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是在凌晨四点十七分醒来的。窗外下着雨，玻璃上全是水痕。她睁开眼，先闻到一股消毒水味。可这里不是医院。这里是她十三平方米的出租屋，床头放着半杯温水和一本拆到一半的旧书，窗台上的薄荷已经枯了三天。
房间很窄，窄到她不用开灯也知道每一样东西的位置。书桌靠墙，椅背上搭着昨天换下的外套，衣柜门因为受潮总关不严，留出一条细缝。她在这里住了三年，熟悉到连楼上住户半夜拖椅子的声音都能分辨出来。所以那股消毒水味一出现，她立刻知道不对。
那不是清洁剂的味道，也不是雨天潮气混着旧木头的味道。它尖锐、冰冷，像医院走廊里刚擦过地面，白灯照得人皮肤发青。林澈慢慢坐起来。她先看窗，再看门。门锁好好的。窗户也关着。可味道还在。下一秒，一个陌生男人的记忆涌进她脑子。
赵延，四十二岁，住在城南青桥路十九号，三单元六楼。左膝有旧伤，下雨会疼。讨厌坐电梯，早餐喜欢咸豆浆，不放葱。还有一条短信。还剩七天。这些信息不是被她想起来的。
更像有人把一叠不属于她的纸强行塞进脑子，每一张都带着折痕和气味。她知道赵延早晨会去小区门口第三家早点铺，知道他吃完豆浆会把一次性碗压扁再扔，知道他手机里有一个备注为“小晴”的号码，已经七年没有拨出过。她甚至知道他走路时会下意识避开电梯口。这种知道太具体。具体到比梦更可怕。
林澈猛地坐起来，胃里一阵翻涌。她冲进洗手间，扶着洗手池干呕。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额发被冷汗打湿。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下一下砸进池底。四点十七分。她盯着镜子旁边的小钟。就在这时，她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别开门。”
林澈浑身僵住。屋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客厅门缝下漏进一点楼道感应灯的冷光，没有脚步声，也没有敲门声。她站了很久，才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一定是梦。她最近连续加班，睡眠不足。人长期缺觉，会出现幻觉。她看过类似科普。她给自己列出很多解释。
前一天修复中心接了一批受潮旧书，霉味很重，她可能被刺激到。夜里没吃晚饭，低血糖也会引起心慌。凌晨醒来时大脑最容易把梦和现实混在一起。她甚至打开手机搜索“睡醒后闻到不存在的味道”。页面跳出一堆结果。嗅觉幻觉。焦虑。偏头痛先兆。脑部疾病。林澈越看越清醒。
她关掉搜索页面，手指却停在屏幕上，像有另一个人的习惯借用了她的身体。可等她回到床边，拿起手机时，手指却不受控制地输入了一串地址。青桥路十九号。地图跳出来。那地方真的存在。林澈盯着屏幕，心一点点沉下去。天亮后，她去了江城旧籍修复中心。
修复中心藏在市图书馆后楼，平时很安静，空气里常年有纸张、浆糊和木架混在一起的味道。林澈喜欢这里。旧书不会骗人，破损在哪里，原因总能慢慢找出来。人不一样。人的破损通常不说话。她大学毕业后留在这里，很多人觉得可惜。
旧籍修复听起来体面，实际枯燥。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和纸屑、虫蛀、霉斑打交道，动作要轻，心要稳，连呼吸都不能太急。林澈却喜欢这种慢。一页书破成什么样，她都能看到修补的路径。哪怕缺了一角，也可以找到相近的纸料补上。哪怕字迹被水泡花，也能尽量保住原来的痕迹。她喜欢“尽量”这个词。它不像“完好”那样狂妄。也不像“毁掉”那样绝望。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同事许沫递给她一杯热豆浆，“又熬夜？”
林澈接过杯子，手指碰到热意，忽然顿住。咸豆浆。不放葱。她胃里又开始发紧。
“怎么了？”许沫问。
林澈把豆浆放下：“没事。”
上午她修一册民国县志。纸页脆得厉害，边缘一碰就掉屑。她戴上手套，拿起镊子，却在夹起补纸的瞬间，看见一段不属于自己的画面。狭窄楼道。绿色铁门。门牌号：602。一个男人站在门内，透过猫眼往外看。楼道灯坏了半边，光忽明忽暗。然后，有人敲门。一下。两下。三下。林澈手一抖，镊子尖划过纸页。
许沫抬头：“林澈？”
林澈放下镊子：“我出去一下。”
她走到走廊尽头，手机忽然震动。本地新闻推送。《青桥路附近一小区电梯故障，居民被困二十分钟后脱险》。青桥路。林澈点开新闻，照片里能看见小区楼栋号。三单元。赵延讨厌坐电梯。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因为那条短信，也许因为那个声音，也许只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如果这不是幻觉，那么有个人正在七天倒计时里往前走。
许沫在她请假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
林澈差点答应。去医院，做检查，告诉医生她闻到消毒水，听见陌生男人的声音，脑子里有一个叫赵延的人。医生大概会让她挂神经内科，或者精神科。这才是正常流程。可她想到那条短信。还剩七天。正常流程太慢。如果她错了，最多是丢脸，被一个陌生男人骂出来。如果她没错，那个陌生男人可能会死。
林澈把请假条交上去，第一次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件无法向任何人解释的事。下午五点半，她请了假，坐公交去了城南。青桥路十九号比她想象中更旧。保安亭玻璃裂了一角，几栋居民楼挤在一起，楼下停满电动车。林澈站在三单元门口，觉得自己荒唐。她要怎么做？
敲开一个陌生男人的门，告诉他：你好，我梦见了你的记忆，你七天后可能会死？她自己听着都像骗子。楼下有老人提着菜经过，警惕地看了她一眼。林澈低头看手机，假装自己只是来找朋友。屏幕上是地图页面，定位点和她站的位置重叠在一起，像在冷静地告诉她：不是梦，地址就在这里。六楼没有电梯可坐。
她一步一步往上走，墙面潮湿，扶手上有灰。走到三楼时，她已经开始后悔。走到五楼时，她脑子里忽然闪过赵延的左膝疼痛，那种阴雨天骨头里发出的酸胀感真实得让她差点扶住栏杆。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来。因为那些记忆已经不肯停在脑子里。它们开始替一个陌生人疼。可她还是走了进去。六楼。602。
绿色铁门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林澈抬手，还没敲下去，门内传来脚步声。猫眼后面有人靠近。几秒后，男人警惕的声音响起。
“谁？”
林澈握紧手机。“赵先生，我姓林。你可能不认识我。”
门内安静了一会儿。
“有什么事？”
林澈低声说：“你最近是不是收到过一条短信？”
里面彻底没了声音。楼道里很暗，不知哪一层的水管正在漏水，滴答，滴答。
过了很久，门里的男人问：“你怎么知道？”
林澈还没回答。楼下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正在往上走。她的后颈瞬间绷紧。脑子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别回头。”
脚步声停在五楼半的平台上。然后，有人轻轻敲了敲楼梯扶手。一下。两下。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