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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金色的阳光,并未带来温暖,只是将尸骸、断刃与焦黑的城墙涂抹上一层不真实的、残酷的光晕,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杂着皮肉烧焦的恶臭,但关墙上下,一种与这惨烈景象格格不入的生机,正在艰难地、顽强地萌发。

老弱妇孺沉默地穿梭在狼藉的战场上,女人们用被烟熏黑的手指,小心地为伤兵擦拭伤口,喂下稀薄的米汤,半大的孩子们抬着简陋的担架,将重伤的同袍运下城墙,他们的脸上还带着惊惧,脚步却异常沉稳,男人们则跟在守军后面,用门板、房梁、拆下的桌椅、甚至锅碗瓢盆……能找到的一切东西加固那段坍塌的缺口,用滚烫的开水、收集起来的粪便,制作着最简陋却最“有效”的守城武器。

“周老,这……”陈冲吊着断臂,看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颤巍巍地将家里最后半罐腌菜倒进煮沸的大锅里,与收集来的秽物混合,眼眶发热。

“陈将军,”周老秀才佝偻着背,声音沙哑却清晰,“别嫌弃,脏是脏,能烫死狄狗,就是好东西,家里……也就这点能拿出手了”。

严晏靠在一处相对完好的箭垛后,军医正用烧红的匕首,烫灼她腿上的刀伤,剧痛让她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她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目光始终投向关外狄人的动向,那顶染血的头盔放在手边,冰冷的金属反射着阳光。

“将军,伤口太深,又沾了脏东西,得仔细清理,不然……”年轻的军医手有些抖。

“只管做”严晏声音嘶哑,从怀中摸出林安瑾留下的那个皮质酒囊抿了一口,干裂的嘴唇被润湿些许。

她知道狄人在等什么,等守军最后的力气耗尽,等这临时凝聚的民心士气,在饥饿、伤亡和绝望的持续煎熬下,重新崩溃,昨夜的鏖战和清晨的全民皆兵,固然震慑了狄人,打退了他们又一波攻势,但己方的消耗也已至极限,箭矢告罄,滚木礌石所剩无几,能站着挥刀的人,不足两千,而关外,狄人黑压压的营盘依然望不到边,如同盘旋不去的秃鹫。

“报!”一名斥候连滚爬爬冲上城头,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将军!西北方向!烟尘!是我们的人!是黑旗!是……是黑甲骑!”

“什么?”严晏猛地站起,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却顾不得了,“你看清了?黑甲?旗号是什么?”

“太远……看不清旗号,但绝对是我们的制式铠甲!人数……不少于三千骑!正全速向佳兰关侧翼袭来!”

黑甲骑?大周边防精锐中的精锐,直属兵部,常年轮换戍守各处要隘,轻易不会调动,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佳兰关外?是朝廷的援军?太子刚死,消息不可能这么快传到京城,就算传到,以皇帝的猜忌和昏聩,不落井下石已是万幸,怎会派来最精锐的黑甲骑?

难道是……陷阱?狄人的诡计?

城头上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个消息,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巨大的骚动,是希望,也是更深的疑虑和不安。

“全军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动!斥候再探!”严晏厉声下令,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她快步走到城墙边,极目远眺,果然,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上,一道翻滚的烟尘,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佳兰关逼近,阳光照射下,隐约可见铠甲的反光,确实是玄黑色。

关外的狄人大军显然也发现了这支突如其来的骑兵,原本有序的营盘出现了明显的骚乱,号角声变得急促,大批骑兵开始调转方向,显然是在防备侧翼的威胁。

是友是敌?机会还是毁灭?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那支黑甲骑兵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如林的枪矛和飞扬的旗帜,旗帜上的图案,也渐渐清晰……

并非大周常见的龙、虎、鹰、熊,而是一面……朴实无华、甚至有些陈旧的黑色战旗,旗面上,用银线绣着一个笔力遒劲的“林”字!

“林”字旗!

佳兰关城头,瞬间炸开!

“是林字旗!是林将军的旗!”

