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星植是被脑袋痛醒过来的。
醒来后,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昏暗的房间。
动了动手指,手腕上没有哐哐当当的锁链,身上的伤似乎被处理过,额角贴着纱布。
宋星植松了口气,撑着身子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脑袋。
脑子里还残留着些走马灯一般的破碎画面,一闪而过。
还好,那可怕的一切应该只是一场梦。
一场荒唐又逼真的噩梦。
不过,梦醒了就好。
宋星植环视四周,想着可能伤得厉害,制片人于心不忍,送他到某个小医院来了,所以叫了两声:“医生?护士?有没有人!?”
但是没有人理他。
宋星植纳闷,又连叫了两声“医生”!
还是没人理。
他走到门边,边呼喊边压下门把手,门却纹丝不动。
宋星植一愣,直直地看着门板,才发觉这门有些奇特,像是剧组里拍戏那种监狱的门,中间开一扇铁窗,用几根短短的栅栏隔着。
宋星植回头环顾身后的空间,这里采光不好,看起来像是地下室或者半地下室,阴暗中透着森森的寒气。
心里愈加不安,于是疯狂砸门:“来人呐!开门!快来人开门!”
敲了足足有半分钟,外头才传来霹雳哐啷的铁链摩擦声,门上栅栏的小窗被人从外面打开,露出一张皱纹斑斑的脸。
那张脸上满是不耐、轻蔑和奚落,出言也是十分刻薄:
“吵什么吵!一大早的不让我清静!也不看看你现在是什么身份,还敢给我添乱!老老实实在里头给我待着!”
宋星植踮起脚尖、手指牢牢地抓在铁栅栏上,以防门外突然关上这扇唯一可以看见外面的小窗。
他呼吸急促,语速飞快地打听:“老师老师,请问你们现在是在拍哪场戏?”
周围的一切太奇怪了,宋星植想他会不会还在片场?
对方皱皱眉,不耐烦地看他:“你胡说什么!”顿了顿,对方轻笑一声:“哦,是不是成了奴隶以后,脑子就变得不正常了?”
“是,老师,我,我不要钱了,你放我出去吧……”宋星植也不管对方说什么,稀里糊涂地都顺着说。
闻言,对方眉毛一竖,声音也大起来:“放你出去?”自鼻中发出一声轻哼:“省省吧,我是Beta,你那一套对我没用。私放被拍卖的Omega,在帝国的哪条法律都是死罪。”
什么Beta?什么Omega?
什么帝国?哪里的帝国?
他不会是被剧组卖给什么暗网组织了吧?
宋星植心一点点沉下去,呼吸也越来越急乱。
怎么会这样?
不会是他还在做噩梦?
他身体发抖,大口呼吸间,后颈处传来阵阵轻微的刺痛。
下意识抬手摸向刺痛的源头——
僵住。
不对,他都能感觉到疼,而且昨天的那种疼痛更是铭心刻骨,说明他不是在梦中。
宋星植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那他是在哪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门外的人看宋星植脸色忽然煞白,从门外扔了个小盒子进来:“难受你就用这个擦一下腺体,没疼死就别烦我!”
宋星植颤抖着手打开掉在地上的方形黑色小木盒子,盒中传来淡淡的药香,盒盖是一面镜子,印出宋星植灰白的脸孔。
看清镜中人的那一瞬间,宋星植整个人愣住了。
镜子里是一张样貌清秀的脸,眉眼弯弯,鼻梁微挺。这张脸,在美人如云的影视圈并不算好看,只是泯然众人。
这是宋星植的脸,一模一样没错,但是头上的发色,却全然不同。
宋星植原本是纯正的黑发,因为他要出演各种替身,黑发是对发型包容度最高的颜色。
而镜子中的人,发色偏浅,呈现出淡淡的枯叶色,更浅的发梢,还透出一种张扬的浅金。
镜中人的脖颈修长,绯红一片,宋星植一偏头,看到一直刺痛的后颈多出了一小块陌生的、突兀的、酸胀的软肉。那软肉又红又肿,看起来十分可怜。
他怎么会长这个?他又不是怪物。
这具身体多了好多他不具备的特征……
不,不对,这好像根本就不是他的身体?
这是一具和他相似的新身体!
宋星植的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碎肋骨。
环顾周围陌生的景象,真正害怕起来。
他怎么会突然拥有一具新身体?
演过很多替身的宋星植想到一个不可能的戏剧性可能——
难道他穿越了!?
宋星植看着镜子中的脸,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宋星植一个狠心,抬手死死按在了后颈的刺痛上,痛得更加锥心刺骨:“啊!!”
门外刚要关上小窗的看守人被宋星植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开口:“哎哟祖宗,你想干什么!你可别害死我!”
宋星植虽然被关着,但是要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看守的人也脱不了干系。
宋星植脖子上流出的鲜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连同他右手上的血迹,都是触目惊心。
是真的,血是真的,痛是真的,所见所闻,都是真的。
他真的穿越了!
