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星云几乎是蹦跶着回到枕河小筑的。
她穿过石拱桥的时候,脚下生风,衣袂飘飘,路过那棵老榕树时还伸手拨了一下垂落的气根,惹得树上一只睡梦中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冲她愤怒地喳了一声。
她浑然不觉,只觉得今夜的月亮格外圆,风格外柔,连河面上飘来的水草腥味都格外好闻。
陈安正靠在廊柱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就看见自家殿下踏着月色走进院门。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殿下在笑。
不是那种含蓄的、矜持的、东宫储君该有的微笑,而是一种完全收不住的、从眉梢眼角满溢出来的、傻乎乎的笑。
“殿下,”陈安站起来,试探着问,“您这是……捡着银子了?”
“比银子好。”赵星云脚步不停,径直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退回来,拍了拍陈安的肩膀,语气郑重,“陈安,你是个好人。”
陈安:“……”
他目送自家殿下飘进屋里,飘到床前,一头栽倒在锦被上,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笑了起来。
笑声不大,但肩膀抖得厉害,两条腿还无意识地蹬了两下,活像一只翻了个儿的乌龟。
陈安默默把门带上,在廊下重新坐下,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他觉得今晚的月亮确实挺圆的。然后他听见屋里传来一句含含糊糊的自言自语——“她说喜欢……簪子……嘿嘿……”
陈安闭上眼睛。
他什么都没听见。他只是一个么得感情的内侍。
赵星云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把右手举到眼前。
就是这只手——方才揽过她的腰。隔着薄薄的寝衣,那腰身纤细而温热,她掌心的触感到现在还清清楚楚,像是烙印在了皮肤上。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又把手放下来,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亲到了。她亲到王若华了。不是做梦,不是幻想,不是对着墙上那张泛黄字条的喃喃自语。是真真切切的、温温软软的、带着花糕甜香的唇角。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在里面笑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神色严肃地对着窗外说了一句:“不对。明日见她,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檐角的铜铃在夜风里叮咚响了一声,像是在偷笑。
翌日,天还没亮透,赵星云就起来了。不是被陈安叫醒的,是自己醒的——事实上她这一宿就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地回味,把河边那短短半个时辰拆成了无数个慢镜头,一帧一帧地反复播放。
她洗漱过后,换了三身衣裳。第一身是玄色绣金云纹的常服——不行,太正式了,像是去上朝。
第二身是藏蓝骑装——也不行,太利落了,像是去练兵。
第三身是月白底绣银竹的便服——她站在铜镜前左右照了照,终于点了点头。
陈安帮她系腰带的时候,发现自家殿下一直在深呼吸。
“殿下,”他终于忍不住了,“您是在准备去给陛下请安,还是在准备上战场?”
“……你不懂。”赵星云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理了理衣领,“陈安,我问你。如果一个人,昨晚做了一件事,那件事非常大胆,大胆到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第二天见到另一个人,应该说什么?”
陈安的手顿了一下。
他面无表情地把腰带系好,退后一步,垂手而立:“殿下,奴才是个太监。”
赵星云:“……”
“所以奴才不懂这些。”陈安的语气恭敬而克制,“但奴才知道一件事——殿下若是再不出门,请安的时辰就过了。”
赵星云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了枕河小筑。清晨的运河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水面上有早起的渔娘撑着竹篙缓缓划过,鸬鹚蹲在船头梳理羽毛。
石拱桥上还覆着一层露水,青石板湿漉漉的,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她走到桥中央,停住了脚步。
王若华正站在桥头那棵老榕树下。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淡的烟紫色襦裙,外面罩着浅灰的薄纱褙子,发髻依旧是简单素净的样式,簪着那支白玉兰花簪。
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拂起她鬓边的碎发和裙裾的边缘。榕树的气根在她身后轻轻摇晃,像一道绿色的帘幕。
她看见赵星云,微微颔首:“殿下。”
赵星云快步走下桥,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她发现王若华的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黛色——她也没睡好。这个认知让赵星云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姐姐。”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昨晚——”
“殿下。”王若华截断了她的话,垂下眼帘,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淡红,“昨晚的事……不必再提。”
赵星云的心猛地往下沉了半截。
不必再提?什么意思?她后悔了?她觉得太冒犯了?她终究还是觉得她们之间隔着的那八岁和满城非议是跨不过去的——
“臣妇的意思是……”王若华的声音更轻了,轻到赵星云要微微俯身才能听清,“光天化日之下,不必再提。”
赵星云愣住了。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来得又快又猛,她根本压不住,也不想压。
她歪着头,凑近了一点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故意的坏笑:“姐姐是说,昨晚夜深人静做的事,白天不能说?”
