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向下延伸的角度超过四十五度，湿滑异常。林逐不得不背贴一侧岩壁，用脚后跟一点点向下挪动。
越往下，吟唱声越来越清晰。
那些吟唱不像人类的声音，也不像任何已知“生物”的声音。更像是岩石摩擦、水流穿隙、风过空洞的混合体，被某种力量强行赋予了“语言”的节奏。
但如果你仔细听，确实能分辨出重复的音节：
“K’yarn…F’halma…T’r’kha…”
毫无意义，却让人本能地抵触。
再往下，温度升高。岩壁开始变得烫手，空气里的硫磺味浓到刺眼。林逐不得不撕下布甲的一截内衬布料，沾湿后捂住口鼻。
大约下降了一百米，前方出现光亮。
隐去苔藓的幽绿、符文石的大片暗蓝，暗红色接连不断。那一抹艳色像凝固的血，又像地底岩浆的余烬。
她抵达通道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近乎球形的天然溶洞，直径至少有两百米。洞顶布满会发光的晶簇，投下斑驳的光影。而溶洞中央——
是一具尸体。
一具巨大的、超出常识的、半沉在沸腾热泉中的龙类尸体。
冰霜巨龙。
即使已经死亡，即使鳞片脱落大半，即使胸口那个巨大的贯穿伤几乎将它撕成两半——它依然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巨龙体长超过十五米，双翼虽然残破，但骨架依然完整。头颅低垂，下颌浸泡在热泉中，空洞的眼眶里，有黑色的粘稠液体缓缓流出。
而它的胸口。
那个贯穿伤的内壁，布满了蠕动的、仿佛有生命的荆棘状黑色组织。正是那些组织，在不断地分泌出“黑色黏液”，滴入热泉，将整池泉水染成污浊的墨色。
热泉周围，围坐着超过三十只霜狼。
它们匍匐在地，头颅低垂，整齐地朝着巨龙尸体的方向。喉咙里发出的，正是林逐听到的“吟唱声”——它们在重复巨龙伤口处荆棘组织的蠕动节奏。
看起来不太像朝拜。
是模仿。
是被污染后的本能共鸣。
林逐的视线扫过热泉边缘。
那里散落着游骑兵的装备：断裂的长弓、破损的皮甲、以及……三具尸体。
两具躺在热泉旁，身体扭曲，皮肤表面布满黑色的、荆棘状的凸起血管。第三具，则被冰封在热泉中，只有上半身露出水面，一只手死死抓着一片从巨龙尸体上剥落的鳞片。
那个冰封的人，表情凝固在极度惊恐与某种诡异的“喜悦”之间。
他的嘴唇是张开的。
口型像是在说：“我听见了。”
林逐的呼吸微微加快。
她看到了关键线索：
在那具巨龙尸体的伤口深处，荆棘组织的中心，嵌着半枚断裂的符文。
那符文的样式，与蕾娜公主手臂上的一模一样。
只是，蕾娜的符文是“金色”的，带着生命的光泽。
而这个是“黑色”的，腐烂的，不断渗出黏液。
“契约的正反两面……”林逐喃喃。
金色代表“封印与控制”。
黑色代表“污染与释放”。
蕾娜是“封印者”。
而这头龙，是“被污染者”。
那么，谁污染了它？
她的目光落向那半枚黑色符文，突然发现——符文的断裂面，有人为切割的痕迹。
不像自然断裂，是被某种利器，刻意切下了一半。
而缺失的那一半……
林逐的手，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本侦察日志。
日志最后，那些重复涂画的圆圈。
如果换个角度解读，那些“无意义的图腾”，是半个符文的残影。
是书写者在被彻底污染前，试图记录下来的、最后的信息。
“轰——！！！”
就在她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
热泉中央，巨龙尸体的眼眶里，那两团黑色的粘稠液体，突然同时转向，死死“盯”住了她所在的方向。
