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租前的那个晚上,胡湫湫做了件大事——盘点全部身家。
她把阿箩也叫来,两个人关上门,把这些天赚的灵石一股脑倒在床上,就着油灯,一枚一枚地数。数了两遍,怕数错,又数了第三遍。
灵石堆成了一小座山,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有的边角都被摸得发亮。
“灵草这边,本钱加利润,”她数得飞快,“除去平时花的,我名下能动的,一百三十七块下品灵石。”
“我这边小零碎,”阿箩接着数,数得手指头都酸了,“五十三块。”
两个人对视一眼。
“一百九。”她吐出一个数字。
这是她们合伙以来,攒下的头一笔像样的存款。
穿越前,她银行卡里的四位数,凑不齐一个整,还欠着花呗,每个月最怕的就是账单日。穿越后,她一个没修为的幻虫,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愣是靠一个破地摊,攒下了快两百块下品灵石。这要是搁在刚穿越那几天,蹲在青芜坊市巷口数那七块灵石的时候,她想都不敢想。
她捏着那一枚枚灵石,指尖都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激动的。这可是她一颗汗珠摔八瓣,一株草一株草卖出来的。每一块灵石背后,都是她蹲在风口、被人挤兑、数着馍过日子熬出来的。
“湫湫,”阿箩的声音也有点发飘,“咱俩……是不是发财了?这得多少灵石啊,我以前想都不敢想。我摆摊这么多年,兜里最多的时候也就三十来块。”
“还早。”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把灵石重新分成几堆,“这钱,不能乱花。咱得一笔一笔算清楚。创业最忌讳的就是一有钱就飘,前世多少小老板,都是赚了点钱就挥霍,今天添这明天置那,最后又回去摆摊。咱现在这点钱,搁有钱人眼里屁都不是,可对咱来说,是命根子。”
她指着那几堆灵石,分配得明明白白:
“这一堆,六十块。明天租新摊位,月租三十,预付三成九块,再押一点,剩下的留着补这个月的租金缺口。这是雷打不动的,谁都不能动。”
“这一堆,五十块。是本钱,留着进货、淘货,滚起来。利滚利,才能越做越大。这钱是下蛋的鸡,不能杀。”
她一边分,一边给阿箩念叨这些讲究。阿箩听得一愣一愣的,头一回知道,原来钱还能这么分门别类,不是一股脑揣兜里就完事。
“你这套名堂,哪儿学来的?”阿箩咋舌。
“以前……看人学的。”她含糊带过,总不能说自己是从几百年后穿来的,“过日子嘛,钱得有规矩地花,不然跟流水似的,哗哗就没了。”
她捏起两块灵石,对着油灯照了照,温润的光在指缝里流转。这光,比她在这破屋里见过的任何一盏灯都暖,也比任何一句空口的安慰都让人安心踏实。
这是她穿越以来,头一回摸到这么大一笔活钱。以前兜里揣着十块八块,都觉得是天大的家当。如今手里攥着一百九十块,她却一点不敢飘——钱越多,越得攥紧了,不然一阵风就没了。
“这一堆,四十块。应急保命钱。租房、吃饭、看病、出意外,全从这儿出。天塌了都不能动这堆。万一哪天又得跑路,这就是盘缠。”
“最后这堆,三十来块——”她顿了顿,眼神发亮,“是咱的‘进山基金’。”
阿箩眨眨眼:“进山基金?”
“对。”她把那堆灵石单独推到一边,神情郑重,“咱不是说好了,要自己上山采灵草,摆脱中间商吗?进山得有家伙事——采药锄、背篓、绳索、伤药、防身的家伙,哪一样不要钱?还有吃喝盘缠。这三十块,专门干这个,专款专用。”
阿箩听得心服口服。
她平时赚一个花一个,从来没有个规划,今天赚的钱今天就花光,月光得很,遇到个急事就抓瞎。跟着胡湫湫,头一回知道,钱还能这么一笔一笔地算计着花,而且越算越踏实,越算心里越有底。
“湫湫,”她由衷地感叹,“你这脑子,不做生意可惜了。你是不是以前你们那儿,也是个大掌柜,管好多人的那种?”
