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约翰、约翰安东尼。”
“年龄。”
“34岁，大人。”
“出生地与死亡地。”
“哦！我出生在洛尔镇，死、死亡也在那。”
“好的，死因呢？”
“那天我正走在街上，一辆疾驰的马车撞了上来，我想…马夫一定是没看到我。”
暗红的眼眸在对面那人血肉模糊的身体停顿几秒，维尔低下头，手里的一沓纸翻到下一页，继续问道。
“这上面说的，你来到地狱的原因，你清楚并认可吗？”
“是、是的，我真是个十恶不赦的人，生前我就知道，我一定会下地狱的、一定会，”那团肉泥神经质地重复。
维尔的手在“确定执行”的印章上停顿，看着这团肉泥不安地抖动，直觉告诉他，这不是在恐惧…更像是…
“我还有个问题，”他骤然收手，抽出一张羊皮纸，上面遍布干涸血渍，用优美的字体写了一段话，是约翰的惭悔书， “你可以解释一下‘以极其残忍的手段剥夺数位天真无邪的孩童最美好的乐趣，致使他们余生陷入无边黑暗’这句话的含义吗？”
“当然、当然可以，大人，这句的意思是，我用天底下最恶毒的方式剥夺了数位纯洁的、可爱的孩子们最珍贵的……”
“请你稍等，”维尔抬手制止约翰继续陈词，“我不需要你重复这句话，也不需要你换个词念出这句话，我要的是——”他坐直身子，艰难地从一团血污中找到绿豆大小的两个孔，这应该是他的眼睛，并直视那两个孔，虽然这种状况无法从中洞悉对面的人的真实情绪，但他习惯了这样做，“我要的是你以最直白最简单的话语告诉我，你犯了什么罪，并且阐述为什么你觉得这些罪行会让你下地狱。”
“呃……我……”那团肉泥僵直住了，随后不安地颤抖起来，一块块大小不一的碎肉散落，腥臭的气味四散，“我……”
“很难吗？”不再需要更多解释，维尔已经明白了一切，他胸有成足地靠在柔软的坐垫，怀里是刚刚才被递交上来的另一卷纸，它从壁炉飞了出来，维尔简单阅读完之后，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团乱颤的肉泥，“或者我来帮你解释，约翰——”刻意拖长的语调显示出他的恶劣，“有一天，你路过那里，一个美丽的、祥和的小镇，你走进去，看见一帮孩子围着一棵大树哭泣。你很震惊，‘是哪个十恶不赦的混账弄哭了这群可爱的羔羊？’你想。所以你大步上前一探究竟，哦~不是恶徒，也不是混混，是一阵风，活泼的风之精灵刮起孩子们最喜欢的风筝，并使坏放到大树上。你本来想帮他们取下这个风筝，但是你突然想到了一个好点子，所以……”
“所以……”约翰顺着他的话喃喃。
“所以你就没有帮助他们，你走开了，对吗？”
“是的大人！”像是揪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音调逐渐高昂，“我走开了，我不顾那些孩子们的挽留，没有拯救他们最喜爱的风筝，这难道不该下十八层地狱，接受炼狱之火永生永世的焚烧吗？”
“很遗憾，“维尔不顾形象地大笑出声，卷曲蓬松的黑发随主人放肆的动作微微颤抖，“这种事完全不到下地狱的程度，先生，你可以离开了。”
“不、不！”约翰惊叫，一双沾满皮肉碎屑的手用力扒住桌子，“这种可恶卑鄙的行为，前往一百次地狱都不为过！请您再考虑一下吧，求求您了。”
“唉，你可真是奇怪，”维尔叹气，“我在这工作了一百多年，你这种急着要前往地狱的人还真是少见，哦不，可以说是几乎没有，”他笑着看那团肉泥以一种更高的频率颤抖，“巧的是，我在上周刚好遇到个跟你一样渴求前往地狱的人，上上周也是……你们一定很有共同话题吧？”
“啊、哈哈……”约翰尬笑，“或许他们和我一样深切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所以……”
“或许！”维尔厉声打断他的话，“或许他们和你一样，都想要混进地狱，你说是吗？天使约瑟夫？”
“您、您说什么呢？”约翰的声音尖利，“您在胡说什么？”
“行了，约瑟夫，你身上的肉都要掉完了，还装？”维尔无情地揭穿他，“下次……当然最好不要再有下次，你要换个质量好一点的胶水。”
这团肉泥一下子垮了，他就像真正的肉泥一样软趴趴，“我不懂……”
