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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秋日冠缨

晨光穿过低垂的纱帐,在凌乱的锦褥上漫开一片浅金。檐角残水一滴滴敲进庭前水洼,水中日影,碎了又圆。

元玉仪睁开眼,帐中暖香未散。她揉了揉酸乏的腰,懒得翻身,索性支着脸,隔纱朝外望去。

两个侍女跪在屏风前,一人替高澄理平衣褶,一人捧着纱冠。他张着双臂,由人服侍,眉眼间还留着几分未睡透的懒散。晨光沿肩头铺下,华服暗纹随动作隐现,将那道身影衬得愈发修长。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懒懒开口:“今日休沐,殿下要回王府?”

“嗯。”

高澄略一低头,由侍女戴好纱冠。两道冠缨垂在颊侧,侍女正要伸手,帐中已传来一声:“我来吧。”

元玉仪拢上寝衣,拨开纱帐,赤足踩着绒毯走来。

高澄从镜中看她:“你会?从前替谁系过?”

“哪有什么人。”她走到他身前,“不过系个带子,有何难的。”

高澄挥手让侍女退开,嗤笑道:“孤倒要看看,你能系多歪。”

元玉仪踮起脚,将两道垂缨拢到他颌下。他略俯身,任她在颈边拨弄。第一回收得太紧,只得拆开;第二回系好,又一长一短。

高澄低眼瞧着,终于笑起来:“你这是替孤系缨,还是想勒死孤?”

她瞪他一眼,手里还捏着半个结:“殿下别动。”

“快些吧,脖子都酸了。”

嘴上催着,却仍俯着身,让她拆了重系。

元玉仪忍住笑,将垂缨理顺,绕过指尖,仔细收拢。这回总算成了结,她退后半步端详,郑重地点头。

“嗯,真不错。”

高澄转脸照向铜镜。镜中冠发齐整,唯独颌下的结偏向一边,两根垂带也长短不齐。

“这就叫不错?”

“哪里不好?妾瞧着挺好。”

“孤看不行。”

“那殿下拆了便是。”

她踮脚去解,手才碰上缨穗,便被他扣住。

“别动。”

元玉仪抬眼看他。高澄已松开手,对镜理了理衣领:“系都系了,孤赶时间。”

她望着那个歪结,嘴角翘起来:“殿下当真不嫌?”

高澄对镜端详片刻。“看见孤的脸,谁还会注意带子?”

元玉仪终于笑出声。他从镜中睨她:“难道不是?”

“是,是。”

她笑着绕到镜台旁,指尖沿铜镜边缘一抹,煞有介事地打量起来。

“只是这面镜子太小,实在委屈殿下。”

“怎么?”

“该换面大的,立在东边。”她指向窗前,“每日晨起,迎着第一缕日光,让殿下从头到脚照个够,才不辜负这副好容貌。”

退到屏风旁的侍女纷纷低头,肩膀轻轻发颤。

高澄看着她,也笑了。他俯身凑近,铜镜里,两人的鬓影几乎叠在一处。

“嗯,换个大的也好。”

声音压低了,却半点不避着旁人。

“下回孤就在镜前要你,让你好好看着,自己那时什么模样。”

元玉仪脸上腾地烧起来。

“你——!”

她推开他,转身跑回榻边,扯过锦被蒙住头。

高澄支着腰,站在镜台旁看她,眉梢扬得更高。

“方才不是挺会说?怎么,哑了?”

