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一回去后从柜子里翻出从前在梁园学戏时的戏服,一件再简单不过的素缎料子做的宽袖水服。
她轻轻抚过,触手是如水般凉软。
或许当真应了那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当初出事家中但凡值点钱的物件皆被悉数充了公,就连她院子里种的那些个奇珍异卉也没逃过。更别说,昔日父亲母亲给她的珠宝钗环,华服锦衣。
所有讨回来的旧物什都是事后程家帮她勉强拿回来的,这件戏服就在其中。
只是,她已许久未着,不知道还合身否。
南一默然。
沈兰芝走进来时,门大开,屋内没点灯,地上淌了一泄灰白月色。
南一站在衣架旁,一动未动,整个人如影如魅般沉浸在角落暗处,若不仔细看几乎辨不清人。
沈兰芝眉心一皱,联想到李南一去了趟梁园后回来的模样便是了然于心。
“家里还不至于穷到点不了灯的地步。”她快步走到灯前点开,遂转身打量了番李南一,冷嗤道:“就这点出息!”
南一轻抖水袖,缓缓转过身,脸色略白,她舔唇,这是她迷茫忐忑时的小动作。
“梁译檎让我明天晚上去春期梦台找他。”
春期梦台是早年坊间一个不知名的小卒几方牵线搭桥弄出来的戏曲班子,本是个不起眼的,没人关注。
当名号贯耳时已是首屈一指的戏院,而梁毅檎亦是红遍整个江南,但凡是由其出演的剧目场次皆一票难求,场场满坐。
当众人都以为这背后有哪位权贵托底时,却只能一而再再而三的领略这位初斩头角的新角儿一曲又一曲的唱满整个北城,红遍大江南北,直至成为戏曲届中流砥柱,众人才意识到这世道还真有人能凭借一己之力开辟新幅。
沈兰芝眼眶很深,薄薄眼皮搭在眼珠上,掀帘间显出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缓慢言:“既然做了决定,就放手去做,害怕和犹豫除了徒增困扰外毫无意义。”
南一点头,定了定心神,神色不再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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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晴云两天,又落雨。
南一望着窗外迟迟不歇的雨,仿佛天空阴翳从屋外漫至心头。
“吃饭的时候别发呆。”沈兰芝出声掐断她的思绪。
南一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地夹了箸酥黄独,拖面煎过的芋头上头还裹着杏仁碎和香榧子碎,芋肉入口粉化软糯,又嚼果仁,是沈兰芝最喜欢做的一道禅食。
李家出事前两年,沈兰芝就痴上佛门,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去庙里上香添功德箱,平日里念经抄经都不落下。
出事后刨除务工时间外,她只在房里念经抄经。
“春期梦台离这儿不近,出门招个人力车去,家里没钱也不差这点儿。”沈兰芝慢条斯理地吃着,举手投足间尽显世家贵女风范。
南一低低嗯了声,她与沈兰芝的关系一直若即若离,像钟摆只有碰撞的瞬间有所交汇。
其余大多数,沈兰芝是不管她的,好像真的只是起个照料作用。
个人有个人的路要走,强扭的瓜不甜。
是沈兰芝信奉的。
“兰姨。”南一声音从绵密雨声中破出,新亮而含润。
确是一把好嗓子。
沈兰芝心想,无论梁译檎是存的什么心思再度纳李南一为徒,至少也是真看中了她那把嗓子会教些真东西往后无论是什么样儿,总归有个吃饭的饭碗。
“怎么了?”她不咸不淡问。
李南一:“程砚时再来找,就说我去了晓琪家。”
程砚时白天来过,不讲来意直接领南一去湘宝阁挑选洋装与珠钗头饰。
弄得南一当即脸色沉下去,偏生程砚时浑然不觉,全然没有平时的眼力劲儿,售货小工并不识程家大少爷真貌但她认得程家钱匣,又想起前儿城西梁夫人领着她侄女来这儿逛买时的谈话,几厢线索一连贯,想不清楚都难。
