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东京,港区,赤司财团东京分部大厦。
赤司财团与迹部财团的技术合作项目签约一周年纪念晚宴,被安排在这栋大厦顶层的宴会厅里。这种场合在两个家族的交往中已经不算稀奇——一年里大大小小的会面、协商、庆功,加起来少说也有十几次。但这一次有所不同:两个父亲都决定带上自己的儿子。
赤司征吾的理由很实际:"征十郎都七岁了,该开始学会出现在这种场合。他是继承人,不能永远躲在宅子里。"
迹部正赖的理由更随意:"景吾整天泡在球场上,也该见见人。顺便让他跟赤司家的孩子认识一下,同龄人嘛。"
于是,在一个初秋的傍晚,两个七岁的男孩各自被塞进了小西装,坐上了前往同一栋大厦的车。
赤司征十郎在车上一直看着窗外。
东京的夜景和京都完全不同。京都的夜是安静的、暗沉的,街灯稀疏,偶尔有寺庙的钟声穿过暮色。东京的夜是喧嚣的、明亮的,霓虹灯将天空染成不真实的颜色,车流如银河般在立交桥上流动。
赤司征十郎不喜欢东京。太吵了。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穿着量身定做的黑色小西装,白色衬衫的领口系着一枚小小的赤司家纹章针——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出席社交场合,父亲提前三天让管家给他做了"礼仪特训":怎么握手、怎么问好、怎么站、怎么坐、什么时候微笑、什么时候沉默。
赤司征十郎全部记住了。他记忆力极好,管家教的每一个细节都印在脑子里。但他知道,记住了不代表喜欢。
"征十郎,"赤司征吾坐在他对面,翻看着文件,头也没抬,"今晚会有很多人跟你打招呼。回应就好,不需要多话。赤司家的孩子,沉默比多嘴好。还有我的好友迹部家的孩子也会来,你们可以一起做个伴。"
"是,父亲。"
车在大厦门口停下。赤司征十郎跟着父亲走进大堂,穿过电梯,到达顶层。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香水、酒水和空调冷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宴会厅的灯光从半开的门缝里泄出来,里面传来觥筹交错和谈笑的声音。
七岁的赤司征十郎深吸一口气,跟在父亲身后走了进去。
他的表情完美无缺——得体、礼貌、恰到好处的微笑,一双金色瞳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不断有大人走过来夸他"赤司家的公子真是一表人才""这双眼睛太特别了",他一一礼貌回应,不卑不亢。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这间宴会厅里每一秒都觉得冗长而无聊。
大人的世界是重复的——同样的寒暄、同样的客套、同样的笑里藏刀。七岁的赤司征十郎已经能看穿大部分人的言不由衷,这让他觉得更无聊了。
在忍耐了四十分钟后,他趁着父亲被一群商人围住的间隙,不动声色地退到了宴会厅边缘,然后沿着墙壁溜到了侧门。
侧门通向二楼的一条长廊。长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两侧墙壁上挂着油画,尽头是一扇落地窗,窗外是东京的夜景。这里很安静,远离宴会厅的喧嚣,只有空调轻微的嗡嗡声。
赤司征十郎松了一口气。他解开了西装最上面那颗扣子——礼仪特训说"正式场合不得解开衣扣",但他现在不需要正式了。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东京塔在远处亮着橙红色的光,像一根插在城市心脏上的发光针。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脚步声有些不对。
不是他自己的脚步。是另一个人的。
从长廊的另一端传来的。
迹部景吾也溜了。
他比赤司征十郎早到了十分钟,但同样忍受不了宴会厅里那些油腻的笑容和夸张的恭维。尤其是当他听到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对父亲说"你家景吾长得真英俊,将来一定很受欢迎,是个万人迷"的时候,他听的差点翻白眼。
他虽然七岁,知道"万人迷"是什么意思。但是这个词用来形容小孩很诡异。
所以他找了条侧门走了出去,沿着二楼的长廊走到了尽头。落地窗前的位置很好——能看到整个东京的夜景,而且安静得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他靠在窗台上,百无聊赖地盯着庭院里的某处看。其实他没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是放空。七岁的迹部景吾已经学会了在无聊的时候"放空"——把意识从现实中抽离出去,像在球场上看慢动作回放一样,让世界变成一部无声的电影。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从长廊的另一端。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很轻,但节奏稳定——不慌不忙,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样。迹部景吾下意识地分析了一下:脚步的主人很矮(步幅小),但走路的姿态很稳(重心不晃),不像是大人。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距离他大约三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迹部景吾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那种目光的重量是实实在在的,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更像是在评估。
迹部景吾终于转过头。
他看到了一个红发的男孩。
黑色的小西装,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五官精致得像人偶,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金色,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像两枚被精心打磨过的宝石。
那双金瞳正平静地看着他。不是好奇,不是惊讶,只是平静的注视——像在棋盘上看到一颗新棋子时的那种评估。
两个七岁的男孩在长廊里对视了大约三秒。
然后迹部景吾先开了口。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矜贵,像是在宣布某种事实而非发起对话:"你是赤司家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