元玉仪闭紧眼,继续装死。

高澄慢条斯理地整着袖口,唇角一直没压住。

殿内静了阵,窗外风声细细。

“殿下什么时候回来?”被中的声音闷闷的。

高澄走到榻前。

元玉仪已露出半张脸,乌发散在枕上,羞红尚未褪尽。

他垂眼看着,唇边仍有笑。“困就继续睡。”

纱帐拂过肩头,晨光映亮那双茶褐色的眼睛。元玉仪静静望着,里面有一个小小的自己。

窗外,檐水滴落,又碎了日影。

她笑了笑。“妾知道了。”

高澄的手在她枕边停了一瞬,便直起身。

衣摆掠过绒毯,带起一阵凉风,她又唤住他。

“殿下。”

高澄回头。

元玉仪原想问,过几日会去哪里,还会不会一直住在这。

话到唇边,目光却落在他颌下的歪结上,又移向衣领。

领缘还藏着一点淡红,是她熟悉的位置。

忽然什么也不想问了。

“怎么?”

“……没什么。”

她弯起眉眼。

“殿下路上慢些,妾等您回来。”

高澄看了她片刻,应了声“嗯”。走出几步,又头也不回地道:“好好等着吧。”

珠帘轻晃,那道身影隐入屏风之后。元玉仪仍望着,直到殿外响起侍从趋步跟随的声音。

近侍的目光才掠过高澄颌下,便被他逮住。

“看什么看?”

“奴不敢。”

高澄轻嗤一声,带着那个歪结,步履生风地穿过长廊。

殿中,元玉仪抚过枕边浅浅的凹痕,绸面上还留着余温。

她重新躺下,望着帐顶的缠枝莲,仔细听窗外的动静。

脚步声已经远了。

檐水还在落。

一声,又一声,一声比一声长。

*

渤海王府正门大开,属官、仆役分列石阶两侧,垂首静候。从晋阳南下的车马沿长街逶迤而来,辘辘声连绵不绝,几乎占满整条街。

高澄立在阶上,长风吹动衣摆,颌下歪斜的冠缨随之轻摇。

头一辆马车碾过积水,在阶前停稳。侍女挑起车帘,元仲华扶着婢女的手下来,藕色裙裾拂过雨后青砖。抬眼看见他,她脚步略停。

“夫君。”

高澄下阶扶住她:“一路可还顺当?几个孩子没闹你吧?”

“都好。只有孝琬坐不住,路上问了好几回,怎么还见不着父王。”

“唉,那闹人精又来了。”

元仲华弯了弯唇,目光掠过他颌下时停了一瞬,没有多余的表情。

“待会儿见着,夫君亲自管吧。”

高澄皱眉笑道:“凭什么?孤忙得很,把他领远些。”

话音刚落,后头一辆车的帘子已经掀起。孝珩抱着画匣跳下车,月白褶衣随风扬起。他站稳后将匣子夹在臂间,又回身去扶生母。

王昭仪搭着他的手踩下脚踏,先向元仲华敛衽见礼,才转向高澄。

“妾见过殿下。”

起身时,她的目光从他领间掠过,眸光稍黯,随即垂下眼,将颊边碎发拢回耳后。

高澄朝她笑了笑:“气色倒比先前好。路上累么?”

“有孝珩陪着,还好。”

她将手搭在儿子肩上。

“这孩子又攒了些画,一路抱得紧紧的,说要给殿下看。”

孝珩红着脸,把画匣往前送了送。

高澄捏了捏他清秀的小脸,八岁的孩子,皮肤又嫩又软。“行,回头孤仔细瞧瞧,看你进步了没有。”

“嗯。”

孩子被捏得偏过脸,眼里却全是笑,仍将画匣抱得牢牢的。

宋氏、陈氏等人陆续下车,依次向高澄、元仲华见礼。元仲华一一颔首,招来管事吩咐安置,仆役便领着各房婢女、乳母分头去搬行李。

箱笼一抬抬越过重门,裙裾穿行其间,问安声混着马蹄轻响,门前渐渐喧闹起来。

高澄才要转身,身后忽然响起一声:“父王!”

延宗挣下乳母的怀抱,攥着半块甜糕,迈开小短腿直奔过来。鲜亮的锦衣被风吹得鼓起,乳母提裙追在后头,连声唤:“五公子,慢些!”

