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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石虎是在第五天夜里回来的,带着一身混合着羊膻、血腥和荒野尘沙的气味,像一头刚刚完成狩猎的独狼,他没走城门,用的是只有秦烈和少数几个心腹才知道的隐秘绳道,悄无声息地滑入关内,直奔主帅大营。

严晏还未歇下,正就着昏黄的油灯,与秦烈、陈冲推演沙盘,沙盘是秦烈带来的,以胶泥塑成,山川城池,细致入微,远比严晏之前用的手绘羊皮图精确得多,此刻,代表铁壁城的小木楼上,插着一面黑色的小旗。

听到门外约定的暗号,秦烈眼神一凛,亲自去开门,石虎闪身进来,反手合拢门扉,他是个精瘦的汉子,肤色黝黑,颧骨高耸,眼睛细长,带着边地混血儿特有的锐利与沧桑,他先向秦烈抱拳行礼,目光随即落在沙盘后的严晏身上,微微一顿,随即单膝跪地,声音低沉沙哑:“斥候队正石虎,复命”。

“起来说话”严晏抬手,目光沉静地打量他,这个石虎,身上有种不同于普通士卒的野性与机敏,像极了边关戈壁上那些最难驯服的猎隼。

石虎起身,也不废话,直接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还带着体温的物件,双手呈上:“将军,东西带到了,按秦将军吩咐,是狄人左谷蠡王部一名百夫长的随身骨饰,还有这个……”他又从贴身内袋取出一个更小的皮囊,倒出几块碎裂的、沾着黑褐色污迹的甲片,“从铁壁城方向‘捡到’的,上面有铁壁城的标记,还有……一点特别加料的血迹,味儿够冲,狼隔着三里地都能闻着”。

秦烈接过骨饰和甲片,仔细查验,骨饰是狄人中层军官常见的身份信物,甲片上的标记也确实是铁壁城守军的制式,那“特别加料的血迹”,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奇异的腥甜气,严晏微微蹙眉。

“是混合了鹿茸血和某种诱兽药粉的猪血,晾干后气味能残留很久,对狄人驯养的猎犬和战马有特殊的吸引力,他们认为是‘勇士之血’的气息”石虎低声解释,眼中闪过一丝冷诮,“属下在狄人营地里‘不慎’遗落了几片,靠近他们存放箭矢和草料的地方,又‘凑巧’让左谷蠡王手下最暴躁的百夫长秃鲁,看到了属下‘不小心’亮出来的铁壁城令牌一角,以及……属下用狄语嘟囔的几句关于铁壁城今年收成极好、存粮堆积如山、守将却克扣军饷中饱私囊的‘醉话’”。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严晏和秦烈都能想象其中的惊险,深入敌后,在狄人新败、戒备森严的营地里完成这一系列挑拨离间的动作,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秃鲁反应如何?”秦烈问。

“那蠢货当时眼睛就红了”石虎扯了扯嘴角,“左谷蠡王本就与阿史那罗不和,这次南下损兵折将,阿史那罗重伤昏迷,左谷蠡王部损失也不小,正憋着火,秃鲁是他妻弟,也是个莽夫,觉得自己没能抢到东西还折了人手,全怪阿史那罗指挥无方,听了属下的‘醉话’,又在‘捡到’带铁壁城标记和‘勇士之血’的甲片时,属下暗示那是他们之前劫掠铁壁城辎重队时,被对方用诡计暗算留下的,当场就嚷嚷着要带人去‘找铁壁城的杂种算账’,被同帐的人劝住,但火已经点起来了”。

“阿史那罗伤势究竟如何?”严晏更关心这个。

“很重”石虎神色凝重了些,“胸口中箭,距离心口只偏了寸许,高烧不退,昏迷不醒,随军的萨满和掠来的汉人郎中都说凶多吉少,他儿子阿史那度才十五岁,压不住场面,几个大当户和谷蠡王各怀心思,左谷蠡王野心最大,但兵力不是最强的,右谷蠡王较为持重,但这次他部族折损最少,颇有怨言,觉得是阿史那罗和左谷蠡王贪功冒进连累了他,狄人王庭那边……暂时还没有明确消息传来”。

