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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黑色的雪

饭后,白马被牵到阶前。

高澄托着元玉仪的腰,将她送上马背,随后翻身坐到她身后,伸臂越过她身侧,握住缰绳。

王紘与刘桃枝对视一眼,也不多问,只率数名甲士随行。

马蹄踏破沉沉夜色,自城北一路向南。

沿街灯火渐稀,偶有行人提灯经过,借着火光认出马背上那张俊艳的脸,忙贴着墙根避让。

“大将军来了!”

酒肆二楼的窗扇砰然合拢。墙角几个乞儿连破碗都顾不得拿,手脚并用地钻进暗巷。

高澄嗤了一声,略提缰绳。

铁蹄踏碎陶碗,白马不疾不徐,穿街而过。

元玉仪倚在他怀中,目光追着那些仓促消失的身影。

这种恐惧,她认得。

河阴之变后的洛阳,百姓看见尔朱氏的骑兵,也是这样落荒而逃。那时她还不懂,一个名字,为何能让整条街忽然安静。

后来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的马蹄声,本身就是一种号令。

*

越近城南,风里的腥气越重。

到了巷口,高澄抬手,身后骑从随即勒停。王紘与刘桃枝守在街口,火把忽明忽暗,映着几道按刀而立的身影。

高澄催马往前,下颌轻擦过她的发顶。

“转过去就到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都到这里了,殿下还想吓退妾?”

他低头瞧她,笑了一声。

“怕你待会儿看吐了,倒怪孤没拦你。”

“妾不会吐。”

“行,记着这句话。真要吐,千万离孤远点。”

白马转过巷口,踏进尚未熄灭的火光。

观刑的人已经散尽,刑场空荡荡的。几盏残灯照着刑架、铁镬与倒伏的木桩。风过处,半幅破衣轻轻翻起,又贴回湿冷的青砖。

砖缝里的血有些已凝成黑褐色,有些仍泛着微光,沿石道蜿蜒,没入灯火照不到的暗处。

高澄勒住马。

元玉仪坐了一会儿,伸手扶住鞍桥。

“妾想下去。”

高澄瞧了她一眼,先翻身落地,回身将她抱下来,等她站稳,才松开手。

元玉仪独自往前走了几步。

铁镬下的火早已熄灭,焦腥气却还沉沉压在风中。走近刑台,鞋底黏住了什么,她低头看去,脚步停在那里。

“高阳王府那夜的火,比这里大。”

她望着砖缝中延入夜色的暗红。

“死的人,也比今日多。”

话音很轻,才出口,便散在风里。

那时她太小,许多人的脸都记不清了。唯独赤足踩过石阶时,那片温热黏腻的触感,至今还留在脚底。

身后响起缓慢的脚步声。

高澄原还等着听她下一句,见她说完便不动了,目光始终落在那些尸骸上,终于走到近前。

眼前忽然一暗。

一只温热的手从身后覆来,将残灯与刑架一并遮住。

她的睫毛扫过掌心,高澄的手指略蜷了蜷。

“行了,别看了。”

元玉仪碰了碰他的手腕。

高澄松开手。她却没有再看刑台,只转过身,仰脸望向他。

火光照亮他的眉骨与鼻梁,半边轮廓仍隐在暗处,明艳之中,锋芒愈深。

“殿下第一次杀人,怕么?”

“怕。”

他答得干脆,见她仍望着自己,又笑了声。

“怎么,头一回,孤也没经验。刀落下去,手抖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到刑架上。

“后来,一直很稳。”

元玉仪静了一阵。

“妾第一次看见死人,也怕。”

“然后呢?”

“后来流离的路上,见得多了。”

她低下头,看着裙边沾上的灰。

“活在这样的世道,怕也没用。”

夜风穿过刑场,残灰贴地卷起,擦着两人的衣袂散开。

高澄拂开吹到她唇边的发丝,将那缕乌发拨到耳后,手还停在那里。

“看够没有?”

“还没有。”

元玉仪重新望向刑台。

“从前看殿下批奏牍,朱笔落下去,不过几个字。今日才知道,那些字落到人身上,原来是这个样子。”

高澄的目光却仍在她脸上。

“如今认全了么。”

元玉仪没有立即回答。

他侧过脸,唇边还带着一点笑。“怕孤了?”