于是小工极为慷慨样儿将所有好物贵衣都搬了出来,一通下来将南一装点得焕然光彩,如果不是她没失忆大概也觉得自己与五年前无异。
镜子里的人锦衣华裳,珠光宝气,唯独过分瘦削的身形像根竹竿,捅破霞琼,格格不入。
现下时兴以瘦为美,北城女郎皆少食或不食来保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
但李南一明显是瘦过头了,竟连湘宝阁挂在橱窗人偶上的衣裳穿上身都犹嫌肥大。
程砚时眼尾自然上挑,眼瞳黑得纯粹,目光浓密的如同一张绵密的网,将李南一里里外外仔仔细细不落一处的收拢在内,情绪里带有李南一看不懂的涩然。
是种春日密雨丝拂面的潮柔,让人从心里止不住的泛起湿意。
南一将油纸伞微微歪斜,伸出手去接雨,掌心很快被浸湿,一如程砚时白日里的神情。
“怎么发起呆?”小容翩然而至,伸手拍她肩,从后绕至前。
南一收回动作,从竹编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小容,微笑道:“迟了你的生日礼物,真是抱歉。”
小容面显喜色很快闪作愧色,手指细细摩挲南一送的竹铃,指尖细腻光滑,单这一项便知耗费不少心力。
“你平日里忙着做工就已经够累了,怎么还给我费这个功夫?我们是自己人,不用这样。”
“自己人才更不能敷衍。”李南一重新将手提包挂上腕,淡淡道出一句话。
小容一时不知做什么反应,她真的觉得南一的性情某方面和梁先生很像,s这很让人难以置信,却是事实。
两个人在接人待事上都拥有一种旁人不甚理解的做法。
尤为在这些细小琐碎处。
小容再度观量竹铃,精致小巧的八角屋檐下串有两枚竹编风铃最末尾垂條上打结串了枚经过细致打磨后的铜铃。
比她在轩阑英看过的都要精妙很多。
小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小容:“你甚少来这里,不好找路,我领你去。”
若说梁园大,那春期梦台更像是一个深林山院,初入者没有一个不迷失在里面的。
李南一从前学艺都是待在梁园后院,只在没学戏前跟着李逸听戏的时候来过两回,但走得是观众道,根本不曾涉足别处。
进梁园后她暇余时间只想着玩了,哪里会愿意再去听戏?
故而,她身为梁译檎近身弟子亦不曾熟悉春期梦台。
“从这儿拐,别走岔了。”小容适时提醒,手上的竹铃随着动作间不经意的晃动,风铃发出脆响与薄韧轻盈的竹丝共舞。
南一自从走进春期梦台后,总觉身置一片迷濛浩大的灰绿色海洋中,一片小叶似的卷入漩涡,痕迹瞬逝。
四通廊下亮着数不清的灯笼,亮如雪,只是雨丝实在密集,风也吹起,南一依旧觉得远处的路她看不清晰,只能跟着小容走,遇到岔口,拐弯也是按图索骥。
铜铃声时重时轻,伴着竹叶簌簌,一切更皛渺。
戏台有些远,待小容将李南一带到,天已被重重笔墨晕透。
飞檐斗拱溶于夜色,灯火通明的光衬得天微微泛点蓝,银丝斜没一角雾灰衣衫。
梁译檎着一字襟四合如意宝相纹长衫,双目炯炯,浑身徜在亮处,无一处不清。
他就这样看着南一,候待已久。
收起的油纸伞立在脚边,雨珠缓缓滚落。
南一颔首示意,快步沿廊走去,戏台很高,她踩了好几级台阶才上去。
“先生。”
她立在梁译檎面前,身高差距让她没来由的矮一截儿。
梁译檎定定一眸,须臾,他道:“李南一,你什么心思我不管,我只告诉你一点,戏台不是随便谁都能上的,尤其是我的戏台。
你既然选择了来,那就没有后悔的路。”
南一心中轰然,这亮如琉璃的戏台让她也变作一方琉璃皿,旁人只需轻扫帘睫就能一览无余。
连藏这个动作都显得荒唐。
梁译檎:“怎么?后悔了?”
南一摇头,目清神明地改口:“师父,南一只是想有一门糊口的本事。”
梁译檎眉角微抖,神情比之方才添衍郁色,皮笑肉不笑,露出几颗白森森牙齿道:“我闻李小姐竹编巧妙,小小一条竹篾变能化作各式各物,精巧得很。”
“怎么,这手艺也糊不了口?还是李小姐胃口太大,填不满?”
南一暗咬唇肉,尝到一点锈,她怎么忘了梁译檎这人是个痴戏,向来是戏比天大,怎能容忍旁人这样说?