“差不多吧。”她含糊带过,总不能说自己前世就是个月薪五千、被甲方支使得团团转的社畜,“反正花钱这事,你听我的,准没错。钱要花在刀刃上,不能花在面子上。”
她把灵石一枚枚收进钱袋,贴身藏好,又按了按,确认牢靠。
收好钱,她躺在硬板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激动,是紧张。
明天那摊位,好多人盯着呢。阿箩打听了,除了她们,还有三四家也想租周屠子那个位置。那个位置虽好,可租金也高,谁都想去抢一块人流旺的地方。明面上是招租,暗地里就是抢。万一抢不过,她们还得回到那臭水沟边,之前的规划全泡汤。
“明天,怕是有的争。”她盯着房梁,心里盘算,“得想个法子,把那位置稳稳拿下来,还不能花冤枉钱。价高者得最坑,最后往往是谁急谁吃亏。”
她前世也抢过商铺摊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光有钱不够,还得让管理处觉得,把位置租给你,比租给别人划算、省心、不惹麻烦。管理处要的不是最高价,是稳定收租。
她琢磨了一宿,连阿箩都睡熟了、打起小呼噜了,她还在黑暗里睁着眼,把明天要说的话,一句一句在肚子里过了一遍,连管事可能反问什么,她都预备了答词。穷人乍富,最先学会的从来不是花,是算——算赢面,算退路,算对方那句“行还是不行”底下,到底藏着几分松动。
第二天一早,她顶着两个黑眼圈,精神却出奇地好。
“阿箩,”她一拍搭档的肩膀,“今天招租,咱不跟他们比谁钱多。”
阿箩一愣,揉着眼睛:“那比啥?不比钱,人家凭啥租给咱?”
她神秘地一笑:“比——谁更让管理处省心。”
管理处的破木楼前,晌午就围了一圈人。
周屠子那个摊位,确实抢手。除了胡湫湫和阿箩,还来了三家:一个卖法器边角料的壮汉,一个卖丹药的道人,还有一个一看就家底殷实的胖修士,据说出手阔绰,是来坊市碰运气的外来户。
抠脚汉子——管理处的管事,今天难得正经了点,站在那张屠夫留下的破摊前,清清嗓子:“这位置,月租三十,预付三成。价高者得,先到先谈。”
那胖修士立刻开口,财大气粗:“我出三十五!”
卖丹药的道人不甘示弱:“我出三十八,月租我都给现钱,一次性付清三个月!”
价格一路往上抬。胡湫湫站在人圈后面,没急着出价,抱着胳膊看热闹。
阿箩急了,拽她袖子:“哎,人家都抬到四十了!咱还不加?再不加就被人抢走了!”
“别急。”她按住阿箩,盯着场中,压低声音,“你看着,他们抬不上去的。”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胖修士、这道人,都是一时上头,被这好位置冲昏了头。月租四十多,一年下来那是小五百块灵石,他们做的那点买卖——卖丹药、卖法器边角料,本大利薄,撑死赚不回这么多。抬得越高,将来亏得越狠。这叫非理性竞价,前世拍卖会上见多了。
果然,那卖法器的壮汉,加到四十二就顶不住了,骂骂咧咧退了出去,嘴里嘟囔“这破地方也配这么贵”。胖修士咬咬牙,加到四十五,也犹豫了,额头冒汗。
道人还在硬撑:“四十六!还有谁!”
场面一时僵住。
这时候,胡湫湫站了出来。
她没跟着抬价,反而对着那管事,拱了拱手,不紧不慢地开口:“管事大哥,我不跟他们比谁出价高。”
众人一愣,都回头看她。这丫头是不是傻?价高者得啊。
那管事也挑眉:“哦?那你想咋样?”
