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生锈的检修井盖，混浊的空气扑面而来。
不似下水道的腐臭，一种更复杂的气味，类似于劣质酒精、廉价香料、汗臭、油脂、以及某种动物内脏腐烂后的甜腥。各种气味混杂在黄昏潮湿的空气里，闷的人头晕。
林逐从井口爬出，迅速合上井盖。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狭窄的后巷，两侧有歪斜的三层木楼，墙壁糊着褪色的招贴和污渍。头顶，晾晒的衣物在晚风中飘荡，水渍落在地上东一块西一块。
不远处传来醉汉的嚎叫、女人的尖笑、以及铁器碰撞的闷响。
她第一时间激活了［渡鸦之眼胸针］。
林逐周身飘过一道白光，视野边缘，状态栏浮现出新的信息：
【伪装生效】
【当前ID：灰羽（临时）】
【外貌调整：发色变为深棕，瞳孔颜色变为灰绿，面部轮廓微调，年龄外观增加5岁。】
【服饰外观：替换为灰色带兜帽的旧斗篷，内衬普通皮甲，长弓外观调整为粗糙的猎弓。】
【持续时间：23:58:12】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在别人眼中，她现在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相貌普通、风尘仆仆的女性冒险者，背着一把勉强能用的猎弓，标准的底层散人玩家形象。
很好。
她拉低兜帽，沿着后巷阴影，快速离开井口区域。
黑水巷是永恒之城西区最混乱的地带之一。
这里名义上受城卫军管辖，但实际上，控制权在几个本地帮派手里。他们收保护费、经营赌场、妓院、地下酒馆，偶尔也接些“脏活”，比如帮人销赃、走私、或者“处理”掉某些麻烦。
对教廷和王室来说，这里是需要清理的“毒瘤”。
但对林逐来说，这里是完美的藏身地。
教廷的势力在这里渗透最弱，净戒骑士那种穿着制式盔甲、浑身散发“圣光”味道的官方人员，在这里寸步难行。而玩家群体，游戏开服才几天，还没能形成有组织的力量深入这种高级地图。
就算遇到玩家，也不过是散人。
她目前是“安全”的。
但安全是相对的。
她需要尽快完成几件事：
第一，找到［老猫头鹰酒馆］和灰影，建立安全屋和情报渠道。
第二，摸清净戒骑士在城内的部署和动向。
第三，设法接触蕾娜公主，这最难，因为王宫守卫森严，公主本人也被软禁。
但在此之前，她需要先解决一个更基础的问题：
钱。
她身上的金币，在兑换了箭矢和补给后，只剩4金50银。
就算加上卡兰给的启动资金，这点钱在永恒之城，只够在最廉价的旅馆住三天，吃最差的黑面包。而情报、装备、甚至保命用的道具，都需要钱。
她需要很多钱。
她需要找到快速来钱的路子，还不能太引人注目。
正思考着，前方巷口传来骚动。
“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
“拦住！那小子偷了老瞎子的东西！”
急促的脚步声和叫骂声快速接近。
林逐闪身躲进一处堆满空木桶的角落阴影。
几秒后，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巷口冲进来，慌不择路地朝她这个方向狂奔。
那是个玩家。
男性人类，看起来十五六岁，穿着破烂的亚麻布衣，赤脚，脸上脏兮兮的。头顶的ID是【蚂蚁会飞】，等级只有3级。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裹着的小包，边跑边回头，满脸惊恐。
身后，三个提着棍棒、满脸横肉的NPC壮汉紧追不舍，头顶的名字是【黑水巷打手】，等级8级。
双方实力悬殊。
而且，这里是非安全区。
玩家在这里被NPC杀死，会正常掉落物品和经验，复活点则在附近的教堂。但复活后会有短暂的“虚弱”状态，且如果被守尸，可能会反复被杀，这便是所谓的轮白。
对这个叫蚂蚁会飞的低级玩家来说，被追上就是死路一条。
他显然也清楚这点，跑得拼命，但体力条已经见底，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小兔崽子，看你往哪跑！”为首的壮汉狞笑着，一棍砸向蚂蚁会飞的后脑。
蚂蚁会飞绝望地闭眼。
但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砰！”
一声闷响。
然后是壮汉的惨叫。
蚂蚁会飞睁眼，看到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壮汉捂着手腕踉跄后退，棍棒掉在地上。他的手腕上，插着一支箭。
普通的木箭，箭杆还在微微颤抖。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蚂蚁会飞。
他顺着箭矢的来向看去——
巷子深处，堆满木桶的阴影里，一个披着灰色斗篷的身影缓缓走出。兜帽低垂，看不清脸，只能看见手中一把粗糙的猎弓，以及弓弦上搭着的、第二支箭。
她的箭尖，对准了剩下的两个打手。
“滚。”一个嘶哑的女声，从兜帽下传出。
