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修结束,两人一前一后往实验楼后墙走。
道旁枫杨树皮裂了口子,翅果垂在枝头,风一过就晃。月光从叶缝漏下来,碎在地上,舟灺淮踩着枯叶的脆响在空荡校园里传得远。
他走在前面,拳头攥了两回。他不是喜欢打架的人。从来不是。
他拇指无意识地磨着食指第二关节,那里有一层薄茧,是握拳时反复摩擦同一块墙皮磨出来的。
没人教过他怎么打,他十一岁才学会出拳时转胯送肩,不转胯就不够快,不够快就挨第二下。所以他明白了:你不亮拳头,就永远有人觉得你好欺负。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但习惯了。
今晚这架也一样。他不想打程弈泫,但他必须让这个人知道,别惹我,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两道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在斑驳树影里站定。
他没废话,拳头直接砸过去。这一拳又快又沉,是实打实的发力方式。
肩转、胯送、拳峰直击,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
程弈泫偏头,耳尖擦过指骨,火辣辣地烧。他没急着还手,舟灺淮的出拳摸不到规律,是实战磨出来的野路子,根本预判不了下一拳从哪个角度来。
舟灺淮第二拳直奔肋骨,角度刁钻,收拳快,打完立刻回防。这一下没留力,程弈泫闷哼一声,咬紧下唇,脸色白了一瞬。
舟灺淮甩了甩手腕停下,他不想把人打太重。他只是……不知道怎么收。
他想了下,语气嚣张说:“现在认个错还来得及。”
程弈泫摇了摇头。
舟灺淮皱眉。这人有病吧?都打成这样了还不认输。
他左勾拳甩出去的瞬间,程弈泫眼神变了。刚才那点漫不经心收得干干净净,眼睫垂下来,遮住眼底的光。他眼尖,捕捉住残影,左手精准格挡,随即借力打力,顺着舟灺淮的冲劲扣住他手腕,指腹擦过手背一层薄汗,旋身一拽。
“咚。”
舟灺淮背撞上石墙,后颈被石粒硌了一下,疼得他抽气。他扶墙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
他皱眉有些烦,今天出门只啃了半个面包,现在低血糖了。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又腿软踉跄后退,蹲靠着墙,胃里空得发疼。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对,右手本能地护在身前。
浑身麻麻使不上劲,他看着地面晃晃脑试图变得清醒一些,他睁开眼,忽然一只手伸进他视线。手背上青筋清晰,指节修长。
“要不要拉你一把?”程弈泫半蹲着,垂眼看他。
舟灺淮没领情,一巴掌拍开。但对方攥住他手腕把他拉起来,他头晕目眩撞进对方胸膛。
“你!”他推开程弈泫,左脚勾住对方脚腕往前一绊,忘了自己手腕还被攥着,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程弈泫下意识右手收紧,圈住他腰,把人按进怀里。身下枯叶被压得咯吱作响,重力全压在程弈泫身上。
舟灺淮愣了一下。打架这么多年,被人护着还是头一回。
“你……没事吧?”他抬起头,头发蹭过程弈泫的脸颊。
“没事。”
程弈泫松开手,两人爬起来,校服全是灰,身上都有擦伤。
还没来得及拍尘灰,一束刺眼手电光照过来,打在两人身上,程弈泫迅速遮住他眼睛。
太突然了,舟灺淮眼睛还是被晃到了,他闭上眼。
我靠,什么破手电?眼睛要瞎了!!
远处保安喊了声“谁在那!”。
程弈泫捞起书包拽着他跑,身后传来拖鞋拍地的声音和越来越远的骂声:“两个小兔崽子!明天我就告校长那去,通报批评你们!”
闻言两人越跑越快,胸腔里心跳乱撞,节奏杂乱无章。
书包扔出校墙,程弈泫伸手拉他翻墙出了校。
巷子里,舟灺淮靠墙大口喘气,扯开两粒纽扣,唇色发白。胃里翻得厉害。他手摸口袋,没糖,什么都没带。
程弈泫蹲下来,拆开一颗糖,葡萄甜香弥散。指尖抵开他紧咬的牙关,把糖送进去。
“含着。”
尝到甜味时,舟灺淮有点呆住。
葡萄味。他最喜欢的。
果糖在嘴里翻滚了几下,咽下糖水。
他抬眼,月光一半打在程弈泫半边脸上。而他也在看着他,那枚落在右眼尾下的小痣,在夜色里勾着人。
舟灺淮顶起糖,右边腮帮微微鼓起。程弈泫眼底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
这次被我逮到了吧。
某人撇过眼睛,抿着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好些了吗?”
