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筠很久没有这么跋涉，抑郁迫使他放弃了锻炼的习惯，虽然道路只是稍有些难行，疲惫还是从脚底像爬藤一样渐渐缠上双腿，再到全身。
“累了？”前方的叶顾尘瞥了一眼便慢下脚步。
路边的石头质地像棉花抱枕，充实而有弹性。季筠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新奇地用拳头捣个不停。数十下后，石头忍无可忍，惊天动地发出怒喝，将他摔落在地。
季筠一脸窘态忘记了起身，在断断续续的笑声中得知这是一种叫石头兽的动物后，他不忘给叶顾尘送上一个大白眼。
“不早提醒我，”他用力拍开叶顾尘因为大笑狂抖不止的手，一骨碌爬起站定，“你知道自己的性格真的很讨厌吗？”
“我知道啊，谢谢夸奖。”叶顾尘欣然领受，看上去很开心。
看见了漫天的红光，担忧又缠上心头，季筠放弃了跟他纠缠：“这自然灾害爆发起来到底是什么样的？我们走了这么久，时间还够吗？”
“放心，”没想到叶顾尘却依旧一幅胸有成竹的样子，“大概就是类似火山爆发这样的，现在那个火山在酝酿情绪了。很快就到了，我们赶在火山崩溃之前去安慰安慰它就行。”
如果是火山喷发，两个人去能顶什么用？季筠觉得自己放心不了，觉得刚刚不该放弃回人类世界的机会。
许是他脸上的后悔太过于明显，叶顾尘竟然认真地解释起来，目的地看上去很远，只要找对了路就近在眼前。季筠无从求证叶顾尘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只能跟着他盲目地向前走。
再次出发后只过了十分钟，叶顾尘停下脚步。脚下已经变得沟壑纵横，一个低矮如水井的火山口伫立眼前，从中散出无比浓郁的玫瑰色光。季筠看不见内部的景象，但火山里的物质似乎在以一种奇特的频率运动，就好像心跳一样。
“到了。”
如果不是亲身体验，季筠不可能相信自己已经站在了十分钟前还远在天边的山脚下。还没从惊叹中缓过神来，叶顾尘已经卸下来身上的背包开始往外掏装备，他收回目光凑上前去。
背包里的东西五花八门，但看上去都像是废品。叶顾尘从包里掏出了一大摞纸，有的纸上是横线与音符，有的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除此之外还有从各种不知道从哪里拆卸下来的木质零件，最正常的一样是一个形状精巧的打火机。
“没了？！”季筠看着一地七零八落的破烂，大脑宕机，“你不如跟我说说这些东西能干嘛？”
叶顾尘难得没有心情跟他斗嘴，将这堆助燃物按照一种顺序排列组合着。季筠看着叶顾尘的动作，试图理解并从中找到一些能救人的讯息。在火山口处，天空变得更加压抑，绝望与绝望的对冲使得大脑里忽然生出来一种荒唐的平静。
整理妥当，叶顾尘终于抬起头，“一会儿我要去到山里面，石头兽会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你在那等着。”
“你一个人去？那我呢，我得跟你一起。”
“你不能靠近。”叶顾尘罕见地面色严肃，语气不容置喙，不像在说笑。
他抽出一张白纸，走到季筠身前，“如果过了今晚世界能安然无恙，你还会走吗？”
这个问题问住了他，先前一冲动决定跟叶顾尘拯救世界的时候，完全没有设想过这个问题，“会走，但也能留一会儿，不是很急......”毕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回去以后还得面对乌七八糟的事情，不如在这呆一段时间。
指尖一凉，季筠手上被划了一道细微的口子。鲜血从伤口渗出，叶顾尘捏住他的手指迅速在白纸上摁住，留下一个鲜红的指印。
“够了。”指印按下，叶顾尘立马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石头兽从藏身的地方飞奔而出。
他在季筠背上用力一推，“跟着他去，切记不能靠近！”季筠不受控制地跌在了恰好赶来的石头兽身上。身下的石头兽感受到重量后浑身一颤，随即爆发出更加惊人的力量，带着他向安全处跑去。
余光里，叶顾尘点燃引子，抛向所有的东西。浓烟乍起，遮天蔽日，季筠被呛得涕泪直流，不住咳嗽。但他还是努力睁开眼回望叶顾尘的方向，只能见到一个颀长身影纵身一跃，跳进了低矮的火山口中。
不久，石头兽停在了他们适才歇脚的地方。季筠终于能看清远处的景象，之前炫目的色彩化成了一道彩带似的光带。一小缕灰色的烟柱缠绕着上升，体量远远比不上光带。接触到的瞬间烟柱被无数次大力地弹开，但又无比顽强地试图攀上光带。