“不懂什么？”维尔将散开的羊皮纸整理好装订，并迅速地、毫不留情地盖下章：“不允许执行。”
“这次我的背景齐全，罪过也具备，怎么会……”约瑟夫将身上清理干净，血色污浊褪去，露出一颗金灿灿的脑袋，柔顺的金发披散，水汪汪的蓝色大眼睛里满是失落。
“你狠不下心犯事，自然过不了，”维尔无奈地摇头，“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到地狱去，你以为那是乐园吗？是让你那双无处安放的大翅膀可以尽情展开嬉戏的地方吗？连大天使长都不能在那里待太久，你一个小小天使去那做什么？再说了，你真要去地狱，找米勒下令不就好了，届时，不仅我这个小小审核官挡不住你，我的顶头上司们也得夹道欢迎你的大驾光临。”
“不、我不能……”约瑟夫自言自语，不清楚听进几分维尔的话。
维尔敏锐地捕捉到约瑟夫话里的情况，说实话，他有点厌倦每周玩“这个人是不是罪徒”的小游戏了，他的薪金也不允许他这样耗费心神。“为什么不能，”他咄咄逼人地开口，“你去地狱到底为了什么？米勒知道吗？你有把你的情况告诉他吗？”
约瑟夫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我没告诉米勒大人……我不敢……这件事……”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维尔问，“如果这是一件连米勒都不能知道的事，那它的严重程度以及它有可能导致的后果，你承受得住吗？嗯？”
“抱歉……”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约瑟夫的眼眶毫无征兆地涌出，“我真是罪人，我不该在欺骗米勒大人之后还妄图欺骗您，父神定是看清了我的卑劣才指派您来揭发我……”
维尔本来还准备了更严厉的问话，但约瑟夫这一打岔，他的其余招数是万万不能使出来了，他颇有些手足无措的张望四周，最终总算在抽屉里淘到一块皱皱巴巴的丝绢，“呃，你先擦擦眼泪吧。”
“谢谢您，”约瑟夫不在意这块绢布的来历，单手接过，双手盖在脸上，很快，眼泪打湿绢布，绢布黏在脸上，留下两道痕迹。
约瑟夫渐渐平静下来，眼里的蓝色湖泊重归平静，“您真是个好恶魔，正直又高尚，”他抽噎着说。
维尔被这一连串的夸赞弄得浑身不自在，但实在不想多说什么伤了小天使的心，“哈、哈哈，谢谢，你也是。”
“不，”约瑟夫纠正，“我的所作所为既不正直，也不高尚，相反，我的手沾满罪恶，悔恨的火焰终日炙烤着我的灵魂，让我不得安眠，唯有前往地狱赎过才能平息。”
“你犯了什么事要去地狱？经过天使审判庭批准了吗？”维尔皱眉，“天使因罪前往地狱是有一套固定流程的。”
“不、不是的，事到如今，我是必须要告诉您了，希望您在听完之后能理解我的苦衷，如果可以，请高抬贵手为我放行，我会感激您的，我会每日为您唱颂。”
你早该告诉我了，维尔暗道。
“谢谢，不过我不需要你的唱颂，毕竟我死后不会前去你们父神的怀抱，你只需要告诉我事情的原委。”
“好的，事情是这样的：那日我照例前往后花园擦拭天使法杖……”
“等等，你们的法杖在后花园？”维尔打断他的话。
在七个种族还和睦共处的时候，为了彰显各族之间的永久的爱与和平，龙族提供璀璨夺目的宝石、精灵提供永不腐朽的树木、人族提供坚硬可靠的矿石、恶魔提供熊熊燃烧的火焰，在矮人最老练的工匠手下，辅佐以天使们的赞歌以及幽灵的咒语，七件宝物诞生了。
这七件宝物分别交由七个种族保管，天使一族看管的，就是天使法杖。
“是的，天使的后花园有历代大天使守护，每一寸土地都雕刻着精细的法阵，还有九大天使雕像保卫……”
“好好我知道了，”虽然再次打断约瑟夫说话实在是失礼，但维尔认为听见天使一族的防御措施同样不妥当，“你继续说吧。”
“法杖每月都需要天使进行保养，这个月轮到了我，于是我照例前往后花园，并取下法杖擦拭，结果，法杖突然光芒大作，我发誓，这是我此生见过的最耀眼的光芒，同时法杖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虽然我从未尝试过把烙铁握在手中，但当时法杖实在是太烫了，烫到我拿不住法杖，于是……”
“于是？”维尔忍不住坐直，身体倾向约瑟夫。
