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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茉莉

揽月殿的清晨是从檐角第一声雀鸣开始的。

那是一只灰背白腹的蜡嘴雀,落在后院老桂树的高枝上,歪着头啄理翅下的羽毛,理了几下,便振翅飞走了,只留下一截细枝在晨风中轻轻颤动。

温知予起得比平日早。他披了一件半旧的月白色中衣,没有惊动外间值夜的小太监,独自推开后院的角门,沿着曲廊走到底。曲廊尽头是一小片背阴的空地,因常年少人行走,砖缝里长了些许青苔。空地的角落里搁着一只灰陶花盆,盆口约有一尺半,盆身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显然用了许多年。盆中的泥土干得发白,结成了一层硬壳,而泥土中央,一株约两尺高的茉莉花树叶子蔫黄,几片叶片卷着边,无精打采地耷拉在枝茎上。

温知予在花盆前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盆土。土面硬得像石头,指节按上去,连一道凹痕都留不下。他又看了看那株茉莉的枝干,主干遒曲,表皮灰褐,从根部分出三四股侧枝,上面稀稀落落挂着些叶子,叶色灰败,边沿已经枯焦。

他默不作声地看了一会儿,站起身,转身从廊下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清水。那水缸里养着几尾小鱼,水面上浮着一丛槐叶萍,水温还带着夜里的凉意。他端着水瓢回到花盆前,没有直接浇下去,而是先用一根细竹签顺着盆沿插进土里,慢慢撬动干结的土面。竹签入土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在撬一块陈年的酥饼。他沿着盆沿撬了一圈,把硬壳弄松,才将清水缓缓倒在土面上。水渗得很慢,在土面聚成一小汪,过了好一阵才慢慢浸透下去。他又浇了一瓢,才看见盆底的出水孔隐隐渗出水来。

他放下水瓢,蹲在花盆旁,看着水慢慢浸湿那些干裂的土块。晨光从屋檐和院墙之间的缝隙漏进来,正照在那株茉莉的枝头上,蔫黄的叶子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刚从一场干渴中醒过来。

他伸手将一片全枯的叶子轻轻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把它放到花盆旁边的一块碎瓦片上。

“殿下今日起得早。”陈福的声音从曲廊另一头传来,带着些小心翼翼,“早膳已备好了。”

温知予没有回头,只道:“把这株花挪到窗台下去。”

陈福快步走近,看了一眼那灰陶盆中的蔫花,面露为难:“殿下,这花怕是活不成了。要不要奴才去花房换一盆新的来?”

温知予摇了摇头:“不用。就这株。”

陈福不敢多言,撸起袖子,弯腰去搬那花盆。温知予抬手止住他:“你叫人去廊下打水,把这片地冲洗干净就是了。花盆我来搬。”

“这……”陈福想说什么,看了一眼温知予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躬身应道:“是。”

陈福转身去唤人。温知予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才弯下腰,两手托着那灰陶花盆的底沿,小心地将它端了起来。盆身比看起来要沉,带着潮湿泥土的重量。他端稳了,一步步沿着曲廊走回正院,走到书房的窗下,将花盆轻轻放在窗台外那一方青石墩上。

石墩不高,正好齐着他的腰。他直起身,退后两步看了看——那株蔫黄的茉莉花枝从盆中斜斜地伸出来,正对着窗格。若是花开时,香气便能顺着窗隙透进书房里去。

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去盥洗用早膳。

用过早膳后,温知予回到书房。案上的《水经注》摊开着,还是昨日读到的那一页。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支摘窗。窗外正是那株茉莉,湿漉漉的叶子在晨光中泛着暗绿的光。他看了一会儿,才回到案前坐下,提笔蘸墨。

墨已研好,是陈福一早备下的。他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写了又涂,涂了又写,始终不成文句。如此反复数次,他将笔搁回笔架上,伸手从案头抽出一本旧册子。

那册子没有署名,封面是靛蓝色的布纹纸,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翻开来,扉页上空白一片,只有角落里有一个极小极淡的墨点,像是不小心滴落的。册子里面抄录了许多前人诗句和短文,字迹工整,是温知予自己多年来的读书笔记。有的页边还补着几行小字,或是一两段批注,俱是他当时的心境。

他翻到新抄的最后一页,页面上还是空白。他提起笔,蘸了墨,沉吟了好一会儿,缓缓写道:

“茉莉原出波斯,亦名鬘华。性喜暖畏寒,宜植于向阳之地。花小而繁,色白如雪,入夜尤香。”

他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又另起一行:

“余幼时尝见先母于庭院中手植一株,每至夏夜,风来则满院皆香。母尝言:‘此花不争春色,不入华堂,惟在幽处暗自芬芳。’余深记之。然余之喜此花,从未语于人前人后。”