王若华抬起眼帘,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薄薄的嗔意,却藏不住嗔意底下那层更深的、从未有过的柔软。
这一眼看得赵星云心神一荡。她整了整神色,清了清嗓子:“姐姐放心,我懂的。白天的归白天,夜晚的归夜晚。”
她顿了顿,往前迈了小半步,压低声音,“那等天黑了,我再跟姐姐说昨晚的事。”
王若华的耳尖红了个透。她转过身,率先往正院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赵星云立刻跟上去,与她并肩而行,中间只隔了半臂的距离。晨光将她们的身影投在青石板路上,肩并着肩,挨得极近。
接下来的几日,南巡队伍继续在苏州驻留。赵侃对苏州的河工赞不绝口,一连几日都带着随行大臣在各处水利工程巡视,赵星云自然随行。
她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午后才能回来,忙得脚不沾地。
可她再忙,有两件事雷打不动——每日清晨去正院请安时,必定与王若华同行。
每日黄昏回到枕河小筑,第一件事就是推开后窗,看看对岸的灯亮着没有。
而第二件事,王若华也知道。
因为每日黄昏,她的窗台上都会多出一枝不知从哪儿摘来的花。
有时是紫藤,有时是木槿,有时是栀子。花枝上系着一张小小的字条,写着诸如“今日河工甚好”“苏州的糖粥不如姐姐做的花糕”“今晚月色好,姐姐可否弹一曲”之类的闲话。
而这些字条,王若华都收在一个锦盒里,压在那支白玉兰花簪原本躺着的丝绦上。
这一日,赵侃难得给众人放了半日假。随行的大臣们三三两两结伴去逛苏州城,女眷们有的去寒山寺进香,有的去阊门外看灯市。
赵星云却哪儿也没去,窝在枕河小筑里补觉——连续几日的奔波,她累得够呛,头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是黄昏。她睁开眼,窗外的天色正是那种将暗未暗的蟹壳青,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对岸小楼的灯刚刚亮起来。她躺在床上,懒洋洋地不想动。然后她听见了敲门声。
“殿下。”是陈安的声音,“王娘子身边的侍女小荷来送东西。”
赵星云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衣襟和头发,清了清嗓子才应道:“进来。”
小荷端着一个食盒走进来,笑盈盈地行礼:“殿下,这是我家娘子做的花糕。娘子说今日做了新的花样,请殿下尝尝。”
食盒是竹编的,小巧精致,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块花糕。
不是之前那种方方正正的形状,而是被做成了小小的梅花形,花瓣层叠,花蕊处点了一点殷红的胭脂。
糯米粉和桂花蜜的甜香混合在一起,还带着刚出锅的温热。
赵星云看着那碟梅花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清甜,桂花的香气在唇齿间漫开,甜而不腻,恰到好处。
“你家娘子,”她吃完一块,放下食盒,“这花糕可有名字?”
小荷抿着嘴笑:“娘子说,叫‘晚来香’。”
“晚来香……”赵星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弯起,“黄昏才送来的花糕,所以叫晚来香?”
“娘子是这么说的。”小荷行了个礼,“娘子还说,让殿下不必急着吃完,放凉了更好吃。”
赵星云看着那碟梅花形的花糕,忽然站起来。她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这一次她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纸上。写完,吹干,折好,递给小荷。
“替孤交给你家娘子。”她的声音温和而郑重,“就说……孤明日想吃桃花糕。”
小荷接过纸笺,一脸“我懂了但我什么都不敢说”的表情退了出去。
赵星云独自坐在窗前,把那碟花糕一块一块慢慢吃完了。
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又像是在把什么珍贵的东西一点一点地藏进心里。
她吃完最后一口,窗外恰好响起了琴声。是《西洲曲》,万寿节那晚的版本,却又比那晚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意。
琴音穿过水雾弥漫的河面,丝丝缕缕地漫进枕河小筑,像是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她的心口。
赵星云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她忽然想起穿越前听过的一首歌,叫《心动》。
歌词里有句唱的是“有多久没见你,以为你在哪里,原来就住在我心底”。
她当时听的时候不觉得怎样,此刻却忽然懂了。原来就住在我心底——无论隔了多久,隔了多远,隔了几道墙、几条河、多少年,回头一看,你还是住在那里。
住在第一眼的惊鸿一瞥里,住在九年的日日夜夜里,住在每一首诗笺、每一支琴曲、每一块花糕的甜香里。
琴音落下,夜幕降临。苏州城亮起了万家灯火,像是天上的星河倒扣在了人间。赵星云提笔,在面前铺好的宣纸上认认真真地写:
“尝过花糕,听罢琴曲,月色正好。想起姐姐说的,‘日日都见着’。
今日见了姐姐两面——晨起同行,黄昏隔河望见姐姐在窗前理鬓。
甚好。明日也想见,后日也想见。日日都想见。倘若哪一日见不着,我便写诗,姐姐弹琴,权当见面了。
今夜月色太美,不知道该说什么。唯有一句:糕点好吃,姐姐的手,比糕点更甜。”
写完,吹干,折好。明日再送。
她吹灭灯火,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那轮明月,又想起昨夜的河边。她的唇贴上去的那一瞬间,微凉,微甜,微颤。
像三月的桃花瓣落在心尖上,像中秋的月光拂过脸颊,像一个盼了太久太久、终于成真的梦。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闷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忽然又坐起来,对着窗外自言自语:“不对,明日见她,她要是又提‘白天不能说夜晚的事’怎么办?”
顿了顿,她重新躺下去,翻了个身。
“……那就白天再说一遍。盖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