没有眼睛。
但林逐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注视”了。
下一秒。
所有霜狼，同时停止了吟唱。
三十多双冰蓝色的瞳孔，在暗红色的光线下，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锁定。
寂静。
然后——
“嗷呜呜呜呜————！！！”
震耳欲聋的狼嚎，撕裂了整个溶洞的空气！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长。
三十多双冰蓝色的瞳孔在暗红光线中收缩成针尖，霜狼背部的毛皮炸起，露出惨白的狼牙。热泉中央，巨龙眼眶里的黑色粘液开始剧烈翻涌，像沸腾的沥青，发出“咕嘟咕嘟”的吞咽声。
然后，粘液分出了三股。
像有生命的触手，从眼眶中探出，在半空中扭曲、凝聚，最终形成三团不定形的、不断蠕动的黑色雾状生物。
它们的轮廓在人形与兽形之间不断切换，表面浮现出无数张痛苦嘶吼的面孔——有人类，有霜狼，甚至有一闪而过的、龙类的竖瞳。
【梦魇残影（精英），等级：18】
【生命值：300/300】
【特性：物理伤害减免70%，魔法伤害减免30%，弱化“净化”与“神圣”属性攻击，攻击附带“侵蚀”效果，持续腐蚀目标生命值与理智值。】
【状态：与“被污染的冰霜巨龙遗骸”共生，死亡后可在30秒内于遗骸旁重生。】
林逐的大脑在0.3秒内完成了信息处理：
数量劣势：3只精英 30多只狂暴霜狼。
环境利用：热泉、晶簇、狭窄通道。
逃生路线：身后通道是唯一出口，但已被两只霜狼封堵。
时间窗口：狼群从匍匐到起身发起冲锋，需要约2秒。梦魇残影从凝聚到攻击，需要约3秒。
她还有1.5秒做决定。
然后，她动了。
没有后退，没有逃跑，她突然向前冲去。
林逐朝着热泉方向，直线冲刺！
这个选择显然超出了所有怪物的预判。最前排的几只霜狼甚至愣了一下，扑击动作出现了0.5秒的迟滞。
而这0.5秒，就是林逐要的逃亡时机。
她没有冲向霜狼，也没有撞向梦魇残影，目标是热泉边缘那几根斜插在地面的、巨大的钟乳石柱。
石柱高约四米，根部有裂纹，显然是之前地质活动时从洞顶坠落，斜靠着岩壁。
林逐在冲刺中抽箭、搭弦、开弓。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多余。
箭矢射出。
锁定目标！林逐死死对准最左侧那根钟乳石柱根部的裂缝。
只听“嗖——”的一声，精铁箭镞精准没入裂缝最脆弱的节点。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
但还不够。
此时，最近的霜狼已经扑到身后三米，腥风扑鼻。
林逐没有回头，第二次开弓。
这次，她瞄准的是石柱中段，那里有一片会发光的苔藓。苔藓本身无害，但它的孢子遇到剧烈撞击时，会爆炸性释放致盲性荧光粉末。
这是前世某个炼金术师玩家在论坛分享的冷知识。
“嗖！”
第二箭命中。
“嘭——！！！”
苔藓炸开，一团刺眼的惨绿色荧光粉末瞬间弥漫，笼罩了方圆五米区域！
扑在最前的三只霜狼惨叫一声，眼睛被强光灼伤，暂时失明，攻击轨迹歪斜，狠狠撞在一起。
而林逐，在射出第二箭的同时，已经横向翻滚，躲开了霜狼扑击的轨迹。
她翻滚起身的瞬间，第三次开弓。
这次，目标换成了右侧那根钟乳石柱——但箭矢的轨迹，是斜向上的。
箭矢飞向洞顶。
那里，垂挂着无数冰锥。
“叮！”
箭镞击中一根最粗的冰锥根部。
冰锥应声断裂，带着呼啸的风声，如坠落的利剑，直直砸向下方——
砸向的，是热泉中那具冰封的游骑兵尸体。