他写完这一段,放下笔,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随后他将这一页撕下来,折了两折,对着砚台边的烛火点燃。火苗从纸边舔上来,橘红色的光在他指间跳跃。他持着那张纸,等它快烧到指尖时,才松开手,任它落进铜香炉里。

纸片在香炉中蜷曲、发黑,化为一片细薄的灰烬,静静地躺在炉底的沉香灰上。

他合上那本靛蓝色册子,放回案头的书堆中。

午后,温知予在前厅见了两位来禀事的官员。一人是内务府派来核对揽月殿修缮账目的司库,另一人是翰林院的一名编修,送来了几卷新抄的典籍。

司库呈上账册,温知予接过来,翻了几页,见各项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便点头道:“没有差错。辛苦你跑一趟。”

司库恭敬道:“不敢。殿下若还缺什么,只管吩咐。”

温知予道:“不缺什么。只一件——揽月殿后院那口旧水缸底裂了一道缝,漏得厉害,你叫人来换一口新的。”

司库应了,收了账册告退。编修送上书卷时,却多留了片刻,轻声道:“殿下,下官近日在东阁校勘旧籍,发现数册《前朝杂记》中录有前朝高宗与一名琴师的逸事,其中多处涉及宫中旧闻。下官斗胆抄了一卷,供殿下闲时一阅。”

温知予接过他递来的手抄卷,道:“有心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若再有此等杂记,不必抄录,直接将原册送来便是。”

编修显然有些意外,但很快应道:“是。”

两人走后,前厅安静下来。温知予将那只手抄卷放在案边,并没有急着翻阅,而是走到窗前,透过窗格看了看窗外。那株茉莉的叶子经过一早上的浸润,已经比清晨舒展了些,虽然仍是蔫黄,但至少有了点生气。阳光照在灰陶盆上,盆身上那道细长的裂纹在斜光中格外显眼。

他看了一会儿,回到案前,翻开翰林编修送来的手抄卷。

入夜前,温知予又去了一次后院。这次他让陈福找来了干净的河沙与腐殖土,在廊下铺了一张苇席,将瓦盆倒扣在旁边。他卷起袖口,把原来盆中板结的土一块块敲碎,仔细拣出其中的碎石与老根,又抓起一把新土在鼻尖闻了闻。

陈福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低声道:“殿下,这换盆的活儿,让奴才来做就成了。”

温知予道:“你去做你的事。”

陈福只好退下,走到廊下站着,远远地候着。他看着温知予蹲在苇席旁边,将那株茉莉从旧盆中连根托出,剪去枯死的根须,又在新盆底垫上一层碎瓦片,铺上细土,将花树端正地放入盆中,一手扶住主干,一手慢慢将新土填入,轻轻压实。动作不紧不慢,却有股专注的意味。

填完土,温知予又舀了一瓢清水浇透。水洇进土里,漫过盆面,又慢慢渗下去。他直起腰,看着新栽好的茉莉在灰陶盆中微微晃动。最后一缕夕光正落在它的叶尖上,将那些蔫黄的叶子染成暗金色。

陈福远远地望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只记得,许多年来,这位主子从来不曾如此费心地照料过什么花木。

皇城西面的兵部大堂也是刚刚散值。

晏清辞从堆满公文的案前直起身,捏了捏眉心。窗外暮色低垂,檐角挂着的铜铃被晚风吹得叮当作响。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卷北境舆图,是用细绢绘制的,山川城池、烽燧驿站,一一标注得密密匝匝。有几处新近用朱笔圈过,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此处道路险仄,秋雨时恐难通行。”

与他同在兵部议事的是尚书左丞周敬。周敬已经站起身,正整理着衣冠,见晏清辞还在看舆图,便笑道:“子衡,天色已晚,该走了。这舆图又不会自己长出腿来,明日再看不迟。”

晏清辞没有抬头:“周兄先走一步,我再将这几处关隘的路程核算一遍。”

周敬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压低声音道:“听说北境入秋后风声渐紧,朝廷酝酿派大员巡视秋防,这几日或见分晓。子衡若有意,不妨提前做做准备。”

晏清辞抬头看了他一眼,道:“多谢提点。”语气平淡,既没有推辞,也没有应承。

周敬也不再多言,拱了拱手,出了门去。

屋子里只剩下晏清辞一人。他将舆图折起,收进一片桐木匣中,顺手将案上散落的几支笔插回笔筒。目光扫过窗台时,他看到窗台上搁着一只素白瓷碟,碟中放着几朵干花。那是今日有司送来的贡品香花,原是配给各司摆设用的,花房多送了些,便顺手放在窗台上。