狄人内部并非铁板一块,阿史那罗重伤,王位继承出现变数,各部首领蠢蠢欲动,这比严晏预想的情况还要好,混乱的狄人,就像一头受伤的困兽,更容易被引导,也更容易炸伤自己人。

“你做得好”,严晏看向石虎,目光带着赞许,“下去好好休息,领双份酒肉,记你首功”。

“谢将军!”石虎抱拳,没有多余言语,转身退下,步履轻捷如猫。

“是个难得的人才”,秦烈评价道,“胆大心细,熟知狄情,对林帅也忠心,就是性子有些孤拐,不太合群”。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严晏重新将目光投向沙盘上的铁壁城,“火已经点起来了,接下来,就看风往哪边吹了,我们不能只指望狄人内乱,秦将军,派往其他几处的信使,还有什么新消息?”

陈冲接过话头:“临峤关依旧含糊,镇北堡老将军私下派人送了五十车粮草过来,说是‘接济同袍’,人没露面,最麻烦的还是铁壁城,胡炜这两天动作频频,不但加固城防,还派了几股骑兵在咱们南面巡弋,看样子是真打算动手,另外,京城的消息……似乎封锁得很严,我们的人很难靠近,但隐约听说,朝会上为了太子之事,吵得很凶,永安王……据说称病不朝了”。

称病不朝?是避嫌?还是以退为进?严晏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盘边缘,沈屹将秦烈和私军派给她,等于把最大的把柄送到了皇帝面前,称病或许是不得已的自我保护,也或许是在等待,等待她这边能闹出多大的动静,值不值得他押上全部身家。

“铁壁城必须先解决”,严晏下定了决心,“不能等他准备充分,更不能让他和朝廷的讨伐军形成呼应,石虎点了火,我们得再加把柴,让这把火烧到胡炜眉毛底下”。

“将军有何妙计?”秦烈问。

严晏指着沙盘上铁壁城与佳兰关之间的一片区域:“这里是黑风岭,山势险峻,道路崎岖,是铁壁城北上佳兰关的必经之路,也是胡炜巡弋骑兵常去之处,狄人若想劫掠铁壁城,大队人马难以隐秘行动,但小股精锐伪装成马匪,翻越黑风岭,骚扰其边境屯堡、粮队,却有可能”。

秦烈立刻明白了:“将军是想,让我们的人,伪装成狄人?”

“不全是伪装”严晏眼中寒光闪烁,“要弄假成真,让石虎再去一趟,不必深入狄人营地,只需在边境徘徊,找机会‘碰上’左谷蠡王部或者右谷蠡王部同样出来‘打草谷’的小队,然后,把我们的人,‘送’给他们”。

陈冲倒吸一口凉气:“送……我们的人?”

“挑一批机灵、腿脚快、熟悉地形的弟兄,换上破烂皮袄,用锅灰抹脸,带上些抢来的、带有铁壁城标记的‘战利品’,比如几袋掺了沙子的陈粮,几匹瘸腿老马,一些磨损的、带标记的兵器……”严晏语速平缓,却字字惊心,“让他们在黑风岭北麓‘偶然’被狄人小队发现,然后‘惊慌失措’地逃窜,一路‘不小心’遗落那些‘战利品’,逃窜的方向……自然是铁壁城的边境屯堡,狄人小队抢了东西,又发现了‘铁壁城的肥羊’,岂有不追之理?一旦他们追近屯堡,堡中守军必然放箭,冲突,不就起来了吗?”

