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九点四十。
沈咎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行业协会的报备材料，翻到第三页，视线从第一行移到最末一行，然后他发现自己在看同一段话——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读这段了。他把材料合上，重新打开，从第一页开始。
九点五十五，助理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脑袋：“沈总，车安排好了，十点准时楼下等。”
“知道了。”
沈咎站起来，把材料收进公文包，拎起来的时候包带在椅子扶手上挂了一下。他拽了一下包带，拽开的动作比必要的更用力。
出门前他给李副总发了条消息：今天下午的评审会你盯一下，我去协会那边送材料，可能晚点回来。
发送出去之后他想起来，今天的评审会本来就是内部项目进度会，跟谢氏没有关系。谢煜就算长了八条腿也不可能出现在那种场合。但他还是发了这条消息，发都发了。
到楼下时车已经在门口等了。司机给他开了门，沈咎坐进后排，说了声“去行业协会”，靠进椅背里，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路上不堵，二十分钟就到了。协会在一栋老写字楼的六层，楼道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历届理事单位的铜牌。沈咎走到前台报了名字，工作人员把他引到一间小会议室，说负责备案的同事马上来，请他稍等。
会议室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靠墙的柜子上摞着几摞旧期刊。沈咎坐下来，把材料在桌面上摆好，正了正边角。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止一个人。
协会的负责同事他认识，姓周，四十来岁的女士，戴一副细框眼镜。她先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沈咎看见她身后那个人的时候，手里那份材料翻页的动作没停，但翻过去的页面又被他悄无声息地翻了回来。
谢煜走进来，朝周女士点了下头：“那我在隔壁等，你们先处理。”
“不用不用，”周女士摆手，“沈总这边材料交过来就行，很快的。谢总您那事得找我们秘书长聊，他在里面办公室，我让实习生带您过去。”
谢煜说了声好，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会议桌的方向，像是不经意地看了一眼。
“沈总。”他点了点头。
“谢总。”沈咎回应得很平，手还按在材料上。
谢煜离开了，门合上。沈咎把材料推给周女士，翻到需要盖章的那一页：“这里和这里，需要协会这边签章。附件是今年的研发预算明细，我核对过了，跟上次报备的差异在允许范围内。”
他说话条理分明，语速正常。周女士翻看材料时，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在裤腿布料上轻轻按了一下。
材料交完，周女士说签章流程走完会邮件通知他。沈咎说了声谢谢，收好剩下的存件，站起来拎包。
走廊尽头的茶水间旁边，谢煜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纸杯装的水，跟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在说话——大概是协会秘书长。沈咎从会议室出来时，谢煜的视线从对话里抬了一下，朝他这边看了一眼。沈咎脚步没停，径直往电梯方向走。
“沈总。”谢煜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沈咎停下，转过身。
谢煜对秘书长说了句“稍等”，端着纸杯走过来。走到近前站定，压低了些声音：“下周那个技术沙龙你去不去？”
“哪个沙龙？”
“城西那个，主题是数据架构和业务延续。”
沈咎想了一秒：“可能去。”
“那正好，我也被邀请去，”谢煜喝了口水，语气平常，“到时候聊。”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回去了，没等沈咎回答，重新汇入和秘书长的对话里。沈咎站在走廊里，看着谢煜的背影被茶水间的墙壁慢慢挡住，然后收回视线，按了电梯。
电梯迟迟不来。他站在门口按了第二次，手收回来的时候攥了一下。
周五下午，沈咎开车去城西。导航导到那家科技园的时候，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这个沙龙确实不大，整个会场就一个长条桌，围坐着二十来个人，大部分是各公司的技术负责人和中层。
他扫了一眼会场，没看到谢煜。
选了靠门的一个位置坐下来，跟旁边的人换了张名片，聊了几句行业近况。两点半活动开始，主办方先讲了个开场，然后进入主题分享环节。沈咎听了一段，做了两页笔记，中途被主持人点名发言。他说了几分钟，关于数据冗余和同步延迟的权衡，说得中规中矩，也切题。底下有人点头，有人记笔记。
三点半茶歇。
沈咎端着杯红茶站在窗边透气。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科技园门口的进出通道。这个安排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随便一站。