两个打手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地上哀嚎的同伴，以及阴影中那模糊的、但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身影。
“你、你谁啊？敢管黑水帮的闲事？！”其中一个壮汉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说，滚。”女声平静，但箭尖微微下压，对准了他的膝盖。
那是足以致残、但不会立刻致命的部位。
在《荒原》里，肢体伤残需要高级治疗神术或昂贵药剂才能恢复，对底层NPC来说，等同于废了。
壮汉脸色变了。
“你、你等着！”他撂下狠话，扶起受伤的同伙，三人狼狈地退入巷子深处，消失不见。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
蚂蚁会飞抱着油布包，呆呆地看着那个灰斗篷的身影。
对方收起弓，转身，似乎打算离开。
“等、等等！”蚂蚁会飞猛地回神，冲上前，“谢、谢谢你救了我！”
灰斗篷身影停步，但没有回头。
“不用。”嘶哑的声音说，“离开这里，他们可能带更多人回来。”
“我知道，但是……”蚂蚁会飞咬了咬牙，把手里的油布包递过去，“这个，给你。”
灰斗篷身影终于转过身。
兜帽下，一双灰绿色的眼睛扫过油布包，又落回蚂蚁会飞脸上。
“这是什么？”
“是、是我从一个老NPC身上摸来的……”蚂蚁会飞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心虚，“他说是什么古董，但我看就是块破石头，本来想拿去黑市看看能卖几个铜板……结果被那帮打手盯上了。”
林逐接过油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灰扑扑的石头，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风化的痕迹。看起来确实像随处可见的碎石。
但当她指尖触碰到石头的瞬间——
【系统提示：检测到“未鉴定的古老遗物”，是否消耗5点精力进行初步鉴定？】
她选择了是。
眼前浮现出石头的模糊信息：
【粗糙的石板碎片（未完全鉴定）】
【类型：任务物品/材料】
【材质：古代祭祀石碑的一部分】
【隐约可辨的符文：与“荆棘”“契约”“封印”相关的古文字残迹】
【备注：似乎记录了某个古老仪式的片段，完整解读需要“古语”技能或学者协助。】
林逐的目光一滞。
这东西，比她预想的更有价值。
“你从哪个NPC身上拿的？”她问。
“就、就西城门那边，一个蹲在墙角的流浪老头，穿得破破烂烂，一直在念叨什么王冠碎了契约裂了之类的疯话。”蚂蚁会飞回忆时挠了挠后脑勺，“我看他神志不清，就、就顺手……”
“顺手牵羊。”林逐替他说完。
蚂蚁会飞涨红了脸，没反驳。
“这东西，我收了。”林逐从钱袋里摸出1枚金币，递给蚂蚁会飞，“这是买它的钱，另外，再给你5银币，去买双鞋，吃顿饱饭。然后，离开黑水巷，至少三天内别回来。”
蚂蚁会飞看着那枚金灿灿的钱币，眼睛都直了。
1金币！
在游戏开服第三天，绝大多数玩家还在为几十个铜币的修理费发愁时，1金币是笔巨款。
“这、这也太多了……”他结巴道。
“不多。”林逐把金币塞进他手里，“这东西对某些人来说，值这个价。但对你，它只是块招灾的石头。拿钱走人，忘掉这件事，也别再偷NPC的东西——至少，别偷那些看起来像疯子的NPC。”
蚂蚁会飞用力点头，把金币和银币紧紧攥在手里。
“对了，大、大佬……”他鼓起勇气问，“你是职业玩家吗？还是哪个公会的高手？”
“都不是。”林逐转身，“只是个过路的。”
“那、那我能加你好友吗？”蚂蚁会飞连忙说，“我、我可以帮你跑腿、打听消息、或者……呃，虽然我现在很弱，但我会努力升级的！”
林逐脚步顿了顿。
她看向这个满脸脏污、眼睛却亮得惊人的少年玩家。
在《荒原》里，独行侠永远有极限。情报、资源、甚至某些特殊任务，都需要人手。而一个背景干净、有基本良知、且对她抱有感激的底层玩家，或许……是个不错的投资。
“我不加好友。”她说，“但如果你真想找点事做，明天中午，去老猫头鹰酒馆找一个叫灰影的酒保，告诉他：北境的雪化了三次。他会给你一个跑腿任务，报酬不错，也没有生命危险。”
蚂蚁会飞眼睛更亮了：“真的？谢谢大佬！我一定会去！”
“但记住，”林逐的声音冷了下来，“别对任何人提起我，别打听我的事。如果你泄露半个字，我会知道。而后果，你承担不起。”
那冰冷的语气，让蚂蚁会飞打了个寒颤。
“我、我保证！我发誓！”他连忙说。
林逐不再多说，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阴影中。
蚂蚁会飞站在原地，握紧了手里的金币，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许久，低声自语：
“简直酷毙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蚂蚁会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