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落雪漫天,安睿自边关归来,碎雪沾在他发间,我望着望着,竟恍惚觉着我俩已是白头迟暮。
可这份念想落不到实处。当日他进门,扬手便是两记耳光,脸上灼烧般的痛感炸开,我踉跄后退,没等稳住身形,就被他一脚踹进阴冷柴房。
“你竟趁我不在苛待柔柔。”他眼底只剩寒霜,半句辩解都不肯听,一纸和离书迎面摔落在地。
门板轰然落锁,隔绝了里外天光。
我蹲下身,指尖发颤捡起那张纸,眼泪不受控砸在纸面。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年少时节。
彼时他是将军府不起眼的庶子,处境连寻常下人都不如,常常饥寒交迫。我是国公府养在掌心的嫡女,夜夜听见隔壁院落传来呜咽哭喊,心下不忍,趁着夜色翻墙过去。
假山阴影里缩着个满身淤青的少年,浑身抖得厉害。往后我便常常偷偷带吃食、伤药来看他。
“等我出息,必娶你为妻。”
我弯眼同他勾了小指,认认真真应下。
后来他站稳脚跟,从前折辱过他的人尽数没落好下场,没过多久,便备厚礼登门求娶。十里红妆锣鼓满城,我风光嫁入将军府,满心以为往后岁岁安稳。
变故自他边关携人归来开始。他带回流落遇险的年予柔,安置在府中,往日悉数给我的温柔,尽数挪去了旁人身上。
起初我怜她身世孤苦处处忍让,一次次构陷算计堆到眼前,我才算撕破她伪善面皮。只是我说破嘴,安睿半句不信。
我默然咬破指尖,用血落笔签下和离文书,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
“安睿,但愿你日后莫要后悔。”说完,我转身走出将军府。
才刚办妥和离第二日,国公府便收到南王府送来的聘帖。
玉儿捏着一纸婚约进来,神色局促:“小姐,南王派人送来了聘礼。”
我对着铜镜,指尖捻着口脂淡淡抹在唇上,淡淡开口:“应了。”
他偏偏选在我最狼狈落魄的时候抛出婚约,哪里是什么凑巧。
玉儿欲言又止,终究躬身退出去回话。没过片刻,下人来报,南王邀我去往后花园面谈。
不过一场互相算计的买卖,好过虚无缥缈的儿女情长。我唇边漫开一点淡凉的笑意,缓步去往花园。
园中风紧,苏伯南背身立着,黑红锦袍被冷风掀动边角。
“王爷安好。”我微微颔首。
他旋身回头,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该唤本王一声未婚夫了,程小姐。”
“婚约只是交易,王爷不必打趣。”我垂眸,心绪平平无波澜。
苏伯南缓步靠近,沉沉目光落在我身上,压迫感扑面而来:“我素来偏爱聪明人。”
“王爷想要国公府手握的兵权与朝堂助力,我借南王权势躲开将军府纠缠,各取所需而已。”我抬眼直视他。
“倒是瞒不住你。”他勾了勾唇角,“婚后你安心做你的南王妃,后院琐事我不予插手,唯朝堂之事,需国公府鼎力相助。”
“条件我应允,但我有三点要求。”
见他抬手示意我直言,我逐条说道:“第一,婚后分宅而居,不必假意温存;第二,不得借婚事损耗国公府根基;第三,往后安睿与年予柔若是寻我麻烦,王爷需护我周全。”
他面上笑意淡去,添了几分郑重:“理所应当。只是我好奇,昔日你满心满眼皆是安睿,当真说放下就放下?”
我望向远处落雪枯枝,轻声叹:“一颗真心被磋磨碾碎一次,再拿出来就太过廉价。比起抓不住的情爱,实实在在的安稳才最要紧。”
苏伯南静静看我半晌,缓缓点头:“婚约即刻作数。”丢下一句话,他转身扬长而去。
目送他身影消失在回廊,方才硬撑的镇定瞬间垮下来,长长松了口气。这场婚事从来不是良缘,是我保全自己与国公府的护身屏障。
玉儿蹑脚走上前来,小声发问:“小姐当真要嫁南王?这位殿下心思深沉,怕是比安将军更难相处。”
我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袖,骨节微微发僵:“难对付又如何,至少他不会拿爱意做刀子,一下下割人心。往后我的安稳,全靠南王妃这个身份。”
玉儿站在一旁不敢多言,悄悄抬眼留意我的神色。我慢慢松开手,指腹留下几道浅浅压痕,话音轻飘:“从前总天真觉得真心能换真心,到头来才懂,有些人的温柔,从一开始就藏着利刃。”
数年掏心相待,早已被消磨干净。我实在没勇气再赌一段感情,借婚事自保已是最好选择。
“去回母亲,我应允这门亲事。嫁妆不必铺张张扬,低调置办,免得惹来闲话。”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玉儿应声退下,廊下只剩我孤身一人。
后背贴着冰凉石柱静静伫立,心中没有半分待嫁的欢喜,只求往后安分守己,平安度日,便足矣。