“于是我松开了手！父神啊，自那日起，我无时无刻不在惭悔我所做的一切，为什么要松手，仅仅因为它太烫了吗，仅仅因为受不住皮肉之痛，我就将至高无上的、宝贵的法杖随意丢置在地上，这样的我，怎么可以成为一个合格的天使长，怎么有资格协助米勒大人呢！呜呜……”
维尔单手支额，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好不容易重归平静的海洋再次翻起波涛，他觉得自己像坐在木舟上的可怜人儿，怎么呼喊都得不到宽恕，只能任由大海自顾自地淹没自己，“行了约瑟夫，你先冷静一下，”他已经没有多的绢布能给他了。
这实在怪不得维尔，毕竟来他办公室的人不是穷凶极恶之徒就是精明算计的伪君子，他负责审核他们的资格，他们则多是为自己开解，因此他手里最多的就是用来记录的羊皮纸，其次是墨水，最后是羽毛笔。
“如果我拿羊皮纸给他擦眼泪他会哭得更厉害吗？”维尔有些放空，环绕的哭声渐渐离他的大脑远去，“大概是适应了哭声，”维尔想，毕竟拥有美妙歌喉的天使们哭起来都十分有韵律，并且音调和谐优雅。
约瑟夫掏出那团绢布胡乱擦拭脸颊，可能是哭的，也可能是绢布对于天使柔嫩的皮肤来说还是太粗糙了，总之，他眼下、面颊一片通红，不过幸运的是，他逐渐冷静下来了，“谢谢您的安慰，”约瑟夫说，眼里泛着水光，以及毫无保留的信任。
我安慰了什么？维尔微笑，“完全不用客气，你现在冷静下来了吗？”
“是的，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恐怖了，即便过了数日，现在我再次回忆起来，依旧觉得十分可怕。”
这世上还有比源源不断的泪水更可怕的事，维尔等待着。
“等那股光芒散去，我终于得以睁开双眼，并且见到那可怜的、被我摔在地上的法杖，幸运的是它依旧崭新，整体没有任何划伤，当时我以为幸运女神是站在我的身旁，可就当我把它拿起来，才知道，短暂的快乐只是在为更深的绝望做准备。”
“我仔细打量法杖，发现法杖正中那颗贤者宝石不见了！我在周围找了无数圈，完全没有看见那颗宝石的踪迹！”
约瑟夫一把抓住维尔的手，“您能体会我当时全然的绝望吗？”
维尔试图抽手，无果。看似孱弱的天使手上力气却很大，对于恶魔来说有些滚烫的温度透过肌肤传递。其实天使就是这样的，圣洁柔和的外表只是他们的伪装，他们远比许多生物强大得多也......可怕得多。
维尔摈除脑中杂念，自由的那只手安抚性地在约瑟夫手背上拍了拍，“然后呢？”
“然后……一开始我想告诉米勒大人，可是，在前往议事厅的路上，我听见其他天使的讨论，米勒大人为捕捉净化混沌生物再次受了伤，旧伤叠加新伤，而且米勒大人还要处理长老院们下派的事宜，如此忙碌辛苦，我怎么可以再去麻烦他呢？于是我折返后花园，尝试使用召唤法术将宝石召唤回来。不幸的是我失败了，但父神并没有抛弃我，他为我照明一条道路，虽然宝石没有回来，但法杖的光辉指向地狱，我相信，这就是宝石所处的地方！”
约瑟夫把维尔的另一只手也抓住，放在靠近心口的位置，“您能帮助我吗，帮助我找回宝石，只要您愿意，这件事就会平和的、悄声无息的解决，没有天使或者恶魔会发觉，一切都不会改变。”
这话说得……维尔觉得这个小天使也有当恶魔的潜力，诱惑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可你并不能确定法杖指的地方就是宝石的位置，或许它只是厌倦坏人们、混沌生物的存在，想要让你把他们统统消灭呢？”
“不会的，”约瑟夫这次尤其的自信，“我很确定法杖指的方向就是宝石所在的位置。”
“你怎么肯定？”维尔着实好奇。
“因为我取下另一颗宝石，并把它放在喷泉旁，待我再度施展召唤法术的时候，法杖的光芒指向两个位置，一个是地狱，另一个，是喷泉。”
纵然是能与恶人唇枪舌战十日十夜的维尔，此刻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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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