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干邑幽怨的目光下穆浔勉强又塞了三分之一进去，最后放下筷子，向他小幅度摊了摊手。
只能吃下去这么多了。
干邑也算是跟了她很久，知道这已经是她没胃口时很给面子的食量了，点了点头把盘子端走，没有麻烦梵。
其他人没有这份殊荣，自己将餐盘端到回收处，白虹一边擦嘴一边问：“今晚的会在几点啊？”
“十八点整，日落时分。”穆浔说，她垂着眼睛也在擦拭嘴角，但不知道是不是菲利克斯的古怪滤镜，他总觉得穆浔的每一个动作都能映出她自己的影子，有一种奇异的风仪。
他一盯人就开始陷入自己的世界，什么都听不见，只能看到穆浔将纸巾丢进处理处，偏着头转回来，嘴唇一张一合。
刚吃过饭，还在干邑和舍曲林的双倍监督下超量完成，她的唇瓣现在有一种充盈的红润。
鬼使神差地，他想起那一日在全性别卫生间看到的情境。
这几乎要成为他的梦魇，一晃神就会出现，有时候看到穆浔或者自己终端的微光都会勾起来。
直到他的肩膀突然被重重一击，在向前扑撞上穆浔之前被人轻描淡写地拉回来，魔方的小臂搭在他的肩膀上，懒洋洋地说：“怎么的，听不见commander说话？”
菲利克斯这才发现，原来穆浔嘴唇的开合是在和他说话。
他当即在魔方的重压下立正，有些磕绊地说：“什么？”
穆浔轻描淡写地与他对上视线，眼睛里有种刻骨的洞察，菲利克斯咬着牙忍住，没有率先将目光移开。
那只有短短数秒，瞬息交锋之后她若无其事地将视线转向正在徐徐开启的玻璃门，微笑道：“没事，只是想提醒你晚上的会记得到场。”
菲利克斯忘记怀疑自己的身份竟然也能参加穆浔和她的这些亲密下属之间的会议，只是茫然地想。
这算什么……
她会发现吗？
或者说，她发现了多少，会不会因此而疏远或者冷落——
他的思绪没来得及发酵，脑袋就撞上了魔方的肩膀。
魔方要比他高不少，平日里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现在脸上没有惯有的笑容，神情冷得惊人。
从菲利克斯的角度看，魔方的睫毛遮下一片阴翳，看向他的目光简直称得上冷厉。
在训练室里挨打挨多了，他下意识地一缩脖子，闭起眼睛做好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
风暴没有降临。
悬起心脏的几秒安静后，菲利克斯睁开一边眼睛，发现他竟然没有动手。
穆浔在舍曲林的陪同下先回自己的办公室，在廊道里只能看到逐渐远去的一袭白衣。
魔方咬着牙，一寸一寸地逼出他平素的笑容来，声音里有种异样的紧绷：“揽你一下，缩什么脖子？”
这不是怕你打我。
心里话没有说出口，菲利克斯同手同脚地微笑一下，终于被将这番闹剧尽收眼底的白虹搭住另一边肩膀。
“之前挨commander骂没挨够啊？”她先对魔方扬扬下巴，“现在又想着欺负她带回来的人了？”
魔方嗤笑一声没有接话，白虹又转过头来看他，眼底竟然有种闪烁的怜悯：“控制点自己知道不？”
菲利克斯点头如捣蒜，总算在魔方高抬贵手之后从他的魔爪之中解脱出来，老实地跟在二人身后回了训练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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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总是魂不守舍，但好像白虹和魔方也有些心事，大家都比平时不专心很多。
会议在六点，地下城的光源是人造太阳，每天清晨六点和傍晚十八点会更改波长和亮度，区分出明晰的昼夜。
以往菲利克斯最讨厌清晨和傍晚光线改变的瞬间，就像一把长刀横劈，将天际斩开，不容拒绝地向他的脑海中灌输一个念头。
这里是地下城，你是低贱的劣等公民。
从生到死，要挣扎在贫民区肮脏的泥泞之中，一睁眼就要去找活干，闭上眼也没有优越的生活，连梦都是凌乱闪回毫无意义的。
这还是第一次……他由衷地期待十八点的到来。
那一柄长刀斩开昼夜的时候，他应当正在流金邸的会议室中，等待着穆浔公布讨论的主题。
能够参与这种少数人的内部会议，也算是他被暗炬接纳的证明吧？
就在他的胡思乱想中，十七点到了，一般训练室的大家在这个时间会陆陆续续清洗更衣，然后找着熟悉的人去餐厅吃晚饭。
今天中午魔方和他之间有两分钟的摩擦，但他很快就像没事人一样提着自己的衣服过来，扬眉问：“吃饭？”
菲利克斯自然不可能让他的台阶掉地上，点点头，跟着他一起去小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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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端通知信息上附加的会议室定位，竟然是中央厅。