“嗯……”舟灺淮内心很纠结但最后还是对他说了声“……谢谢。”
程弈泫轻轻点头,将书包丢给他,转身走出巷子。
“等下,你叫什么名字?”
“程弈泫。”他顿了一下。
程……弈泫?舟灺淮压根没有这个人印象,可听着就是熟悉又陌生。
暖黄光穿过榕树层层叠叠叶隙,程弈泫抬手拂过额前碎发,指尖扫过一片晃动光影。
他半步半步往前走,舟灺淮跟在后面,咬着嘴里那颗糖,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脚步不自觉地跟着对方的节奏。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夜风灌进校服领口,舟灺淮打了个寒颤,胃里空得发疼。
“前面左拐。”程弈泫突然开口。
“……谁要你指路了。”
舟灺淮脚步加快走过去,等他拐完才想起刚才程弈泫说的左拐。
他猛地回头看程弈泫,还没开口,就被程弈泫先说了。
“先垫垫。”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递过来。
嘴里的糖化得差不多,甜味已经淡下去了。
“一颗就够了。”舟灺淮没接。
“低血糖的人没资格挑三拣四。”
“……”
舟灺淮瞪了一眼他,恶狠狠拿走。果糖攥在手心里,指尖捏着锡纸的边角。
路灯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打在两人身上。舟灺淮已经忘记“他怎么知道要左拐”这件事了。低血糖的后劲还在,脑子像糊了一层浆糊,只想着赶紧回去躺着。
几分钟后,两人同时拐进小区,舟灺淮开始有点心慌。
他加快了一步,又并排了。再快一步,又并排了。
……?
他干脆放慢了。程弈泫也慢了。
……有病。
两人就这么并排磨蹭到了楼下。
“……你住这栋楼?”舟灺淮忍不住问了。
“嗯。”
舟灺淮脚步顿了一下。他也住在这栋楼。
不可能。我就不信他能跟我同小区,同栋楼,还能同一层。
舟灺淮走进老化电梯里,手指悬在半空,没按下去。
他盯着楼层按钮,七楼已经亮了。
“你住七楼?”他声音有点哑。
“嗯。”
……好,就算在同一层也不可能是同一屋。
电梯门开了。舟灺淮跟在他身后走出去。
走廊尽头,一扇门。舟灺淮站在自己门前,手伸进裤兜摸钥匙,指尖碰到金属的时候突然想起,房东说过,另一个合租的也是七中的学生。
他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钥匙插进锁孔,齿痕与锁芯精准咬合,“咔嗒”。
门开了。
舟灺淮石化在门口。
程弈泫拎着书包走进玄关,换了鞋,回头看他。眼底映着暖黄的光,唇角微勾:“进来呀,我的呆舍友。”
那个“呆”字咬得极轻,精准扎在舟灺淮最敏感的神经上。
舟灺淮恶狠狠瞪着他,骂骂咧咧冲进房间甩上门。枕头遭受无妄之灾。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今天绝对出门没看黄历。
等着吧,下次我一定会打赢你。
舟灺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薄荷味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他咬着那颗糖,甜味在齿间慢慢化开。
程弈泫在房间里鼓捣了半小时,走向阳台,阳台角落堆满了不同品种薄荷树。
他俯下身,给那一排薄荷浇完水。指尖划过薄荷肥厚的叶片,凉意沁人。
他想起舟灺淮刚才凶巴巴的表情。
“晚安。”他轻声道,转身合上阳台门。
舟灺淮洗完澡出来,手机亮了。沈确发了个红包,他领了,两人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然后点开另一个群999 消息,不少人艾特他。
他懒得往上翻看消息,他直接在群里打了一个问号。
紧接着一个头像Q版的小螃蟹跳了出来:我去,失踪人口回归了。一周了啊哥们,你现在才回消息,可把兄弟们憋坏了,来来来上号。
他回复了这个傻里傻气的螃蟹:最近没空,单子先不接了。
下面又有几个人冒出来问他说,多久才有空?
他思考了一下,回复道:短则半个月长则一个月。
这消息一出来,群里一片哀嚎。
舟灺淮懒得回,拇指机械地划过屏幕,关掉。
屏幕暗下去时,余额的数字跳进脑子里。半个月不接单,光靠酒馆那点钱……算了,先睡。
他翻身陷进柔软的被子里,很久没有在打完架之后,不是浑身疼着入睡了。
窗外薄荷气息悄然洇进半开的窗缝,顺着月光抚平他眉间的褶皱。跌入无梦、被那抹清凉细细裹住的安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