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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高澄主婚

东魏·武定元年。

邺城春寒未退,北风掠过尚书省的飞檐,卷着檐下雪尘,一阵阵扑进长廊。候命的臣僚挨次立在门外,冻僵的手拢在袖中,听见堂内传唤,忙整衣上阶。

门扇推开,炭火的暖意裹着松烟的气息迎面涌来。众人垂首趋入,靴底残雪在青砖上洇成深浅不一的湿痕。案头高高摞起的簿册遮住半扇窗,日光从隙间斜照进来,随着纸页翻动,在字里行间明灭。

高澄一身玄色袴褶,支颐坐在案后,腰间蹀躞垂着算囊与小刀。听见众人行礼,他也未抬头,仍翻着吏部呈来的拟授名录。天光映亮那双茶褐色的眼睛,愈衬得容颜白皙俊艳。

看到其中一行,他提起朱笔:“任官两载,考绩两度居下。高仲密如今那位妻弟,却为此人三次登门。”

他抬眼扫过阶下,笑道:“倒比吏部还要上心。”

一名属官捧上考状,才要开口,高澄已落笔划去那个名字,笔锋顺势移向下一行。

“这一个,去年给高仲密送过两匹龟兹马。一匹青骢,一匹桃花。”

他拈起名录,朝阶下扬了扬:“毛色我都记得。诸位核了这些日子,偏没查着。”

那属官咽下到了嘴边的话,连忙翻找考状。高澄也不催他,只将名录放回案上,抽过一旁的考状,逐份核对。

堂内渐渐只剩翻纸声。朱笔起落,殷红的批痕如一道道见血的刀口,横过纸上的姓名。核完最后一份,高澄抽出那几张名录随手掷下,纸页擦过石阶,散在众人靴边。

“这几人不准。其余照考状重核,明日再呈。”

他搁笔往后一靠,交握双手活动腕子,腰间刀鞘碰上带扣,清脆一响。

属官们拾起文书告退,寒风随着开合的门扇涌进来。高澄伸手按住被风掀起的纸页,听着脚步声沿长廊渐远。

不多时,崔暹奉召而入,将一封密报呈到案前。

“高仲密近日在外颇多怨言,说臣因舍妹被弃,便借清查举荐之机公报私仇,处处倾轧于他。”

高澄接过来看完,将密报往案沿一拍:“休妻的是他,收礼的也是他。如今荐举被驳,倒剩你的不是了。”

崔暹垂首道:“臣与他确有私怨,愿暂避此案,请旁人重新查验,以免授人话柄。”

“不必。”高澄抬眼看他,“你若挟私枉法,我先治你的罪。可旁人说你一句挟私,你便连该查的人都不敢查——”

他屈指在案面上一叩:“我要你干嘛?”

崔暹俯身,袖缘垂到砖上:“臣明白。查验所得,必逐项具报。”

高澄颔首,将密报搁到一旁,重新翻开文书。崔暹正要告退,却又听他问:“你妹妹最近如何?”

“此前一直不肯再议婚事。近日范阳卢氏遣人问过,她尚在考虑。”

“卢氏如何聘她?”

“愿备六礼,以正妻之礼迎娶。”

高澄翻页的手停下来,笑了一声:“这家倒还像样。”

他取过帛巾,擦去指侧的朱砂:“你回去好好劝她,别被眼瞎的高仲密给耽误了。她若愿意,妆奁由我添,成婚那日,我亲自去。”

崔暹抬起头:“大将军肯拨冗临席,已是舍妹的体面,妆奁不敢再劳——”

“你替我得罪了这么多人,你妹妹的事,我自然要管。”

高澄将帛巾丢在案边,又道:“赶紧让她应了,让卢家趁我在邺城的时候,把日子定好。”

崔暹敛袖,郑重行了一礼:“臣代舍妹拜谢大将军。”

高澄忽然笑起来:“先别忙着谢啊。还有个人,可别忘了请。”

他悠然倚上凭几,日光落进那双茶褐色的眼睛,明亮得近乎无辜。

“高仲密既一口咬定你挟私报复,总要做点什么才不辜负他那张嘴啊。到时候替我写好请帖,就说他的好侄儿,子惠请他去吃席。”

崔暹尚未应声,高澄已重新提笔,低头看起下一封文书:“记得多写几封,给我催着点,哈哈。”