从小餐厅走过去，看着空旷的廊道和地面上雕镂精致的花纹，菲利克斯不由得有些幻痛。
想起来那一天被注射了某种药剂、像拖尸体一样被拉在地上挪过去，最后在中央厅口被那个人扔在地下。
也正是在中央厅口，他第一次看到穆浔。
一个多星期过去，菲利克斯不敢说和穆浔熟悉起来，但确实已经算得上认识。
也许前十九年的潦倒困苦，都是因为他把好运积攒起来，想要碰到穆浔也说不定。
中央厅里各有位置，菲利克斯有点局促地往“中央”那一片走，发现其中已经坐了两个人。
没有梵，他大概什么情况都不会离开穆浔；已经在“中央”的座位上的是一个很飒爽的女人和一个很内敛的男人。
菲利克斯其实本来算是内向的性格，能不动嘴就不会主动说话，但按地下城的世道，倘若他不伸手张嘴问别人要不要做工的，早几年就饿死在下水道口了。
两人抬头，他抢先扯出一个绝对友好的笑容，伸手互相一握：“你好，我是菲利克斯。”
“哦，听说了。”女人点头，“我是阳，这位是阴，直属于首领。”
他听披坚说过，“中央”除了梵和他，还有一支银星小队，由两个人共同引领。
这二位大概就是银星的队长，菲利克斯维持着笑容寒暄过，回答对方“吃住如何”等等问题，终于等到穆浔到来。
中央厅实在大而空旷，攻占流金邸之后穆浔吩咐手下将这里伊科密亚的生活痕迹大半清除，现在除了一张长长的会议桌之外，几乎没有其他的家具。
枝形吊灯和华彩辉煌的壁纸倒是还在，给这个冷淡的会议室平添奢华氛围。
红丝木和川芎一左一右紧跟着穆浔进门，川芎在军事部的座位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红丝木仍然跟在她身后。
这还是菲利克斯第一次同时见到这么多暗炬的骨干成员，在流金邸的大概都收到会议消息而赴约。
中央是他们三人，还有一个梵在穆浔身边的亚空间隐匿中。
医疗部来了舍曲林和独活，后者正紧紧地按着眉心，看上去不大舒服。
军事部除了刚刚进来的红丝木和川芎，还有白虹、魔方和披坚，菲利克斯专门盯着披坚看了两眼，他神情平淡、并无异样。
科技部坐着青箭和海因里希，面前还摆着一个终端，可能有人通过远程传输来参与会议。
以及后勤部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负责人，竟然只来了一个，阳为他介绍说那是当归。
众人安静地坐着，等待窗外落进来的阳光在那一瞬间被阴影覆盖，天边模拟出瑰丽的火烧云。
穆浔轻轻敲了敲桌子，她身边的红丝木站了起来，展示从香林三区“穆伊”名下建筑里找回来的“空堂宴”请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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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地下城城主：
谨定于新历五三二年八月一日至八月三十日，于空堂城中央花园举行空堂宴，并讨论焚化炉事宜。恭候光临。
空堂城敬邀
新历五三二年四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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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所有人阅读完这短短几十字，穆浔轻轻将请柬合上，露出烫金的华贵封面，垂着眼说：“得到消息之后我们筹备二十天，终于在前几日俘获前城主伊科密亚，占据流金邸，找到这一封请柬。”
中央厅内鸦雀无声。
今天是新历五三二年五月一日。
“根据我得到的消息，焚化炉疑似是彻底毁灭地下城的计划。”她的语速不急不徐，就像在谈论一成不变的天气，而不是在这句话中披露了什么惊天秘密，“伊科密亚本就是上城区流放的贵族，与他们站在一起。”
满室寂静中穆浔抬头，她的背后是中央厅的大型落地玻璃台，火烧云渐渐淡去，映着辽阔、庞大却破败的城市，就像一幅宏大的苦难画作，看不出有多少人正在其中挣扎求生。
“我们还有三个月。”她说，“可以聚集被他们摒弃的下城区的力量，走访其他愿意与我们一同献身的人，看是否能为自己搏出一个未来。”
穆浔的指尖轻轻点了点会议桌，迎着无数道灼热的视线，轻轻弯弯唇角：“既然大家都愿意与我同道，那么我们来决定下一步计划。”
“是黑厂、弗拉维圆形剧场，还是MIST或者互助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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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