三点三十八分。
入口通道上走过来一个人，深色西装，步子不紧不慢。沈咎端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些，茶水在杯口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他把杯子放低，转了半圈方向，看向会场另一侧。
身后传来推门的声音，然后有人走进来跟主办方打了招呼，声音不大，在茶歇的人群里不突出。但沈咎听出来了。
他没有回头。
“沈总来得早啊。”谢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也端着杯红茶，和他并肩站着，面朝窗外。窗外是个小型的中庭花园，几棵树稀稀拉拉地绿着，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在下午的光线里慢吞吞地动。
“来了有一会儿了。”沈咎说。
“今天讲什么了？”
“数据冗余和同步延迟。”
“可惜了，我那边一个会拖到现在才放人，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听你讲的那段。”谢煜的语气里听不出惋惜还是别的什么，就是随口聊。
沈咎没有接这句话。两个人之间空了那么几秒，茶歇的人群在身后嗡嗡地说话，有人笑着说某个技术方案“听着很美但跑不通”。杯里的红茶快凉了。
“你跟协会那边提过吗，”沈咎先开了口，声音压低了些，视线还看着窗外，“下次这种沙龙邀请名单能不能先看一眼，别把有竞业关系的公司排一块儿。”
这话说得公事公办，表情也公事公办。他说完转过头看谢煜，像是真的在谈一个行政层面的安排问题。
谢煜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但足够沈咎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有多欲盖弥彰。竞业关系？他们两家的合作还在蜜月期，离竞业差着十万八千里。
“行，”谢煜应了，声音也没什么起伏，“回头我跟协会那边说一声，以后发邀请之前先跟你确认一下名单。”
这话接得顺水推舟，但沈咎听出了里头藏着的那点意思。他张嘴想补点什么，又觉得补什么都只会更糟。
“我进去听下半场了。”他放回杯子在窗台上，绕过谢煜身旁往会场走。走了几步，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他推开会场门的时候，侧过身带了一下，门在身后慢慢合拢。合拢前的缝隙里，他看见谢煜还站在窗边，手里那杯茶没喝几口，望着窗外，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回到会场的意思。
下半场沈咎坐在位子上，记了整页纸的笔记，字迹却比上半场潦草不少。会后的自由交流环节他没参加，直接签了退，从侧门出去，穿过走廊走向电梯。
走到电梯跟前时，旁边楼梯间的防火门被推开了。
谢煜从楼梯间走出来，手里那杯茶已经换成了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看见他，步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跟没事人一样站到他旁边等电梯。
“这么快就走？”
“嗯，公司那边等回复。”沈咎说。
“我也差不多。”谢煜把瓶盖拧回去，“车停得有点远，顺你一段？”
“不顺路。”
“你还没说往哪走呢，就知道不顺路。”
沈咎转过头看他。谢煜的表情很平，但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平时要往上那么一点点。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沈咎先进去，按了一楼。谢煜跟着进来，站到旁边。楼层数字往下跳的时候，谁也没再开口。一楼到了，门开，沈咎往外走。谢煜跟在后面几步，一直走到科技园门口。
“我车停左边，”谢煜说，站定在台阶上。
“我停右边。”沈咎头也不回地朝右走了。
走了十几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立刻看，继续走到车边，掏钥匙解锁，坐进去，关上门之后才把手机拿出来。
谢煜发来的，还是那个没存的号：“下次别提前查名单了，太麻烦。有什么直接问我，省事。”
沈咎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车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映在玻璃上，他看见自己的脸在屏幕微光里显得有点发木。他把手机搁到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倒出车位。开出去两条街，等红灯的时候又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三遍那句话。
绿灯亮了。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的座位上，比刚才更靠里一些，然后踩下油门，汇入车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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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