他拿起一朵,放在鼻端轻轻闻了闻。香气是淡的,带着些甜意,若有若无。是茉莉。

他端详了片刻,又将花放回碟中,没有多想,转身吹熄了案上的灯。

走出兵部大门时,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宫街上亮着稀疏的灯笼,晚风里夹着远处晚市的嘈杂声。他没有骑马,只牵了马缰绳,沿着长街慢慢往国师府方向走。

经过一条横巷口时,他闻到一股更浓的茉莉花香。循着望去,巷口有一家花铺还未收摊,铺门前摆着一排竹筐,里头满满地装着连枝带叶的茉莉花枝。花枝上缀着累累的白花,在灯下簇成一团一团,像落了一层细雪。一个年迈的花匠正蹲在筐边,将一束束花枝用草绳扎起来。

晏清辞的步子缓了一下。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排竹筐。

花匠听到脚步声,抬头笑道:“郎君,买花么?这茉莉是今晨刚从南边运来的,花苞还紧,养一夜就开了。摆在屋里,满屋都是香气。”

晏清辞没接话,只看着那茉莉花枝。过了一会儿,他问:“这花好养么?”

花匠来了精神,道:“好养。这东西不挑土,只要水足、日头够,便疯长。就是怕冻,到了冬天得搬进屋去。郎君若买回去,搁在向阳的窗台上,隔日浇一回水,到夏天就能看到花。”

晏清辞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必了。我府里少有人打理花草。”

他说完,牵马继续向前走去。那老花匠在身后“哎”了一声,见留不住客,又蹲回筐边扎花去了。

晏清辞走出十几步,在昏暗的灯光下忽然停住。他没有回头,但握着缰绳的手紧了一紧。过了片刻,他又松开,继续举步前行。

夜风拂过街面,卷起几片落叶,一直送到他脚下。那茉莉花的香气在身后渐渐远了,直到完全融入夜色。

国师府的书房如旧。案上摆着一盏半旧的铜灯,灯罩上蒙着细纱,晕出一圈幽淡的光。晏清辞换过常服,坐在案前,从抽屉中取出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信纸上只写了半截话:

“北境秋深,边庭苦寒。闻胡骑时有南下之意,虽未见大寇,然亦不可不防。所虑者,粮道之转运犹有窒碍也……”

写到窒碍也三字后,笔便顿住了,留下一个未干的墨点。

他搁下笔,推开案边的窗。窗外是一方小小的天井,天井中没有什么花木,只阶下长着一丛青苔,因近日多雨,青苔肥腴,在月光下幽幽地泛着湿光。空气里没有花香,只有泥土和青苔的气味。

他看了片刻,合上窗,回到案前,将那半封信折起来,没有写完,也没有寄出。他把它压在那方青玉笔山下,便去洗了手,熄灯就寝。

夜里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着,像谁在天上筛沙子。雨丝打在揽月殿书房的青瓦上,汇成细流,顺着檐角滴落。窗台上的灰陶盆被雨水打湿了,盆沿的裂纹里渗进水珠。那株刚换过土的茉莉,在雨中静默地伫立着,叶尖上挂着一颗水珠,慢慢积聚,又慢慢坠落。

温知予睡得并不沉。子夜时分,他恍惚间听到雨声,醒来了一次。他没有点灯,只披衣起身,赤足走到书房窗前,将窗推开一线。

湿凉的风夹着雨气涌进来,带着一股幽幽的香气。那香气清冽而又绵长,在雨夜中格外明晰,像一缕看不见的丝线,从窗外一直牵到他的鼻端。

他怔了一下,低头看去。窗台下,那株灰陶盆里的茉莉,不知何时已经开了。

几朵指甲盖大小的花苞绽开了花瓣,雪白的,在雨中微微颤动。更多的花苞还紧闭着,缀在叶片之间,像未及展开的纸卷。花瓣上覆着一层雨珠,被月光映得微微发亮。

温知予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将窗子关上。

冷风灌在衣襟上,他觉得有些凉,却不想动。

雨下了一夜。茉莉花就在那一夜之间开了满盆。

第二天清晨,陈福来请安时,一进院子便闻见了一股浓淡相宜的花香。他看了看窗台下那盆茉莉——一夜雨过后,枝头的花苞大多绽开了,一簇一簇的,挨挨挤挤,将原本蔫黄的枝叶掩盖了大半。水珠还挂在花瓣尖上,在晨光中晶莹剔透。

陈福愣了愣,随口自语了一句:“这花昨夜突然开了,倒香得很。”

他说完,没当回事,便进殿伺候去了。

他并不知道,这满院的茉莉芳香,他的主子从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他甚至不知道,殿下喜欢茉莉,这花开了整整一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