他不知道叶顾尘在烟雾里还是在光带中，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蛇一般的烟柱与巨龙一样的光带缠斗。应该能成功的吧，季筠无法控制地在原地踱步。
灰色烟柱的顶端出现了一个身影，那个身影艰难地附上了光带，烟柱被光带强大的力量捶得摇摇晃晃，像是拴着人影的绳索。那是叶顾尘！他紧跑几步，却被石头兽拦住，只好站在原地徒劳地伸长脖子。光带疯狂地在空中摇曳，叶顾尘将全身贴住光带，试图起到安抚的作用。
“叶顾尘！”空中的人影摇摇欲坠，季筠没忍住惊叫出声。话音刚落，光带就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更加剧烈地扭动起来。
“忘记让他连声音也别出。”叶顾尘在空中想着，这一念让他手上稍微卸了力，光带趁机扭动出了一个钝角，把叶顾尘的双腿甩离。
情况过于棘手，叶顾尘在空中停滞了几秒。似乎是想搏一搏，他松开一手，从怀里掏出那张按了指印的白纸，将血迹猛地往光带上一贴。空中的浓烟和光带仿佛都静止了，在地面的季筠以为这是结束的信号，可下一秒光带更加剧烈地扭动飞舞着，近乎癫狂。叶顾尘的身影已经被堙没在闪烁斑驳的光影当中，几乎辨不清楚了。
季筠不敢再看，他扭过头去只望着地上忽明忽暗的影子，如果世界就在今夜毁灭，叶顾尘是他见到的最后一个人。
过于刺眼的光亮划破天空，宇宙好像在颤抖。瞬间以后，所有的一切都归于平静。
也许是成功了？季筠想问，可没有人回答。他赶忙低下头寻找刚刚带自己过来的石头兽，颇为礼貌地询问：“兄弟，能请你带我去一下刚刚那个地方吗？”
石头兽懒懒地动了动身体，从鼻孔里哼出一股气。
“真的，拜托你了，我想去看看叶顾尘有没有事。”季筠语气诚恳，换作一天以前他没法想象用这样的语气跟一只动物提要求。
听见叶顾尘的名字，石头兽终于有了点反应，他勉强把身体倾斜出一个角度示意季筠上去。还没坐稳，石头兽便加速冲了出去，把季筠的惊叫声留在了原地。
火山脚下，叶顾尘躺在崎岖的地面上后脑勺生疼。这一次平息爆发耗费了太多精力，世界安全了，他暂时不想睁开眼睛。可无法忽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看来还是睡不成啊。”叶顾尘心想。
玫瑰色光随着火山的平息已经暗淡下去，黝黑的岩石面与漆黑的夜空逐渐融为一体，难以看清，季筠只能摸索着前进。
“叶顾尘！”他顾不上许多，扯着嗓子喊道。
脚尖被一个有些软度的东西绊住，季筠踉跄着险些脸着地，他摸到了手臂，肩膀，再往上是脖颈，然后是脸。在这个世界里只有叶顾尘有这种质感的皮肤，还带着温度，他稍微放下心来。
但手中的人一动不动，季筠的心又被吊起，该不会真的为了拯救世界牺牲了吧？他轻拍叶顾尘的侧脸，不确定中稍微加大了些力道。
“摸够了吗？”叶顾尘突然出声，慵懒得好像小憩刚醒。季筠一抖。连忙缩回手，从地上躺着的人身边跳开五步远。
“哎...还活着就行。”季筠带点结巴，试图保持体面，“醒着也不说，烦死人。”
黑暗里依稀看见叶顾尘缓缓坐直，一对明亮的眸子像是黑夜里的星星，“搞定了，我们都安全了。”说完自顾自站起，朝来的方向走去，路过石头兽的时候拍了拍他健硕的背脊。小东西欢快地打了个颤，往草地深处一钻，失去了踪迹。
季筠赶忙跟上，两个人无言地走上回程。烟雾渐渐散去，点缀繁星的夜空复又出现，静谧的夜晚恢复如初。这让他觉得适才的所有好像都是一场梦，可叶顾尘正在身边并肩而行，提醒着他这不是梦。
恍惚间，已经到了城郊。站在岔路口，叶顾尘停住脚步回头道：“这里往前可以去种植场，或者你想回城中的学校也行，他们应该都乐意接受你。我走了，回见。”说完便转身离去。
“等下！”
“嗯？”声音很轻，但被一阵风准确地送到了季筠耳中，他三两步跑上前拦住叶顾尘。有很多话想说，可看着面前的人，所有话又支支吾吾地黏在了嗓子里。
“怎么不跟我说声谢谢？”这话一出口，季筠自己都害臊。明明今晚在天上拼了命的是叶顾尘，他除了贡献那一点动脉血以外，就只顾着逃命和害怕。
只见一丝笑容从叶顾尘嘴角浮起，丝毫不带嘲弄和戏谑。笑容里有劫后余生，有欣慰，还有一种季筠没见过的情绪。
“谢谢。”声音和笑意像蹁跹蝴蝶，扑闪着轻拍季筠的鼻尖。他一时愣了，因为突然发现面前这个狡猾的骗子其实有一双风情万种的眼睛。
肩上被利落地一拍，叶顾尘再次挥手，独自离去。
“那个......我想跟你回去，做修复师。”季筠终于喊了出来，“跟着你我更有可能找到回去的方法。”
季筠走上前，“我帮你工作，作为条件，你帮我找线索。怎么样？”
本以为又有一番冷嘲热讽，可这次叶顾尘几乎没有思考：“成交。”
随即脸上又换上了捉摸不透的狡笑：“那现在你是我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