却见她视线如蛇游走,与梁译檎相对,缓缓开口,“先生是北城名气开外的名角儿,必然是阳春白雪,戏曲痴儿,南一一介罪臣之女,早已泥菩萨过河,想要填饱肚子也是人之常情,先生何苦饥言相向?”
梁译檎毫不意外,他就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李南一再伏低做小扮柔弱都不变她桀骜本性。
唯独不料,她竟适应的如此融洽,丝毫不见昔日浮华。
原本高高在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如今言辞振振同他一介下九流讲人之常情。
有趣的很呐。
他暗讥一句。
“口齿伶俐要显在关要本领处,同我搓磨毫无意义。”他再度恢复漠然,目光睐然,“梁园不养闲人,往后练功只准待在春日梦台的南祟院,不识得路就让黍容领你多走几遍,切莫让我在别处瞧见你,若有即刻收拾东西滚出!”
他怪癖一向多,南一惯然,一昧应下。
离开时,仍是小容领她走,两人伴走伴聊。
小容:“南一,这下我们可真的是又在一起了!”
小容喜不自胜,梁先生五年前突宣闭门休养,暂休戏演,又散了一些人走,唯她能留下。
梁先生脾性古怪,令人捉摸不透,但他从不苛待身边人。
逢年过节院里氛围虽不喜庆,酬封奖赏却也从不吝啬。现下这个不把人当人的世道没有比这更好的去处了,故而那些人离开时无不凄凄。
黍容一面庆幸一面失落。
如今南一回来,她便补了空缺。
如何能不高兴?
南一辨得小容是真心,亦露出久违真心笑容:“明儿个我来,还须你带路呢。”
小容笑,玩笑道:“这算什么,纵是叫我替你过火海我也是愿意的。”
“对了,明日你来什么都不必带,这里都有。”小容特言嘱一句。
南一:“好。”
走出院门外,好幽静僻远的地方,雨还在落,悬挂的两笼灯澄亮,映出一斜人影在阶下。
南一拧眉,黍容瞥眼道一句再见就后退转身。
程砚时半边脸隐在月影下,一条时隐时没的游线,如断了尾的蓝尾石龙子样儿。
回了国他便不着西装了,换作马褂长袍,好似没出去过般。
他见南一出来,一如既往扬起和熙笑容。
“你怎么在这儿?”南一撑开伞,不疾不徐朝马路上走。
“夜深,下雨,你一个人我不放心。”程砚时自然拿过伞,斜擎着,怕她淋到。
这样的小事,南一不和他争。
“程砚时,当年你离开我不怪你的。”程砚时亟欲驳白。
“你也不必愧疚作怀,我想过了,换做程家出事我也会明哲保身,我家出事与你家无关,况且这些年里你们家已经帮衬不少,说是仁至义尽也是绰绰有余——”她停顿,抬头望着程砚时,“婚约不如解了吧。”
程砚时还陷在一片幽静无波的绿潭中,经她这一言如石子跌落,激荡层层褶皱,漾成冷色瞳孔波纹,李南一还静静看着他。
“怎么不说话?”南一神色自然,裙摆继续飘起来。
她今天穿的一件竹色暗纹宝相花长缎旗袍,头发绾着,几寸高的滚边领裹着颈子,昏光雨雾里淋淋一片雪亮闪显,湿湿柔柔,与耳垂上的那对红石榴小籽坠相映。
像只淋湿的长鹤,血红羽色覆在面上,独有一双露大的眼睛偶时眨动。
程砚时掏出帕子,在帕子触到李南一脖颈的刹那略往上轻抬,径直递到李南一面前,待她接过,才道:“一一,我不同意。”
南一了然,边擦边说:“我可以答应,但有条件。”
“你说,我答应。”程砚时得到想要的回答后,剩下的所有都像是赶路上的路程,不值一提。
南一却被他的态度刺到,她在这一刻承认自己情绪处于一种极其容易受到波动的状况,明知道程砚时是再寻常不过的口吻却以一种傲慢自大的姿态落到她心里。
这种傲慢自大以前也是生在她身上的,她拥有过所以她懂得其中并无刻意成分,是环境阶层所造,她已不在那里。
“我要你帮我查清梁译檎。”
程砚时凝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