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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权臣阴影

晨光剖开沉沉夜色,在太极殿的重檐与鸱尾上镀出一层冷金。朱红殿门次第敞开,铜环撞上门扉,沉响沿空阔的宫道传出很远。

殿中文武百官依品阶肃立,冠服相接,笏板森然。

高阶之上,元善见端坐御座,十二旒垂在额前,将俊秀的容颜掩在细密的珠影后。

殿外脚步渐近。几名重臣循声望去,高澄已踏着晨光走进殿中,袍摆掠过青砖,腰间金玉随步履轻击。天光沿着眉骨落下,照亮那张峻丽的脸,如烈日映亮刀锋。

行至丹陛下,他敛袖躬身。

“臣澄,参见陛下。”

元善见的目光停在他颈侧。随着俯身的动作,领缘露出一抹淡红,转眼又隐入衣襟。

昨日告病不朝,今日却神采焕然,连这一点痕迹也懒得遮掩。

“大将军昨日染恙,朕本欲遣御医往东柏堂。”元善见语声温和,“今日看来,已大好了?”

高澄抬眼,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劳陛下惦念。臣尚年轻,些许风寒,歇息一夜便无碍。”

“先王新丧,大将军骤承重任,朝夕操劳,更当珍重自身。”

“陛下的教诲,臣记下了。”

他答得恭敬,礼却行得敷衍,唇边始终带着笑。两侧班列中,几张悄悄抬起的脸又低了下去。

“臣今日正有一事,请陛下裁夺。”

高澄从袖中取出一封书札,托在掌中。

“近日截获私书,宫中有人借内库车马,向长安传递消息。书中所载,涉及禁中宿卫轮值。”

班列间响起衣袖摩擦的窸窣声,一名内侍抬眼望来,又迅速垂下了脸。

“眼下关西未定,侯景未平,禁中若再生变,臣如何担得起?”高澄略一躬身,“臣请暂撤涉案宫门宿卫,从军中选调精锐三百,代掌门禁,彻查往来。待案情明晰,再复旧制。”

元善见压在奏章上的手慢慢收回袖中。

“既有私书,就呈上来。”

内侍趋步下阶,双手接过书札,送至御案。元善见展开,目光逐行移过。

信中没有署名,几处称谓也含混不清,唯独宫门启闭的时辰、宿卫更换的次序,写得分明。

他看完,将信搁回案上。

“既有疑犯,交廷尉会同领军查办便是。为何撤换宿卫?”

“书信正是从他们眼皮底下递出去的。”高澄望着他,“陛下还要留他们守着宫门,查自己?”

元善见隔着珠隙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听大将军的语气,何必再请朕裁夺?将诏书送来,朕替你用玺便是。”

高澄也冲他笑,拢袖再揖。

“禁中毕竟是陛下的。没有陛下诏命,臣岂敢擅专?”

“大将军既知须奉诏而行,可否再答老臣一问?”

苍老的声音从班列中传来。

荀济持笏出班,宽大的朝服罩着清瘦肩背,走到阶前,鬓边霜发被晨光照得雪亮。

“查办通贼之徒,自当依律。书札是真是假,所涉何人,尚未查明,大将军便要撤换宿卫,遣亲兵入宫,未免操之过急。”

高澄仍望着御座,仿佛没有听见。

荀济又上前半步。

“况且,大将军说案明之后便复旧制。何时案明,又由谁来定?”

金炉中麝烟袅袅,在两人之间徐徐散开。

“荀公。”

高澄这才侧过脸,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如此急着拦孤的人入宫,莫非宫城之内,真有什么是孤不该看见的?”

荀济苍白的脸上骤然涨起血色,持笏的手绷出青筋。

“老臣所问,皆为朝廷法度,岂容以此相疑!”

“那就等案子查清,再同孤**度。”

高澄理了理袖缘,目光已重新转向御座。

“退下。孤在等陛下答复。”

荀济没有退,转身朝御座撩衣跪下,将笏板举过眉心。

“臣请陛下,将此案交有司会审。未得确证,不宜轻动宫禁。”

殿外忽然响起一声鸟鸣,清厉得近乎刺耳。

元善见望向两侧班列。一名老臣嘴唇动了几回,脚尖才探出衣摆,袖口便被身旁的人拽住。两人目光一碰,那只脚终于慢慢收了回去。

荀济仍跪在那里。身后冠服重叠,无人再动,愈发衬得那道清瘦脊背孤直。

高澄一手支在腰间,另一手闲闲拂过袖缘,目光从满殿衣冠上掠过。晨光照着他半边脸,眉梢舒展,竟像很有耐心。

元善见重新拿起书札,沿着旧痕折好。纸上的折痕已经压得很深,他的指腹仍从上面缓缓抹过,一遍,又一遍。

“大将军一心为社稷。”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稳了。

“便依卿所奏。”

高澄脸上这才有了真心实意的笑,明亮又俊爽。他敛袖俯身,终于肯向御座端正地行了一礼。

“陛下圣明。”

