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是云梦泽一年中最盛大的节庆。
自晨起,坊巷之间便有人挑水洒道,清扫长街,将前一晚落了一地的槐花与落叶聚拢起来,一担一担地挑到城外去。商家也早早地卸了门板,将各色物什移到门外支起的摊架上。卖桂花糕的、卖炒栗子的、卖蜜渍梅子的、卖彩绘面具的,一溜排开去,吆喝声此起彼伏。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灯。
御街两旁的铺子从午后就陆续亮起了灯,到暮色四合时,整条长街便如同一条火龙,蜿蜒曲折,探入皇城腹地。灯有红纱圆灯、六角画灯、琉璃走马灯,也有寻常人家自己糊的竹骨兔子灯,一盏挨着一盏,密密匝匝地挂满了檐下与门廊。高楼上的鳌山灯层层堆叠,远望如一座光筑的宝塔,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出宫之前,温知予并未想过要与民同乐。
他只是觉得揽月殿里太静了。往日倒也还好,可这一夜,宫墙外头的喧嚷声隔着几重殿宇,隐隐约约地送进来,像远处有一片不绝的潮声。他独坐了一会儿,案上的《水经注》翻了几页也没读进去,索性站了起来。
陈福正端着茶盘在门外候着,见主子走出来,忙迎上前:“殿下要安歇了?”
温知予摇了摇头:“备一套便服。”
陈福微微一怔,却也不敢多问,连忙去内间取了一套半旧的月白色直裰出来。温知予换罢,又取了一支寻常木簪挽起头发,对着铜镜照了照,吩咐道:“只你与我同去,再叫上宋七。不必惊动旁人。”
宋七是揽月殿侍卫中身手最好的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不善与人往来,只低头办差。此刻他得了令,换了一身褐衣短衫,像影子一样跟在温知予身后。三人从侧门出了宫,没有乘车马,步行汇入御街上的人流中。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温知予已走到了长街的中段。
他被眼前的景象微微震住。他并非没有见过皇都的繁华,但站在宫墙之内看灯火,与站在人群之间看灯火,是全然不同的两种感受。宫中的灯火是规矩的、克制的,一灯一烛都有定数,而到了街上,灯光便成了一片汪洋。家家户户像是将积攒了一整年的光亮都倾倒了出来,金银琉璃,斑斓交错,将夜色烫出无数孔洞。
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比灯更密。有抱着孩童的年轻妇人,有拄着手杖的白发老翁,有结伴而行的少男少女,也有肩上扛着糖葫芦架子的小贩在人群间穿梭叫卖。每个人的脸都被灯光映得明晃晃的,眉眼间带着平日不常见的舒展。
温知予被裹在人流中,慢慢向前走着。陈福紧跟在身后,一面费力地望着主子的背影,一面用胳膊挡住挤过来的人。宋七则不动声色地走在斜后方,一双眼睛四下巡扫。
走到一处花灯挂得最密的路口时,人群忽然拥得更紧了。前方似乎有人在猜灯谜赢彩头,围了一层又一层的人,将本就狭窄的路口堵得水泄不通。后面的行人还在不断涌上来,两股人流在路口撞在一起,如浪头相击。
温知予正想侧身绕过,却不妨身后一个壮汉被挤得踉跄,重重地撞在他的背上。那冲力来得太急,他脚下又没有防备,整个人不由得向前扑去。
温知予心中一惊,以为要在众人面前跌个狼狈。然而预想中的冰凉地砖没有等来,他的身体在半途便落入两只有力的手臂间。一手稳稳地托住他的后腰,一手握住他的手臂,将他整个人从倾斜中捞了回来。动作干净利落,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他急速回头。
灯火从那人身后泻下来,将他半张脸镀上一层明暗交错的暖光。晏清辞的面容出现在一步之遥的地方,眉目间看不出什么情绪,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他站稳才肯松手。
人声鼎沸,光流如河,而他们之间只有这一臂的距离。
温知予的呼吸滞了一下。那托在腰后的手掌隔着衣料传来微温,结实而稳重。他感到自己的耳根迅速烧了起来,烫得几乎能感觉出那片皮肤上的血管在突突跳动。
他垂下眼帘,随即又抬起,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了扬,几乎是不由自主。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想笑,只觉得在那样的灯光下被人扶住,慌乱散去之后,胸中竟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
“你怎么也在?”他压低声音问,嗓子有些发干。
晏清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松开手,退后半步,拱手道:“臣今日休沐,出来看灯。方才人多,冲撞了殿下,还请恕罪。”