“其实,怕过。”

高澄等着。

她却不再往下说,只迎着他的目光。

“如今,还行。”

说完,朝他走近一步。

高澄屈指敲了敲她的额头。

“什么还行,谁准你学孤说话了。”

元玉仪揉着额头笑了笑,伸手抱住他的腰,脸颊贴上衣襟。

高澄被她撞得身子略晃,低头瞧她。

“又想干什么?”

元玉仪没应,只将手臂收紧了些。他任她抱着,掌心落在她肩后。

夜风带着血腥气穿过两人身侧,吹动他的衣袖,也将她散落的乌发拂到他肩前。

“方才街上那些人,一认出殿下就躲。”

元玉仪靠在他怀里,望着远处残火。

“今日看过这一场,那些想同殿下作对的人,总该安分些了。”

“那得看他们的记性。”

一点焦灰落进她发间,高澄替她拈去,随手弹开。

“记得住,便没白看。”

他将她鬓边乱发理好,话也说得随意。

“谁还想挡路,只管来。孤今日能坐一整天,改日也坐得住。”

元玉仪抬脸看他。

他神情寻常。那只方才遮住她眼睛的手,此刻贴着脸颊,温热依旧。

她看了一会儿,又将脸贴回他胸前。

若无河阴那场变故,她大约会依着宗室旧例,与某个门当户对的男子定婚,过另一种人生。

或许更好,或许更糟,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世家门第挡不住乱世兵戈,温良夫君也挡不住铁骑踏进门庭。

这世道,从来不缺尔朱荣。

街口火把摇动,将甲士们的刀鞘映出森然冷光。那些人仍守在那里,只等高澄一声吩咐。

元玉仪没再说什么,将环在他腰间的手收得更紧。

长风再次卷过刑场。

火光剧烈摇曳,满地黑灰腾空而起,簌簌落上两人的肩头,像一场烧尽之后的黑雪。

高澄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今夜是她非要来的。

她看清了刑场,也看清了执刀的人。

而他记住的,是她看清刀锋以后,仍向他走来的那一步。

方才覆住她眼睛的手落到后颈,将人更深地按进怀里。

夜风卷着余灰扑来,他没有再放开。

*

长街另一端,高洋正率亲兵巡查夜禁。

远远望见城南未熄的火光,他收住缰绳,身后骑从也随之停下。

隔着长街,两道身影立在刑架前。

高澄一身玄衣,绯衣女子依在他怀中。长风卷起黑灰,映着火光翻飞,又纷扬落上两人的肩头。

高洋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大哥的手落在她后颈,将人往怀里按了按。

身后亲兵低声问:“大都督,前面似是大将军,可要过去?”

“绕路。”

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亲兵应声,随他拨转马头。马蹄重新踏上长街,将身后的火光一点点抛远。

高洋握着缰绳,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父王命人押来几个死囚,要几个儿子杀了练胆。

高澄第一个上前。

刀拿到手里,他没有立刻动,只低头看了看。身后有人催了一声,他回头瞥去,再转过脸时,刀已落下。

血溅了半张脸。

高澄将刀往地上一扔,抹去颊边的血,笑道:“不过如此。”

父王拍手,旁人也跟着称赞。

高洋站得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几根手指收拢,又松开,最后藏进了袖中。

这么多年过去,那只手早已能在奏牍上从容落笔,一纸定下满门生死;也会在血腥未散的深夜,按住一个女人的后颈,将她深拥入怀。

高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天,刀也曾递到他面前。

他没接。

父王等了一会儿,将刀递给了下一个人。

后来,没人再递给他了。

马蹄一声一声,踏破寂静长街。

这双手握过缰绳,挽过弓,也曾在满堂哄笑里,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许多时候,它都很稳。

却没有真正握过一柄染血的刀。

他忽然很想知道,温热的鲜血溅上手背时,究竟是什么感觉。

自己会不会也同大哥一样。

只抖一下。

*

回到东柏堂时,月色已被层云吞去大半。

高澄伸手接元玉仪下马,手臂一收,没让她落地,便将人横抱起来。

她忙攀住他的肩:“殿下,妾自己能走。”

“方才抱着孤不松手,这会儿倒要自己走了?”

元玉仪笑着不答,将脸往他颈侧贴了贴,任他抱着穿过长廊。

侍女替两人除去外衣,放下帷幔,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门扇合拢,秋寒与巡夜的脚步声一并隔在外头。

帐外只留一盏灯,微光淡淡落在枕畔,像一痕未散的月色。

元玉仪枕在高澄胸前,听着那一下又一下沉稳的心跳。他的手搭在她肩后,许久没动。

“殿下在想什么?”

