久?

高澄见她不答,伸手勾住那条才系好的绦带。元玉仪忙按住他的手,话还没出口,身子已腾空,被他重新抱回榻上。

屏风之外,“琅琊公主”的金印静静搁在漆案中央。

烛火摇曳,赤金灿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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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琅琊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