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永安王府。
水榭暖阁,银丝炭烧得正旺,驱散了一丝寒意,沈清玥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盐铁论》,目光却投向窗外。
容颜倾城,并非虚言,肌肤胜雪,眉如远山,眸若秋水,鼻梁秀挺,唇不点而朱,只是这绝色姿容之下,沉淀着一股寻常闺阁女子罕有的沉静与疏离,她穿着月白色的家常襦裙,外罩浅青色半臂,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通身并无多少华丽佩饰,却自有一种清贵之气。
“姑娘”,贴身侍女流云轻手轻脚进来,将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低声道,“王爷下朝回来了,脸色……不大好”。
沈清玥睫毛微颤,视线从玉兰花上收回,放下书卷:“是为了太子监军佳兰关的事?”
流云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是陛下听了刘贵妃兄长的谗言,疑心定南将军在边关拥兵自重,这才派太子前去……名为监军,实为震慑,王爷在朝上争了几句,反倒被陛下斥责……”
沈清玥端起茶盏,袅袅热气氤氲了她平静的眉眼,茶水温热,熨帖着指尖,却暖不进心里。
太子萧衍,她的未婚夫婿,这个名分自她十岁起便如一道金枷锁,套在了她的身上,最初或许是荣耀,是王府与皇室紧密联系的象征,可随着年岁渐长,太子荒淫无度的名声日益昭彰,这道婚约便成了她挥之不去的阴影,也成了悬在永安王府头上的一把钝刀。
皇帝迟迟不让他们完婚,起初她以为是顾及她年纪尚小,或是想让她多在朝中历练,后来才隐隐明白,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天子,对她似乎也存了些难以言说的心思,几次宫宴,那落在她身上、黏腻而充满评估意味的视线,让她如芒在背。
父亲永安王沈屹,近年来在朝堂上愈发沉默,她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当年钦天监那句“永安王府之女,有帝王之资”的谶言,就像一道诅咒,皇帝因此忌惮,命稳婆对刚刚出生的王府嫡女下手,母亲生产那日险象环生,最终“母女平安”,可父亲和她都清楚,如今王府里这位才貌双全的“千金”,并非沈家血脉。
真正的嫡女,或许早已化作枯骨,而自己这个冒牌货,却阴差阳错,被那虚无缥缈的预言框定,成了帝王猜忌的焦点,父亲将她许以才华,纵她参政,是爱才,是补偿,或许……也是一种绝望下的豪赌?赌她这个“假帝星”能否以另一种方式,化解皇权的猜疑,保全王府?
可她读史书,观朝政,见民生多艰,边患不断,皇帝昏聩,太子无能,心中那点原本模糊的念头,却日渐清晰、灼热,那并非对权力的渴望,而是一种看到大厦将倾、黎民受苦时,本能生出的愤怒与不甘,为何不能改变?为何女子只能困于后宅?既然命运将她推到这尴尬而微妙的位置,她为何不能利用这身份,去做些什么?
科举入仕,是她挣脱的第一步,在政事上展露头角,是她选择的道路,可这道路,在皇权与父辈的忧惧之下,步步荆棘。
“王爷去了书房,说想静静”,流云又道。
沈清玥起身:“我去看看父亲”。
书房内,沈屹负手站在窗前,望着沉沉的夜色,不过四十余岁,两鬓已染霜色,听到脚步声,他回头,见是女儿,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父亲”,沈清玥行礼,“太子监军之事,已无可转圜了吗?”
沈屹摇头,声音疲惫:“圣意已决,刘贵妃一族近来圣眷正浓,不断进谗,林安瑾在佳兰关经营多年,深得军心,本就是陛下心头一根刺,此次北狄异动,粮草调度又屡出问题,太子此行,只怕……来者不善”。
他看向女儿清丽却坚毅的侧脸,心中刺痛,这个孩子聪慧、仁厚、有经纬之才,若不是那该死的预言,若不是阴差阳错的调换,她本该有更平顺的人生,可如今,她被困在“太子未婚妻”和“帝王隐晦觊觎”的夹缝中,还要承受那预言带来的无形重压。
“清玥”,沈屹迟疑着开口,“为父有时在想,当年若你只是个普通女孩,或许……”
“父亲”,沈清玥打断他,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或许,我就是我,是沈清玥,是您的女儿,既读了圣贤书,见了民间苦,便无法装作无知无觉,至于那预言……”她顿了顿,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嘲弄,“钦天监看到的,或许只是他们想看到的,或是命运开的一个恶劣玩笑,谁是‘帝星’,不由一句虚言定,而由时势与人心定”。
沈屹浑身一震,惊愕地看着女儿,这番话,几乎已触及了最危险的边界,他张了张嘴,想告诫她谨言慎行,可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女儿的心志,早已超越闺阁,甚至超越了许多朝堂男子,这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太子离京在即,”沈屹转而道,“近日宫中或有饮宴,你……尽量避着些”。
沈清玥明白父亲所指,轻轻点头:“女儿知晓”。
退出书房,廊下冷风扑面,她拢了拢衣襟,抬头望向漆黑无星的天幕,京城繁华,灯火璀璨,却照不亮她心底的某个角落,那里总有一丝莫名的不安与空洞,仿佛遗失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她不知道,在遥远的北方边关,风雪肆虐的佳兰关,有一个与她命运紧密相连、却走上截然不同道路的女子,正枕戈待旦。
而她更不知道,那位即将前往佳兰关监军的太子殿下,此刻正在东宫暖阁里,听着新得的江南小调,把玩着西域进贡的宝石,漫不经心地对心腹太监道:“佳兰关?苦寒之地,听说连个像样的美人都没有,林安瑾也是个不懂趣的,罢了,父皇既让本宫去,便去瞧瞧,听说边关女子别有一番野趣,让下面人多备些歌舞乐伎,这一路可不能闷着”。
太监谄媚应下。
命运的车轮,裹挟着朱门内的忧虑与算计,深宫中的昏聩与私欲,滚滚向着那座矗立在风雪中的边关雄城,碾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