窗外风铎断续作响,枝影渐渐摇得厉害。

“孤想起头一回杀人。”

高澄垂眼看她。

“那日高洋也在。”

元玉仪抬起脸。

高澄继续道:“刀递到他面前,他不接。旁人都说他吓傻了。可他从头到尾都没闭眼。”

“或许,他根本没在看死人。”

“那看什么?”

“看殿下呀。”

高澄望着她,笑了笑。

“看了又如何?”

他往枕上靠了靠。

“孤敢,他不敢。”

帐外风铎又响了一声。

他拈起她肩头一缕乌发,漫不经心地绕在指间。

“他知道装,也算知道谁压在他头上。傻倒不傻,忍是真能忍。”

话说完,那缕头发也从指间滑落。高洋那些藏而不露的心思,仿佛还不及眼前这点消遣有趣。

元玉仪伏回他胸前。

窗纸上的枝影来回摇曳,风声渐紧。她看了许久,才轻声道:“妾有时候也分不清,是国破家亡把我变成了如今这样,还是我生来便是这样。”

高澄抚过她的肩。

“有何分别?”

她静了一会儿。

“没什么。活下来的,终究是同一个人。”

高澄低头看她。

昏暗里,那张艳丽面容难得显出几分柔软,眉眼间却仍留着一线他未曾看尽的清醒,像重瓣牡丹深处,还藏着一截薄刃。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元玉仪偏过头,将脸颊贴进他掌中。

远处滚过一声闷雷。

雨点骤然砸上瓦面,顷刻之间,千檐俱鸣。长风裹着水气扑过回廊,帐外灯影明灭摇曳。

高澄握住她的手,手指穿入指缝,缓缓扣紧。

元玉仪垂眼看着,凑到他耳边。

“妾今夜会好好侍奉殿下。”

“只今夜?”

她迎着他的目光,眼底又有了柔媚的笑意。

“明日尚未来,明日再哄。”

高澄看着她,交握的手没有松。

“你嘴里到底有几句是真的?”

“殿下猜啊。”

话音才落,便被他压倒在身下。

交扣的双手按在枕畔。他吻得比平日更深、更重,元玉仪原还含着笑,仰脸想说什么,才张口,话便散了,只剩几声含混的娇吟,指尖在他掌中蜷紧。

高澄稍稍抬起脸,仍停在极近处。

“快说,不然饶不了你。”

元玉仪气息未匀,偏还要笑。

“那妾就受着,就不说。”

高澄眸色一暗,低头重新吻住她。

帐幔轻晃。

她疼得哼了一声,扣在他指间的手倏然收紧。

雨水密密砸着瓦面,像无数刀剑相击。闪电照白窗纸,纱幔上交叠的影子清晰了一瞬,又沉回昏暗。

破碎的喘息与呻吟尽数被雨声淹没。

只有交扣的十指,始终没有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高澄低头吻过她肩上新添的薄红,贴着耳边笑道:“明日尚未来——”

元玉仪闭着眼,气息还乱着,听见这句,唇边又弯起一点笑。

“明日,打算如何哄孤?”

“明日的事,自然明日再说。”

她往他怀里挨近些。

“殿下若想知道,就每日都来。”

静了一会儿,声音又轻下去。

“……每日都来,好不好?”

高澄没应,雨声替他填满了那一瞬空白。

元玉仪闭着眼,手仍扣在他指间。

怀中人已昏睡,高澄却仍清醒着。

偶有闪电透过窗纸,将帐中照亮。他借着那点转瞬即逝的光看她,指尖沿眉骨、鼻梁慢慢抚过,最终停在唇边。

第一夜,她的手也曾这样贴在他颊侧。

那夜,秋雨淅沥。她的声音几乎被雨声掩过去,他却连她说话时望着自己的眼神,都记得清楚。

往后,每日,都来。

这种话,他曾哄过不少人。

可这次,却失了从容,一句也不想哄。

高澄躺回枕上,望着昏暗的帐顶,眼中**渐渐凉透。

怀里的人动了动,脸颊贴着他的衣襟,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他低头看了一眼,将她轻轻拢住。

殿外檐水奔流,秋雨一夜未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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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黑色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