他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
这里有拍卖……
有人/口/买卖……
有新的货币……
甚至有还没见过的帝国……
繁杂的思绪堆叠而来,电光火石间,他脑子里闪过几个飞快的画面。
如果他真的是穿越,那穿越前,他就是正在剧组拍大夜,帮影帝做替演跑爆破戏。滚滚浓烟里,威亚绳擦得掌心发烫,最后的撤离镜头时间太紧,他只好拼命拼命往前跑,却在拐角狠狠撞上钢架——额角炸开的剧痛扎进脑海,再之后,就是无边黑暗。
而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大概也是在差不多的时间撞了额头。
没错,就是这样!原主应该是在被拍卖前撞了墙,然后遇到了灵魂出窍的自己。
因为撞击,两具相似的肉身,在平行的宇宙时空中互换了灵魂。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在经历的疯狂的一切。
撞击……
撞击……
他既然是因为撞击来的,那再撞一下,是不是就能穿越回去了?!
这个念头一落地生根,宋星植就如魔怔了一般,瞄准了面前的铁门,退开几步,然后闭眼就冲了过去。
“砰 ——”
沉重而巨大的撞击声响起,额角的伤口瞬间崩开,剧痛再次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宋星植咬着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快回去!
变故来得太快,门外的看守人根本来不及阻拦,眼睁睁看着宋星植砰地撞到门上,吓破了胆,赶紧打开了上锁的铁门。
鲜血在一点点流逝,宋星植祈祷自己能够回到原来的世界去。
他来到这个奇怪的平行世界,不到24个小时,已经觉得惊心,如果再待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是他渴望消失的痛感始终很清晰,灵魂深处的求生欲也很清晰。
这些清晰都在告诉他一个残忍的事实——
他并没有回去。
他好像被困在这里了。
额头的伤疤崩开,眼前一片花白,有人手忙脚乱地把他抬了出去。
伤口、包扎、药粉味……眼前的灯光不断变换、环境也在不断变换,从阴暗到明净,从逼仄到敞亮。但宋星植却像看不见一样,只呆滞地望着天花板。
“先生先生,这不关我的事,是这祖宗自己一下撞到门上,真的不关我的事,您可以看监控。”迷迷糊糊的,宋星植耳边传来求饶的声音,继而那声音慢慢淡下去,四周重回平静。
平静得好像一座很深很深的寒潭。
“宋星植。”
凛冽的气息间,宋星植听到有人开口说话,用很冷淡的声音。
如一颗石子沉入水中,宋星植被一圈圈的涟漪晃醒了一下,然后转头猛地盯住声音的来源。
只见一个黑眉黑发的男人站在床边。他穿着深色西装,整个人极为周正,只是颈间藏蓝的斜条纹领带被扯开了,皱在衬衫领边。
对视之中,宋星植发现他的眼睛也是如潭水一般的黑色,深不见底。
“你还敢想着自杀?”
他低沉的声线清晰地扎进宋星植心里。宋星植仔细辨认里面的情绪,有淡淡的讥肖。
这句话,是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说出来的。看来他穿越上的这具身体,也叫宋星植。是了,同名同姓同长相,难怪他会穿越过来。
宋星植眨眨眼,看着居高临下睥睨他的男人,咽了口唾沫,哑着嗓子说:“你,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没等男人给出反应,宋星植就接连发问:“你是谁?这里是在哪里?”
其实宋星植仅凭这个声音和这双眼睛,就判断出了他是昨天晚上在拍卖会上把这具身体买下来的男人。
但是除此之外,宋星植对这个平行世界的规则,这具身体的过往,一无所知。
刚才望着天花板的时候,他在脑子里已经想了百遍。
奇遇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他意外撞到钢架,原主也刚好撞破了脑袋,所以时空才发生了变换。并且他穿越时,是在片场、天上挂着十年罕见的红月、撤离时分在晚上九点零七,他如果想要穿越回正常世界,至少要满足这三个硬性条件。否则他就算撞到满头的包,恐怕都只是徒劳。
别的不谈,单是等待三个天时地利的条件,就需要很长时间。
不管多么不情愿,他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会痛会疼会流血的世界。既然如此,他就要好好待下去,以等待时机。
完全陌生的世界里,眼前的人,是他唯一见过两面的“熟人”。
这个“熟人”听完他的话,瞳孔骤然缩紧,深黑的眼珠中倒映着宋星植缩在床上的小白影子,让他看起来像是落在寒潭中的鹤。
几秒之间,整个空间的气压就低得吓人,似乎有什么压迫性的东西瞬间充斥整个房间,压得宋星植喘不过气。
宋星植猛地蜷缩起身体,全身自后颈处泛出一股奇异而陌生的酸软。
下一秒,一只大手就掐住了宋星植的脖子,这只手青筋暴起逐渐收紧,平淡的语气终于带了点情绪,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宋星植,你还想耍什么花招?”
宋星植死死抠住颈上的手,眼前白花花一片,话也断断续续:“我没有……没有想耍花招……”
“你,你是谁?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