“我就问大哥一句话。”她声音清亮,“这摊位租出去,您图的是啥?是图一时多收几块灵石,还是图往后踏踏实实,少操心?”
管事来了兴致:“你说说。”
“这位道长,”她指指那硬撑的道人,“出手阔绰,是好事。可大哥您想过没有?他月租四十六,做丹药买卖,本大利薄,撑死俩月就得亏。到时候亏了,交不起租,卷铺盖一走,您这位置又得空着,还得重新招租,空一个月,您少收一个月的钱,是不是?”
她顿了顿,又道:“我呢,不跟他抬价。我就按三十,一分不多。可我敢跟您打包票——”
她拍了拍胸脯:“我在西七摆摊一个多月,童叟无欺,没跟客人红过脸,没让管理处操过一份心。我和我这姐妹,一个卖灵草,一个卖小零碎,都是小本生意,最是稳当,饿不着也赔不垮。租给我,这位置从今往后,月月按时交租,绝不让您催第二回。您省心,我也踏实。”
这番话,说到管事心坎里去了。
他这位置,最怕的就是租给那种一时脑热、俩月就跑路的。空一个月,比少收几块钱亏多了。眼前这小丫头,虽然出价不是最高,可句句在理,听着就靠谱,是个长久做买卖的。
管事上下打量她:“你就是西七那个卖灵草的小丫头?上次孙半仙验草那事,我听说了。”
“是我。”她笑,“孙半仙可以给我作保,我那摊子,经得起验。”
管事琢磨了片刻,一锤定音:“行了。这位置,租给你了。就按三十,预付三成,今天就办手续。”
那道人和胖修士傻眼了。
“凭啥?!我们出的价高!”道人急了,脸都涨红了。
管事翻翻白眼:“价高有啥用?你俩这价,自己做俩月就得赔光,到时候还不是跑?我这位置是要长租的,不是给你们赌一把的。散了散了,别在这儿碍事。”
俩人灰溜溜地走了,嘴里还嘟囔着不公平。
她当场交割,预付九块灵石,签下租契。那道人出到四十六她都没跟,最后三十拿下,这波,省了一大笔。
拿着那把写着新摊位号的钥匙——其实就是一把开棚子锁的旧铜钥匙——她和阿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光。
“成了!”阿箩压低声音,激动得直攥她手,“湫湫,咱真拿下了!还比他们出的价低那么多!”
“低调,低调。”她嘴上说着,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靠脑子,不是靠砸钱,把这位置拿了下来。这一波,她觉得自己又赢了。
那道人临走时那副又气又懵的脸,她偷偷瞥了一眼,心里暗爽。这帮人满以为价高者得,却忘了管理处要的从来不是一锤子买卖,是月月不落的安稳租子。做生意,先得摸准对手到底图什么,这一着她赌对了。
当天下午,俩人手忙脚乱地把西七那俩破摊,连人带货,搬进了新位置。周屠子早走了,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一股兽皮味。
新摊子比原来宽敞多了,还有个现成的棚子,四角用木桩撑着。她站在棚子底下,看着眼前人来人往的正街,深吸一口气。这位置比原来那臭水沟边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光是站这儿,她都觉得今天能多卖出去几单。
她当即挽起袖子,把那堆狼藉打扫干净,又拿灰布把棚子下摆重新铺了。阿箩在旁边给她打下手,俩人一边收拾一边盘算,哪些货摆前头,哪些货搁后头,哪儿挂价目牌,哪儿给客人蹲着挑拣,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就等明天一早开门大吉。
新生活,开始了。
她正憧憬着,阿箩忽然从新摊子的角落里,捡起一个落满灰的木牌子,皱着眉递过来。
“湫湫,你看这是啥?周屠子留下的。”
她接过来一看,是块旧木牌,背面用刀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她凑近了,逐字辨认——
“欲入此山采草者,先看此牌。西三十里黑风岭,三阶妖物盘踞,入者必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烫手的存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