“怎么可能?林将军他……”

“难道是……”

严晏浑身剧震,死死盯着那面越来越近的旗帜,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带着一丝渺茫希冀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难道……

不,不可能,她亲眼看着他倒下,看着他被无数箭矢贯穿,看着他眼中的光熄灭,她亲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可是,那面旗……

黑甲骑兵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在距离狄人侧翼还有一里多地时,骤然加速!没有呐喊,没有号角,只有闷雷般的马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带着碾碎一切的磅礴气势,狠狠撞向了狄人大军防备相对薄弱的右翼!

“轰!”

钢铁与血肉的碰撞,沉闷而恐怖,猝不及防的狄人右翼,在这支养精蓄锐、装备精良、冲击力惊人的重甲骑兵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铁蹄践踏,长枪突刺,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流成河!

直到此时,冲锋的黑甲骑中,才爆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穿云裂石的怒吼。

“林”字旗下,死不旋踵!”

“杀!”

这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在佳兰关上空,也炸响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那声音,那气势,那悍不畏死、一往无前的冲锋姿态……太熟悉了!是林将军一手带出来的兵!是那种烙印在骨子里的战法和魂!

“是林将军的旧部!是定南军的老弟兄!”陈冲猛地反应过来,激动得浑身发抖,嘶声大吼,“是驻守西陇州的黑甲骑!他们……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西陇州,位于佳兰关西北四百里,同属边关要隘,主将曾是林安瑾的副手,三年前调防过去,那支黑甲骑,确实是林安瑾当年一手整训出来的精锐!

狄人显然没料到侧翼会杀出这样一支悍勇的生力军,而且打法如此凶悍决绝,完全是拼命三郎的架势,只攻不守,直插中军!右翼的混乱迅速蔓延,整个狄人军阵都动摇起来。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严晏眼中精光爆射,所有的犹豫、疑虑瞬间被抛开,不管这支黑甲骑为何而来,此刻,他们是佳兰关唯一的生机!

“陈冲!”

“末将在!”

“点齐所有还有马的弟兄,不需要多,三百骑!不,两百骑就行!开城门,随我出关!”

“将军!你的伤!而且我们人数太少……”陈冲急道。

“顾不上了!”严晏一把抓起林安瑾的头盔,重新戴在头上,系紧,“黑甲骑在为我们搏命,我们不能缩在城里看!里应外合,冲垮狄人中军,才有活路!这是林将军教过的!”

她翻身上了一匹亲兵牵来的战马,这马虽然也伤痕累累,但眼中凶性犹在。

“还能骑马的,跟我来!让狄狗看看,佳兰关,还没有死绝!”

“开城门!”

沉重的关门,在令人牙酸的呻吟中,缓缓打开一道缝隙,严晏一马当先,率先冲了出去,身后,陈冲、王校尉,以及所有还能找到马匹、还有力气挥动兵刃的骑兵,甚至一些抢了无主战马的步兵,红着眼睛,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紧随其后,如同一支决死的箭矢,射向混乱的狄人军阵!

他们没有重甲,没有整齐的队列,许多人身上还带着伤,马匹也瘦弱不堪,但他们冲出的气势,却惨烈而一往无前,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身后即是家园父老、退无可退的疯狂!

“是严将军!佳兰关的弟兄们杀出来了!”黑甲骑中,有人看到了这支小小的、却义无反顾的骑兵,发出振奋的吼声。

两支骑兵,一支如黑色铁锤,从侧翼猛砸;一支如染血尖刀,从正面直刺!目标一致,狄人中军那杆最高的狼头大纛!

腹背受敌,阵脚已乱的狄人,终于彻底陷入了混乱,中军被突袭,主帅所在受到直接威胁,原本有序的指挥体系开始崩溃,前方的攻城部队得不到有效指令,后面的部队又被黑甲骑和佳兰关骑兵搅得天翻地覆。

“挡住他们!保护大帅!”狄人将领声嘶力竭地吼叫,但局势已非个人勇武所能挽回。

严晏冲在最前,长枪左挑右刺,专门寻找狄人军官和旗手下手,她腿上的伤口崩裂,鲜血浸透裤管,左肩的伤也火辣辣地疼,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高度亢奋状态,视野里只有敌人,耳中只有喊杀,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向前!捣毁那杆狼头大旗!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与林安瑾并肩冲阵的时光,只是这一次,身边没有那个沉稳如山的身影,只有头顶这顶冰冷头盔的重量,仿佛在无声地催促、引领。

“拦住那个戴头盔的!他是头儿!”有懂几句汉话的狄人百夫长发现了严晏的特别,指着她嚎叫。

几名狄人悍卒立刻围了上来。

严晏毫不畏惧,枪势展开,将自己所学、所悟、以及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战技发挥到极致,枪影如龙,诡谲狠辣,竟在数名狄人围攻下,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距离那狼头大纛,已不足百步!

