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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火药味

从郑永的口中得知,他跑新闻已经有三年了。

他说,“从岭南大学新闻系出来就跑。先跑社会新闻——车祸、火灾、走水、偷盗,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跑。后来跑经济——洋行、进出口、工厂、丝行,越跑越深,越深越觉得——”

他顿住了。

“觉得什么?”沈未晚问。

“觉得广州不像广州了。”他说,声音低了半截,“小时候我住在河南那边,珠江对岸,早上能听见船工喊号子。现在号子没了,船工换成了日本船的汽笛。汽笛比号子响,比号子远,但比号子冷。”

沈未晚没有说话。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郑永的声音,是她自己的声音,在心里响了一下,像银镯转动时金属碰金属的那种清脆。

号子没了。汽笛来了。汽笛比号子响,比号子远,但比号子冷。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不是疼——是醒。像一盏灯被人点亮了,灯不大,光不远,但照亮了一小片她之前没看见的东西。

她之前看见的——是容家公馆的花园、是士兵清查农民、是暗箭杀手、是容峻川的目光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

她的世界被那些东西占满了,满到她没空看别的。

郑永说的那些——日本资本、丝行断货、蚕农不养蚕、号子被汽笛替换——她知道这些事,但从来没有被一个陌生人这样清楚地摆在面前。

像打开了一只匣子,匣子里的东西她见过,但从来没有被人整整齐齐地摆好、一件一件递给她看。

“郑永大哥。”沈未晚说道。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说,声音不大,但清楚。

郑永愣了一下——记者被人感谢的时候通常不太好意思,因为他的工作不是帮忙,是记录。但他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

“不用谢。”他说,“这些是事实,事实不用谢。你什么时候想看更多的——来《粤声日报》找我,门面在长堤,你买绣线那条路上。”

沈未晚点了点头。

花园里,沈未晚和郑永又聊了一会儿。

与其说她对郑永感到好奇,不如说她对现在的形势和老百姓有着关心和担忧。

郑永跑新闻三年,走过广州的大街小巷,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船工、蚕农、花农、茶行老板、洋行职员、码头苦力、报馆校对工。他说起这些人的时候,语气平,像在念一串名字,但每个名字后面都挂着一小段故事——短,不细,但够让人看见一角。

“码头苦力,”他说,“一天挣三角钱,三角钱买一碗白粥加半碟咸菜,剩下的一角存着,存一个月能买一双布鞋。但码头最近换了日本船,日本船不用苦力卸货——他们有起重机。起重机一来,苦力就没了。不是失业——是消失。你再也看不见那些喊号子的人了。”

沈未晚听着。

她的脑子里闪了一下——沈伯远说过的那些话。

生意不好做,丝线断货,日本丝倾销。她想起了一件事。

“你说的那些蚕农——”她问,“不养蚕的蚕农,后来做什么了?”

“有的进了厂。”郑永说,“日本人开的缫丝厂,工资低,但至少有工做。有的回了乡下种田——种田比养蚕更不挣钱,但至少不欠人。还有一部分——”

他顿住了。

他笑了笑:“看来沈小姐还挺好奇的。”

“改天我们有时间好好聊聊,哦,不对,要是你来上学了,可以知道很多。”

“真的吗?那我得好好学习。”

沈未晚雀跃地笑着说道。

两人聊得非常愉快,笑声时不时回荡在花园里。

容峻川从侧廊经过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他起初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却在月色下认出了那个熟悉的侧影——沈未晚正仰着脸笑,笑得那样大声,笑得那样不管不顾,倒映在水池里,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他的眼神移到她旁边那个男人身上。

他不认识这个人。

装扮随意,眼镜,话说个不停,还时不时往沈未晚那边凑近两步——容峻川把这些细节一并扫进眼底,转化成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沉在胸口,像喝了一口酒,但不是那种舒服的烫。

他本可以转身走。

他没有。

脚下的路不知怎么就拐了方向,几步之后,他已经站在两人面前了。

沈未晚察觉到那道视线,转过头,愣了一瞬。

“容……容少爷。”

容峻川没看她。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郑永身上,不冷不热,却有一种无声的压迫,像石头压在水面,平静,但什么都压下去了。

“这位是——”他开口,语气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事,但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绷着,细微得几乎听不出来。

“郑永,《晨报》记者。”郑永不卑不亢地伸出手,“容参谋久仰。”

容峻川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动。

沈未晚在旁边憋住了气——他这是什么态度?

“郑先生的文章写得不错,”她替郑永说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巧,“上个月那篇《烽火下的民生》,我看了两遍。”

也就是刚刚她才知道那篇文章原来是郑永写的。

“是吗。”容峻川终于看向她,目光淡淡的,“沈小姐倒是很闲。”

“……”

沈未晚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笑容就慢慢淡下去了。

郑永多少感觉出气氛不对,正要开口打个圆场,容峻川已经偏过头,又看向他,声音仍是那个不温不火的调子:

“听说记者整日东奔西走,今晚何家的宴席,有什么值得郑先生专程来写一笔的吗?”

这话说得体面,却字字带着刺——你不过是个写文章的,来这里是什么意思。

郑永脸色变了变,随即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沈未晚皱眉,刚要说话,廊子那边传来一声轻盈的呼唤:

“容——”

这时,何淑仪款步走来,裙裾轻摆,鬓边一朵珠花,宴席的光照着她,像是一幅精心裱好的画。

她走到容峻川身边,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手臂,目光在郑永和沈未晚脸上各停了一秒,笑容得体,毫无破绽。

“峻川,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一会儿。”她仰头看容峻川,语气温柔,像是在说什么亲昵的埋怨,“厅里的陈局长和沈商会长都想见见你,一直在等。”

她转向郑永,惊讶:“郑永你怎么来这里?”

她并没有留意沈未晚,或者,压根儿不在乎沈未晚的存在。

“淑仪,里面太闷了,我出来透透气,没想到你家花园这么漂亮,还有这么漂亮的客人。”

郑永笑着将脸面向沈未晚。

沈未晚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哦?这位小姐是?”

何淑仪这才真正注意到沈未晚。

“我家老太太跟贵夫人是远方表姐妹……”

“哦,我知道了。”

沈未晚还没说完,何淑仪就打断了她。

何淑仪轻轻攥了攥容峻川的手臂,往厅里的方向带了带:“走吧,让他们久等不好。”

容峻川没动,视线又落回沈未晚脸上——就一瞬,她没有看他,正低着头跟郑永说什么告别的话。

他收回目光,跟着何淑仪往厅里走去,脊背笔直,步伐稳定,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那一盏琉璃灯挂在廊角,他经过的时候,风把灯影拂动了一下,在他脸侧晃了晃,又消失了。

郑永目送两人进了厅,回过头来,看着沈未晚。

“他们,很登对吧?你认识容参谋?”他若有所思地问道。

沈未晚抿了抿唇,随即轻描淡写地说:“算是认识。”

郑永“哦”了一声,没有追问,脸上却有一种意味不明的了然。

沈未晚不想多解释,转过身看了看厅里的灯火,忽然觉得有些倦了,那股子在花园里难得的轻松劲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散掉了。

“郑先生,”她说,“我陪我母亲先走了,改天再叙。”

郑永点点头,送了她几步:“路上慢走。”

沈未晚回到厅里,在人群里找到沈母,俯身低声说了几句。沈母见她神情淡淡的,也没多问,吩咐丫鬟取了披风,两人悄声离席。

何家的宴席仍在进行,厅里笑声不断。

花园里只剩虫鸣,和水池里那一轮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