*

博陵崔氏再嫁范阳卢氏那日,卢府门前冠盖相接。

张着通幰的犊车沿长街次第停下,迎客声与车马声一路漫入重门。喜厅内琵琶轻快,笛声悠扬,连穿堂的风都携着酒香。

门边忽然有人起身,行礼声一席接一席传来。

高澄到了。

他迈过门槛,解下大氅,随手向后一抛。侍从伸臂接住时,他的月白锦袖已掠过近旁案角,像被春风托起的一片云。

奉酒的侍女纷纷避让,其中一人仍追着他的身影看,直到手中的漆盘碰上旁人衣袖,才低头走开。

高澄一路含笑招呼相熟的人,抬手示意众人落座,漆纱笼冠下的两道朱缨随着步履轻扫衣领。

“都坐吧。今日喝喜酒,不必拘着。”

他应着席间的吉言走到上席,拂袖落座,接过崔暹奉来的高足银杯。阳光斜穿珠帘,细碎光影落在他睫间,清亮的眸色如浸在春水中的琥珀。

席下有人举杯,将贺词连着说了一串。高澄听到半途便笑起来,拿银杯朝前一点:“这些好话留着敬新人吧,别都说给我呀。”

几位世家女循声望来,目光都舍不得从他脸上移开。高澄与其中一人对上眼,便举杯逗她:“看什么,也不过来敬我。”

那女子红了脸,隔着几重鬓影扬声道:“那大将军可不许推辞哦。”

“你肯敬,我自然喝。”高澄仰头饮尽,将空杯朝她一亮,笑道:“还不快过来。”

女伴们纷纷笑着催她,她便起身绕过珠帘,向东席走来。崔暹正要添酒,高澄伸手按住壶柄:“忙你的去,这里有人陪我。”

说罢,他往凭几上一倚,任那女子替他斟酒,目光懒懒掠过满堂宾客,果然没找见他想瞧的乐子。

琵琶与横笛声交织在渐高的劝酒声里,杯中涟漪轻漾,映碎了一片春光。

高澄随口应着身旁的软语,偶尔逗上几句,又惹得近旁的女子笑靥如花。

酒过几巡,堂内言笑愈盛,只有门边那张食案始终空着。

新人前来敬酒时,高澄已有几分醉意。他举起银杯,打量着新郎身上的吉服,笑道:“六礼俱全,办得体面。你眼光还行。”

新郎俯身称谢,正要饮酒,高澄又笑着添了一句:“高仲密就差远了。”

新妇的扇缘停在唇前,托着酒盏的手迟迟没有举起。高澄转向门边,拿杯朝那张空案一点:“我请的客人呢,怎么还没来?”

崔暹身后的管事忙趋上前:“帖子送过三回,高府都收了。”

“切。”高澄抬手止住乐声。横笛的尾音尚绕在梁间,众人已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门口。

“那席是我特意给高仲密留的。他也是我渤海高家的人,今日邺城衣冠毕集,这杯喜酒,怎能少了他?”

他说着执杯起身,朝那张空席遥遥一举:“休妻时倒利索,请他赴个喜宴,请三回了都不来。”

近旁有人漏出一声低笑,见崔暹面色端肃,便又举杯掩住笑。

高澄瞧见,笑得愈发畅快:“我原想着,让他亲眼瞧瞧,自己休弃的人,旁人是如何风光迎进门的,也算长长见识。看来他那胆子,也就够欺负一个妇人。”

新妇把团扇举高了些,手中的酒仍映着满堂红绸。新郎将那只酒盏从她手中接过,向高澄俯身道:“今日蒙大将军主婚,我范阳卢氏阖族,感佩不尽。”

高澄笑着同他举杯:“你好好待她,便不枉我来喝这杯喜酒。”说罢仰头饮尽,将空杯扣在案上,一声清响落入寂静的喜堂。

新郎应诺,新妇也随之敛袖行礼。崔暹起身陪饮,酒尚未入口,高澄已坐回凭几旁,朝屏风随手一挥:“接着奏,动静再大些,要让墙外都听见!”

高扬的乐声越过重门,漫上长街。坊外行人循声驻足,朝着卢府门庭指点议论。门前又响起贺客的唱名声,席间宾客起身相迎,杯盏相碰的轻响融入丝竹,喜堂里又是一片喧腾。

日影缓缓移过珠帘,高澄的月白锦袖染上夕照的暖色,四下的杯盏仍不断向他举来。

待到华灯初上,门边那张食案依旧空着,未动过的酒映着一星摇颤的灯火,上席却又添了新酿。

高澄倚着凭几,转动手中的高足银杯,清朗的笑声不时越过筵席,随着夜风传至门外。

杯中葡萄酿轻轻摇荡,在银白的杯沿漾出一线殷红,像刀锋上将坠未坠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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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高澄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