“保护将军!”陈冲等人拼命向她靠拢,用身体为她挡住侧翼的攻击。

黑甲骑也看到了这边的激战,冲锋的势头更加凶猛,如同热刀切油,不断向中军核心突进。

终于,在付出了数十骑伤亡的代价后,严晏和数名黑甲骑的锐卒,几乎同时冲到了狼头大纛之下!守护在这里的,是狄人最精锐的王帐护卫,个个身高体壮,悍勇异常。

“杀!”没有多余废话,只有最直接的搏命。

严晏对上了一名手持双斧、如同铁塔般的狄人巨汉,斧风呼啸,力大招沉,严晏不敢硬接,凭借灵活的身法和更快的速度周旋,寻找破绽,几个回合后,她故意卖个破绽,诱使对方双斧高举下劈,门户大开,她则险之又险地侧身滑步,长枪如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从对方肋下甲胄缝隙刺入,直没至柄!

巨汉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轰然倒地。

与此同时,一名黑甲骑悍卒,用身体撞开两名护卫,手中沉重的马槊,狠狠扫在狼头大纛的旗杆上!

“咔嚓!”

碗口粗的旗杆,从中断裂!那面象征狄人主帅尊严和指挥中枢的狼头大旗,晃了晃,在无数道惊骇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倾斜,最终“轰”地一声,砸倒在地,溅起漫天尘土!

“大纛倒了!”

“主帅死了?”

狄人大军中,瞬间爆发出惊恐万状的呼喊,帅旗倒塌,在这个时代,往往意味着主帅阵亡或指挥系统崩溃,对军心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原本就混乱的狄人军阵,至此彻底失去了控制,崩溃如山倒。

“撤!快撤!”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幸存的狄人再也无心恋战,丢盔弃甲,向着来时的方向,亡命奔逃,兵败如山倒,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追!”黑甲骑将领见状,毫不犹豫,下令追击,扩大战果。

“佳兰关的弟兄们,随我追杀十里!为死去的兄弟报仇!”严晏也嘶声下令,尽管她已摇摇欲坠。

一场血腥的追击战,再次上演,直到将狄人彻底赶出佳兰关视线之外,黑甲骑和佳兰关骑兵才收兵回返。

当严晏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带着残存的人马回到佳兰关下时,关墙上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劫后余生的喜悦,混合着失去同袍的悲伤,化作滚滚声浪。

城门大开,周老秀才带着百姓,捧着清水、稀粥,眼含热泪,迎了出来。

严晏几乎是摔下马的,被陈冲和几名亲兵搀扶住,她抬起头,看向那支正在关外整理队列、沉默肃杀的黑甲骑兵。

当先一骑缓缓走出,马上将领翻身下马,他身材高大,面容刚毅,风霜刻满眉梢眼角,甲胄上沾满血污,眼神锐利如鹰,他走到严晏面前,目光先落在她头上那顶染血的头盔上,凝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痛楚,随即抱拳,声音沉稳如铁:“西陇州防御使,林安瑾旧部秦烈,奉王命驰援佳兰关,敢问将军,可是暂代佳兰关主帅,严晏,严将军?”

秦烈,这个名字,严晏听林安瑾提起过,是他最信任的副手之一,为人刚正,治军极严。

“末将严晏,代掌佳兰关防务”严晏强撑着站直身体,抱拳还礼,声音嘶哑,“多谢秦将军雪中送炭,不知秦将军所言‘王命’,是……”

秦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双手递上,低声道:“此乃永安王手书,王爷命我,务必亲手交予严将军,并……听从严将军调遣”。

永安王?!