“只要见了血,事情就由不得他们了”,秦烈接道,眼中露出狠色,“狄人死了人,必定报复,屯堡被袭,胡炜也绝不会忍气吞声,双方一旦打起来,仇就越结越深,我们再暗中散布消息,说铁壁城守将早与狄人勾结,故意引狄人劫掠其他部落,以削弱潜在对手……或者,说胡炜私吞了本该给狄人某部的‘赏赐’,所以人家打上门来了,狄人内部本就猜忌,这类谣言最能生根”。

“正是此理。”严晏点头,“我们要做的,就是让狄人和铁壁城先咬起来,咬得越狠越好,等他们两败俱伤,或者胡炜疲于应付狄人骚扰时……”她的手指,轻轻点在铁壁城的模型上,“才是我们出手的时机。”

“但此计风险极大,”陈冲不无担忧,“派出去的弟兄,很可能真的被狄人所杀,或者被铁壁城守军误杀,而且,一旦被任何一方识破……”

“所以人选必须绝对可靠,机敏,并且……自愿”,严晏声音低沉下去,“这是死间,我会亲自挑选,并告诉他们实情,去者,重赏其家,若不幸,奉养其亲眷终老,留者,我严晏亦不负他们”。

帅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晃动如鬼魅。

战争从来残酷,计谋更是沾满血腥,慈不掌兵,义不行贾,这个道理,严晏在决定举起反旗的那一刻,就已明白,只是明白归明白,当真要将活生生的弟兄送入死地,心脏依然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末将……去准备名单”,陈冲哑声道,抱拳离去,他是佳兰关旧人,与许多士卒有袍泽之情,此事对他而言,尤为艰难。

秦烈沉默片刻,道:“将军,黑甲骑中,也有敢死之士,此事,可让他们参与”。

严晏摇头:“不,这次只用佳兰关的弟兄,秦将军,你的人另有要务,铁壁城一旦与狄人纠缠,其后方必然空虚,我要你派精锐斥候,摸清铁壁城通往其腹地粮道、以及附近几处较小军镇、屯田的详细情况,尤其是守备兵力、换防时间,若有机会……我们不介意提前收点‘利息’”。

秦烈目光一闪,明白了严晏更深层的意图:不仅要解铁壁城之围,还要趁机扩张,获取急需的粮草和地盘,断云谷是退路,但若有机会在正面立足,甚至夺取一两个实控的城池,根基才能更稳。

“末将领命!这就去安排”,秦烈精神一振,大步离开。

帅帐内,只剩下严晏一人,她缓缓坐下,指尖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不仅仅是身体的,更是心神的,每一步都走在悬崖边缘,算计人心,操控生死,这感觉,比在千军万马中冲杀,更令人窒息。

她拿起案头那顶林安瑾的头盔,指腹摩挲着冰冷金属上那些无法擦拭干净的血迹凹痕。

“阿瑾,若是你,会赞同我这么做吗?”她低声问,声音在空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微弱,“你会说,兵者诡道,但须有底线,是吗?”

“可我的底线是什么?是让跟着我的人活下去,是让佳兰关的百姓不再担惊受怕,是让这北疆,少流一点无辜的血……哪怕,为此要先流更多血,包括我们自己人的血”。

头盔沉默着,无法给她答案,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如同呜咽。

她将头盔轻轻放回原处,展开一张新的信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片刻,落下:“母亲大人亲启:儿在北疆,一切尚安,战事暂歇,狄虏退避,然边关苦寒,世事维艰,儿已决意,于此间立身,护一方安宁,前路坎坷,生死难料,倘有不测,万望母亲保重,勿以儿为念,养育之恩,如山似海,儿纵粉身,难报万一,唯愿母亲与父亲、幼弟,平安喜乐,度此劫波,不孝女嫣然,叩首再拜”,

写罢,她小心吹干墨迹,装入信封,以火漆封好,却不写地址,只在内封口处,用指甲划了一个极细微的、只有养母赵氏才认得的记号,那是幼时母女俩玩闹时约定的暗号。

这封信,未必能送到,但写了,仿佛便能将心头那份沉甸甸的牵挂,稍微卸下一丝。

她将信贴身收好,重新将目光投向沙盘,投向那错综复杂的山川城池与敌我标识,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锐利、坚定,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选择了这条染血的路,那便,一直走下去,直到看见曙光,或者,倒在黎明前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