“不是冲撞。”温知予打断他,“你眼疾手快,哪有什么罪。”
晏清辞没有再解释。他侧了侧身,自然而然地走到温知予外侧,替他挡住了身后不断涌来的人流。那动作看似随意,却恰好将温知予半护在半臂之内。
“殿下若再往前走,人只会更多。不如上那家茶楼的二楼坐坐,临窗可以看到整条街的灯。”晏清辞抬起目光,朝斜对面一座两层小楼指了指。
那楼檐下悬着一排红色风灯,门首挂着一块旧匾,上书“听鹤楼”三字。一楼人声鼎沸,二楼却似乎清净许多,窗边隐约可见几个凭栏而坐的身影。
温知予看了一眼那楼,又看了看晏清辞,没有多犹豫,点头道:“好。就去那里。”
晏清辞在前引路,拨开人群,走上听鹤楼的楼梯。温知予跟在后面,陈福和宋七也随了上去。
二楼果然清静。靠窗的位子空着,雅洁的小方桌,两把木椅。二人坐下,跑堂的殷勤地提来一壶热茶,又端上一碟桂花糕和一碟五香瓜子。晏清辞待跑堂退去,才低声问:“殿下方才身边带的人不多,怎么独自到这种人多的地方来?”
“不是独来,带了陈福和宋七。”
“那两人一前一后,被人群隔开了好几步,若方才不是……”
温知予抬起眼看他:“若方才不是遇见了你,我便跌了一跤,在街上出个丑。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也不行。”晏清辞说完这四个字,便住了口,像是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避开了温知予的目光,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新茶,有淡淡的茉莉白毫香。温知予也端起自己的茶盏,在唇边轻轻吹了吹,没有立时喝,目光透过氤氲的茶烟望向窗外。
整条长街尽收眼底。灯火一直绵延到视野尽头,与远处的天际线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灯光,哪里是星光。
“好亮。”温知予低声说了一句。
晏清辞没有接话,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人群还在楼下涌动,笑语声、叫卖声模糊地传来,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有身量不高的孩子被父亲架在肩头,手中举着一盏小小的兔子灯,兴奋地朝远处指着什么。一对年轻男女并肩站在灯摊前,女子挑了一盏莲花灯,男子笑着从怀中掏出铜钱递过去。那女子接过灯,低头笑了一下,男子也笑了一下,两人相视着走远了。
温知予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过了许久,才轻声说道:“晏清辞,你看那个人。”
“哪一个?”
“那个女孩子,拿莲花灯的那个。她方才站在灯摊前看了很久,没有买,后来那个男人走过来替她付了钱,她便转身朝他笑了一笑。”温知予放下茶盏,转脸看着晏清辞,“你说——若是那个男人没有替她付钱,她会不会也自己掏钱把那盏灯买下来?”
晏清辞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这样一个无头无尾的问题,想了想,道:“或许会。”
“我也觉得她会。”温知予道,“但男人替她付了钱,她便不必自己买了。这本是一件很小的事,但她接过灯时,眼睛是亮的。”
他说着,嘴角又弯了弯:“这世上的灯那么多,有人替你挑一盏、买一盏,总是好的。”
晏清辞没有答话。他看着温知予侧脸在灯光下的轮廓,见他眼中倒映着满街的光点,一片明澈。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应该起身下楼,去那灯摊上挑一盏灯,也买下来,放在温知予面前。但这念头在他脑中只转了一瞬,便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他垂下眼,端起茶盏,将杯中渐凉的茶喝尽了。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掌声和欢呼,似乎灯谜摊上有人猜中了大奖。人群涌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喧闹。
温知予收回目光,重又看向窗下。这时他的目光被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吸引住了。在灯摊的侧边,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蹲在地上,面前的竹篮里放着几串用细线串起的白色花环。花不盛大,却色泽洁白,阵阵幽香随风飘散,在浓厚的食物与脂粉气味中,格外清爽。
温知予的目光在那茉莉花串上停了许久。
他没有开口,也没有喊人。他只是看了一眼,便又移开了目光,继续看远处的人潮。
然而晏清辞看见了。
他起身时,温知予有些意外:“你去哪儿?”