“轰——！！！”
冰锥精准命中尸体胸口。
尸体表面的冰层炸裂，连带着尸体手中紧握的那片龙鳞，被冲击力抛飞到了半空。
而那片龙鳞飞出的方向……
正对着三只梦魇残影。
“嘶嗷——！！！”
三只残影同时发出刺耳的尖啸，它们放弃了攻击林逐，转而疯狂扑向那片龙鳞，仿佛那是比猎物更重要的东西。
争夺。
三团黑色雾气在半空中纠缠、撕扯，互相吞噬。
霜狼群也因为首领（残影）的异常而陷入短暂的混乱。
就是现在。
林逐转身，冲向出口通道。
但通道口，两只霜狼已经回过神来，龇牙堵路。
她没有减速。
林逐快速从怀中掏出了那个小皮袋，里面装着发光的符文石碎片。
她抓出一把碎片，狠狠砸向两只霜狼之间的地面。
“啪！”
碎片撞击岩石，幽蓝色的光芒猛然爆发！
带有契约符文残余力量的光，威力骇人，两只霜狼接触到蓝光的瞬间，身体不由得剧烈抽搐，仿佛被烙铁烫伤般，惨叫着向两侧翻滚。
通道出现了。
林逐如离弦之箭，冲入通道。
身后，梦魇残影已经争夺完了龙鳞，发现上当，发出愤怒的咆哮。霜狼群也重新集结，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向通道。
可通道狭窄，仅容两人并行。
这对逃亡者不利，但对追击者同样不利——狼群无法展开，只能依次进入。
林逐在倾斜的通道中向上狂奔。
她听到身后密集的爪蹄声、喘息声，越来越近。
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最近的霜狼，距离她后背已不足五米。
她能闻到狼嘴里的腥臭味。
林逐不敢回头。
也没有想过试图反击。
以她现在的等级，正面击杀小怪的概率为零。
所以，她只有全力奔跑，计算着距离、坡度、以及——
通道中段，有一处天然的收缩瓶颈，宽度仅容一人通过。而瓶颈上方的岩层，有明显的裂缝。
她冲过瓶颈。
然后，在冲过去的瞬间，转身，开弓。
这次，箭矢上绑着的东西，是她从布甲内衬撕下的布条，浸满了水袋里最后一点火油（军需官处领取的生存物资之一）。
没有时间点火。
但她有办法。
箭矢瞄准岩壁上一处裸露的硫磺矿脉。
硫磺摩擦，爆出火星。
“嗖！”
箭矢擦过硫磺矿脉。
“嗤——轰！”
布条上的火油被瞬间引燃，箭矢变成了一支燃烧的火箭，狠狠扎进了瓶颈上方岩层的裂缝中。
裂缝里，有什么东西。
是会发光的苔藓的孢子囊，大量聚集。
火箭没入的瞬间——
“轰隆隆隆——！！！”
是的，剧烈的爆炸。那些由孢子囊被引燃后产生的气体膨胀爆炸。
岩层裂缝被生生炸开，大大小小的碎石如雨落下，瞬间将狭窄的通道堵死了一半！
冲在最前的两只霜狼被落石砸中，惨叫着被掩埋。
后续的狼群被阻隔。
但还不够。
落石只能拖延十秒。
林逐继续向上狂奔。
前方，已经能看到洞口透入的、微弱的天光。
但就在她距离洞口还有十米时——
“嘶……”
身后传来粘稠的蠕动声。
她回头。
一只梦魇残影，竟然液化成了纯粹的黑色粘液，从落石缝隙中渗透了过来，在她身后五米处重新凝聚。
它的速度，比霜狼快得多。
三秒，它就能追上。
两秒。
林逐的手，摸向了腰间的骨哨。
但就在她即将吹响的瞬间——
“咻！”
一道银光，从洞口外射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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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梦魇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