元善见尚未说平身,他却已直起腰,转向一旁候命的官员。“去拟诏。”

换防哪几处宫门,入禁多少兵马,何时交接,他逐项吩咐下去,无一处需要停顿。官吏俯首疾书,笔锋擦过纸面,沙沙作响,像蚕在不停啃食桑叶。

元善见静静听着,攥在袖中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荀济还跪在阶下。

“荀卿,平身吧。”

老人撑着膝头起身,腿下一软。近旁的人忙伸手扶住他的肘弯,余光瞥见高澄,又将手缩了回去。

荀济晃了一下,自己站稳,将笏板重新举正。

高澄嗤了一声,懒得再看。

笔声渐歇,内侍捧着拟好的诏书趋上丹陛。元善见接过,尚未展开,阶下已有另一人出班奏事。

高澄听了两句,见与己无关,便抬手整好袖口,朝御座略一揖。

“臣还有事,先行告退。”

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往殿外走去。

经过高洋身旁时,他脚步一停。

那张青黑的脸低藏在笏板后,瞧着仍是往常的蠢样。察觉有人停在面前,高洋才慢慢抬头,撞上大哥的目光,眼中掠过一丝仓皇,随即咧开嘴,露出讨好的笑。

高澄偏过头,也朝他笑了一下。

温和,明亮,甚至称得上亲切。

高洋嘿嘿笑得更欢,将笏板往怀里一拢,腾出手去牵大哥的衣袖。

高澄却撇了撇嘴,已从他身旁走过。

衣袖带起的凉风擦过指背。高洋的手悬在半空,离那片袖缘只差一点,到底没能碰着。

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愣愣望着那道背影。

很多年前,在晋阳相府,大哥也这样走在前面。

那时他还小,腿短追不上,便伸着手在后头喊,咿咿呀呀,连“大哥”两个字都喊不清。高澄嫌吵,头也不回地走出几步,却又折回来,弯腰捏住他的脸。

“长这么丑,别跟着我。”

他被捏得合不拢嘴,仍仰脸笑,两只小手死死攥住大哥的袖子,攥出一手心的汗。

高澄笑骂几句,将他拎起来,塞进追来的乳母怀中。他不肯松手,乳母哄了又哄,才将那几根手指一根根掰开。

人都被抱远了,他还扭着头看。

大哥站在廊下没有走,一直看着他被抱过月门。袖上被他攥出的那团皱,也没有抚平。

后来,大哥不捏了,只骂,只打。

偶尔也看他,目光却像落在什么脏东西上。

方才那一点笑,竟有几分像从前。

高洋慢慢收回手,握紧笏板,将脸重新低下去。

*

元善见隔着静止的旒珠,仍望着殿门。

晨光将那道颀长的影子投上青砖,越过百官衣摆,一直铺到御阶前。他看着那影子随脚步一点点移远,眼前冰冷的青砖,恍惚又成了晒暖的石阶。

那年,清河王府,春深似海。

“善见!”

声音又急又亮。

高澄站在开满花的树下,朝他伸着手。花枝探过发顶,落英沾了满肩,他却顾不上拂,只在日光里晃着那只手,一声声催。

“善见,快些!跑快点!”

八岁的自己提起衣摆,踩着暖融融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跑。高澄嫌慢,又迎上两步。他才跑到跟前,手便被握住,气还没喘匀,已被拉着往外去。

那一路春光明媚,一路都是暖的。

他的掌心很热,攥得也紧。两人的衣袖拂过花枝,花瓣簌簌落下,笑声惊起枝头的鸟。他被拉得踉跄,高澄便放慢些,回头看,一看又笑,睫上沾着细碎花粉,在日光里闪闪发亮。

“快跟上啊!”

“你慢点儿跑!”

他笑着喘气,脚下却不肯停。高澄也没松手,牵着他穿过重重花影,一路跑向敞开的府门。

门外的铜驼大街,车水马龙,长得望不到尽头。

他不知道高澄要带自己去哪,只管握紧那只手,跟着往前跑。

仿佛只要不松开,前面便一直有路,想去哪里,都有他带着。

“陛下。”

“陛下!”

阶下有人唤他。

元善见的手动了动,指节抵住冕服上冰凉的金线。方才握得太久,掌心几道甲印已泛了白,直到此刻松开,才一点点觉出疼。

“陛下?”

腿脚都坐麻了,他仍端坐着,没有挪动。

“继续奏。”

嗓音微哑,落进空阔的大殿。

十二旒在眼前轻晃,将阶下的面孔隔得模糊。有人展开奏章,重新念下去,他听着,却还记得那声“快些”,记得春日花影中,曾有一只手牵着自己,自由地奔跑。

殿门仍敞着。

门外的路,高澄已经走远了。

日光洒在御座上,没有一丝暖意。元善见低下头,缓缓抚平袖上被自己攥出的褶皱。

箍在身上的十二章纹,日月山河,仍在熠熠生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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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权臣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