三岁的小人儿哪里肯听,才踏上石阶,脚尖便绊住衣摆。高澄俯身将他捞住,顺势抱进怀里,那半块甜糕却“啪”地糊上了衣襟。

父子俩低头看了一眼。

延宗眨眨眼,小嘴渐渐瘪下去。

“不许哭。”

高澄将他往上掂了掂。孩子眼里还含着两汪泪,嘴却又咧开了,举起攥得稀烂的糕往他唇边送。

“父王吃。”

高澄就着小手咬了一口。延宗盯着他咽下,这才放心,将剩下的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

元仲华裙后又探出半张小脸。“父王。”声音娇软。

高澄腾出一只手,朝女儿招了招:“过来。”

五岁的小姑娘将小手放进他掌心,垂着的眼睫在莹白的脸上落下一小片扇影。

“几日没见,怎么还害羞了?”

“没有。”

她含笑摇头,被他捏了捏小手,便抬起脸,又往父亲身旁挨近些。

孝瑜领着弟弟们赶来,在阶前站定行礼。

“儿拜见父王!”

十岁的男孩身量已开始抽条,眉眼也添了少年人的神气。六岁的孝琬挨着他,连扬眉的神态都像父亲;同岁的孝瓘却安静些,秋光落在秀丽的脸上,白净得像块稀世小玉。

贞言松开父亲的手,改攥住他的衣袖,仰头看哥哥们。

高澄将几个儿子看了一遍,屈指叩了叩孝瑜腰间的刀鞘。

“佩得倒像模像样。近来书读得如何?”

孝瑜立刻挺直腰背:“儿每日都读,过目不忘。”

“话别说太满,孤明日就考你。”

“是!”

他应得响亮,眼睛也亮了。高澄笑了一声,余光瞥见孝瓘盯着那柄短刀,欲言又止,便唤:“长恭。”

孩子立刻站直:“父王。”

“盯着你大哥的刀做什么?”

孝瓘向前半步,拱手道:“儿也想习武,和大哥一样学射箭。”

“就你?”

高澄低头看他,拿手在自己腰间比了比。孝瓘将身子挺得更直,用力点头,像这样便能再长高些。

高澄捧起他的小脸,啧啧称奇。“再过两年,等你的胳膊有点力气,孤亲自教。”

“真的?”

“孤何时骗过你?”

旁边立刻传来一声轻哼。高澄不看也知道是谁。

“父王教他,不教我?”

孝琬挤过来,双手扶住孝瓘的肩晃了晃。

“四弟学,我也学!”

高澄屈指敲上他的额头。

“你怎么不学学人家乖巧懂事?全家最闹的是谁,自己说。”

孝琬捂住额头:“我现在又没闹!”

“再大点声,让你祖母在晋阳也听见。”

孝琬仰着脸哈哈笑,手却偷偷伸进弟弟袖里,捏了一下。孝瓘低头,也捏回来。两只小手藏在宽袖底下,你来我往,不多时,孝琬下手重了些,被弟弟攥住手指,再也抽不出来了。

高澄瞧见,挨个揉乱两人的头发。

怀里的延宗也不肯安分,扭着身子往上爬,小脏手刚举到父亲颈边,便被逮住。

“又来?”

延宗“嗷”地叫了一声,咯咯直笑,使劲往回抽手。陈氏忙上前,拿帕子包住那几根黏着糕屑的小指头。

“瞧你,把你父王的衣裳弄成什么样了。”

她替孩子擦净手,又要去拭高澄衣襟上的糖渍。他侧身让过,将延宗抱稳。

“罢了,都进去再说。”

说着牵起贞言,带着孩子往里走。元仲华领众人跟上,孝瑜揽住孝珩的肩,回头招呼两个弟弟。

孝琬、孝瓘这才跑来。

方才还在袖底较劲的两只手,此刻牵在一处。两个孩子蹦跳着跨过门槛,笑着闹着,谁也不肯先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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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秋日冠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