严晏脑中“嗡”的一声,几乎站立不稳,她猛地抬头,看向秦烈,秦烈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了然和审视。

他……知道了?知道她的身份?还是……

她颤抖着手,接过那封信,信很轻,却又重逾千斤,信封上没有任何落款,只有一行力透纸背的字迹:“严将军亲启”。

是养母赵氏告诉永安王的?还是……京城那边,已经察觉了什么?

她撕开火漆,抽出信纸,只有薄薄一张纸,上面是简洁而有力的几行字。

“北疆剧变,已知悉,太子无道,其行当诛。然弑储君,罪滔天,陛下昏聩,必不容你,关内军民,亦无幸理”。

“秦烈所部三千黑甲,乃吾私军,可暂托付,关外往西二百里,有地曰‘断云谷’,易守难攻,可为根基”。

“清玥在京,自有筹谋,然远水难救近火”。

“欲活军民,欲报冤仇,唯有一途——”

“拥兵,自立”。

“若汝有志,秦烈即汝之臂助,若汝无意,可随秦烈西去,隐姓埋名,保汝平安”。

“汝之身世,吾已尽知,然汝既姓严,便是严家女,前尘往事,可自行决断”。

“珍重!”

信末,盖着一方小小的、古朴的私印,正是永安王沈屹的印记。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严晏的心上,拥兵自立?永安王,她的生父,竟然在信中,直接提出了这个等同于谋反的建议!他甚至知道太子是她所杀,知道她的身世,却依然将最精锐的私军派给了她,给了她两条路:要么隐姓埋名逃跑,要么……举起反旗?

他这是在帮她,还是在将她,将整个佳兰关,推向另一条更加险恶、却也更加波澜壮阔的道路?

京城里的沈清玥,那个占据了她身份的永安王之女,又在“筹谋”什么?

严晏缓缓折起信纸,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抬起头,望向佳兰关伤痕累累的城墙,望向城墙上那些虽然欢呼、却掩不住疲惫与悲伤的面孔,望向关内翘首以盼、眼中重新燃起微弱生机的百姓。

林安瑾死前的眼神,百姓们递上腌菜罐时颤抖的手,黑甲骑冲锋时那面猎猎作响的“林”字旗……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

逃跑?隐姓埋名?那林安瑾和战死将士的血,就白流了吗?佳兰关的百姓,下一次狄人来犯,或者朝廷问罪之师到来时,又当如何?像她的养父母一家,像无数被苛政逼得走投无路的边民一样,在绝望中挣扎、死去?

不!

她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眸中所有迷茫、挣扎、痛苦,都被一种冰冷而决绝的光芒所取代,她看向面前沉默等待的秦烈,将信纸仔细收回怀中,然后,抱拳,深深一礼。

“严晏,代佳兰关全城军民,谢过秦将军救命之恩,谢过……王爷深谋远虑”,她直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秦烈,以及周围所有将领耳中:“秦将军,请率黑甲骑将士入关休整,佳兰关百废待兴,强敌虽暂退,危机未解,今后防务,还需仰仗秦将军鼎力相助”。

她没有直接回应信中“拥兵自立”之言,但“危机未解”、“今后防务”的表述,以及坦然接受黑甲骑入驻的态度,已然表明了心迹。

秦烈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再次抱拳:“末将,谨遵严将军之命!黑甲骑上下,愿听调遣!”

严晏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在陈冲的搀扶下,一步步,向着洞开的城门走去,阳光将她拖着长长血迹的影子,投射在布满尸体和残骸的焦土上。

她的脚步很慢,很沉重,每走一步,腿上的伤口都传来钻心的疼痛,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头顶,那顶染血的“林”字头盔,在阳光下,沉默地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佳兰关的血战,暂时落下了帷幕。

但一场席卷大周天下、更加惊心动魄的暴风雨,已在这北疆边关,悄然掀起了第一道波澜。

而她,严晏,这个本该死于十七年前宫廷阴谋的永安王之女,这个在边城乞丐堆里长大的女子,这个在尸山血海中挣得“严将军”之名的士卒,已然被命运的洪流,推到了风口浪尖。

前路是深渊,亦是苍穹。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