“去去就来。”晏清辞没有多解释,转身下了楼。
温知予坐在窗边,看着他消失在人潮中的背影,愣了一会儿。
不多时,晏清辞回来了。
他手中多了一串白花,是那茉莉花串,细细的藤丝穿着一枚一枚半开的花苞,排成圆环的形状。他走回桌前,什么话也没有说,将那花串放在了温知予面前的桌上。
温知予看着那串花,没有伸手去拿。
晏清辞道:“方才看殿下多看了两眼,想着殿下或许喜欢。”他顿了一下,“也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图个清芬。”
温知予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将那花串拿起来,放在掌心里,茉莉的香气又一次漫开来,比茶烟更直接,更近。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笑着说:“确实清芬。”
他没有把花串放下,一直握在手中。
窗外的灯还在热闹地亮着,人声如潮,一波一波地涌上夜空中。听鹤楼二楼靠窗的位置上,两个人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楼下的灯火。
夜深了,人群渐渐散去。
温知予将那串茉莉戴在腕上,与晏清辞一起出了听鹤楼。长街上的灯光依然亮着,只是热烈了一整夜的喧腾已经退去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游人和尚未收摊的商贩。月亮从云层后浮出来,光落在地上,与尚未熄灭的灯影交织在一起。
他们沿着御街缓步前行。走到一座石桥上时,温知予忽然停住了脚步。
桥下是一条静静流淌的小河,水面上漂浮着几盏被人放下的河灯,灯焰摇曳,顺流而去。桥上夜风徐来,吹动他的衣摆,也将腕上茉莉花的清香送入夜风之中。
他扶着石栏,仰头看了一会儿明月,低声吟道:“但愿人长久。”
他没有念下面一句,但晏清辞接过他的话,声音也很低:“千里共婵娟。”
温知予转过头来,看着他,微微一愣。随即他笑了,眼角的弧度映在月色里,像桥下水面被风触起的涟漪。
“你记得。”
“臣读过。”
“读过便好。”温知予收回目光,将手从石栏上放下,抬起头,望向那一轮满月,“这月亮照了千年万人,今夜却只落在我们这一处桥上。”
晏清辞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也抬头望月。
两个人就这样在桥上并排站着。下面流水无声,远处灯火将尽。月亮静静地悬在天顶,澄澈如一块新磨的玉。
不知过了多久,温知予低声道:“该回去了。”
“臣送殿下回去。”
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向宫城的方向走去。陈福和宋七远远地跟在后面,没有打扰。
走到宫门外的长街,温知予停下脚步,从腕上解下那串茉莉花,看了一会儿,又重新系回腕上。他转脸对晏清辞道:“今夜多谢你的花。”
晏清辞道:“不过借花献佛,不谢。”
温知予笑了笑,没有再多说,转身走进了宫门。
宫门在身后沉沉阖上,将那满街的灯火与人声一并关在了月光之外。温知予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腕上的茉莉花香在微凉的夜风中一路飘散。
他走着走着,忽然放慢了脚步,低头看了看那串花,又轻轻笑了一下。
揽月殿的阶前依然冷清。他推门进屋,没有立刻点灯,而是就着窗外的月光,在案前坐下。
他将那串茉莉放在案头,没有收进匣中。茉莉花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瓣缘微微卷起,像刚刚落定的一只白蝶。
他坐了很久,才起身去内间换了寝衣。躺下时,指尖还残留着花的余香。
而在宫墙之外的国师府中,晏清辞也并没有立即入睡。
他站在庭院里,负着手,静静地看着一轮满月从东边檐角升到中天。夜风将远处隐约的丝竹声和笑闹声吹散在风中,院中的桂树枝叶微微晃动,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温知予在桥上念的那半句诗,又想起了那串洁白的茉莉。他抬起手,拢了拢敞开的衣领,感觉到指间似乎也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站了多久。只觉得月亮很白,风很轻。
后来他转身回屋,从书架上取下一方老墨,慢慢在砚台上磨开。他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写了四个字——
“千里婵娟”。
墨迹在灯下泛着润润的光。他没有落款,也没有题跋,看了一会儿,便将纸折起来,放入抽屉。
满月无声,银辉千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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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中秋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